薛子墨在手術同意書上的簽字讓夏曉青喜極而泣,她有些恍惚,甚至糊塗,自己一向讓兒子追求完美,如今要拿走他半條腿,究竟有什麽高興的?
擦擦眼淚,回過頭,任雪抱着十安默不作聲,顧曦顔看着薛子墨的眼神十分糾結!
顧曦顔能來出乎她的意料,顧曦顔能說服兒子做手術更是出乎她的意料。
當顧曦顔感覺到有人看着自己時,她下意識地回避着那道目光,到現在,自己似乎可以退場了,這種場景她不知道該如何對付,甚至開始覺得有些尴尬……
薛子墨靜靜地看着病房裏的一切,薛城拉着醫生,迫不及待地确認手術的細節問題,其實手術結果的好壞,薛子墨已經不太關心了,因爲不管是好還是不好,薛子墨的人生卻注定要與之前大相徑庭了!手術,隻是他的告别儀式!
任雪看着懷裏的十安,沒出月子的孩子還沒有分清楚這個世界的白天黑夜,所以他可以不分所以然地吃奶、睡覺,這就是他的全世界……她知道,不管顧曦顔來與不來,到最後薛子墨都會簽字的,但顧曦顔來了,爲他赢得了最佳的時間點,不管是身體上的還是心理上的!
這個世界上到處都存在着風險,而此時的薛子墨是脆弱的,他擔不起,所以她把風險轉移,就如她現在清楚地看到顧曦顔自始至終沒有從薛子墨身上移開的眼神,糾結、矛盾、掙紮甚至痛苦,她都能感同身受,感情不是嘴巴裏說說就可以消失殆盡的,很多時候會從一個神情、一句話的語氣、一個細微的動作中滲透出來,不是藕斷絲連,确是千絲萬縷!
顧曦顔悄悄地從病房裏退了出來,輕輕地合上門,透過門上的那塊玻璃,一家人依舊在病房裏各種忙亂,捋了捋頭發,頭發亂亂的,還是去淩展馳家梳洗一下吧!
“曦曦……”夏曉青站在走廊上沖着那背影叫到。
顧曦顔停了下來,遲疑了一下,還是轉過了身。
“謝謝……謝謝你,曦曦。”夏曉青走了上來,眼圈依舊紅着。
顧曦顔愣愣地站着,夏老師什麽時候跟她說過謝謝?“……不用……”剛說出兩個字兒,便戛然而止,如今她有什麽資格來接受這樣的道謝呢?說到底,薛子墨原本就是爲了她!
“你是個好孩子!”夏曉青拉起顧曦顔的手,拍了拍,從薛子墨和顧曦顔離婚開始,她便總覺得自己欠了顧曦顔點什麽,不管是從感性還是理性上,她對顧曦顔都有失公允,道歉的話她很少說,後悔的話她更是難以啓齒,“以前是我……”
“以前的事兒……都過去了,不提了。”顧曦顔打斷了夏曉青的話,也抽出了自己的手。她承認自己是一個很難被打消隔膜的人,一旦有嫌隙,她便隻會遠離很難再被拉近。
“你不計較就好。”夏曉青有些尴尬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回頭看了看,變得有些猶豫吞吐,“曦曦,有些話說了不合适,但是,你能不能等子墨做了手術再回去?我知道,子墨是很想見到你的。”
夏曉青的目光裏充滿了期許,此時她再清楚不過顧曦顔在兒子心裏的分量,那是他們一家人的總和。
“我……”夏曉青對薛子墨的不遺餘力,顧曦顔是再清楚不過的,即便到現在,她依舊以薛子墨爲先。是啊,這沒有什麽錯兒,這除了體現一個母親對兒子的愛之外,好像并無異樣!
“醫生剛才說明天就可以手術的,你一定也放心不下的,對吧?”夏曉青趁着顧曦顔猶豫的空檔锲而不舍,顧曦顔的性子她知道,極少拒絕,何況是這種特殊的情況。
“阿姨,這麽大的事情,我們誰都放心不下的。”淩展馳緩緩而至,走到顧曦顔身邊,手臂從後面環住了她的腰,把顧曦顔往自己懷裏摟了摟。
夏曉青既驚訝又不驚訝,他們的“苗頭”自己不早就覺察到了嗎?何況淩展馳,她是從小看着長大的,此時如此,又有什麽可吃驚的呢?
顧曦顔在淩展馳的臂膀裏顯得有些生硬,剛剛想略微掙一下,卻被腰間那隻手更加牢牢地固定着!
他是故意的,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麽狀況,她側過頭,看着淩展馳,用眼神表達着抗議,但很顯然,一點兒作用都沒有起到。
“阿姨,我看曦曦也累了,不如讓她先回去休息一下,明天一大早就過來。”
顧曦顔連夏曉青的反應都還沒有看清楚,就被淩展馳摟着走出了那條長長的讓她胸口有些發悶的走廊。
站在那并不暖和的太陽下,顧曦顔發現淩展馳的懷裏暖暖的。
“你怎麽又這麽快?”顧曦顔在淩展馳的懷裏轉了個身,擡頭看見了淩展馳的胡茬,要知道他極少胡子拉碴地出現她面前。
“還是你更快些吧。”說實話,淩展馳有些生氣,當從蔣欣然那裏知道事情的經過之後,那陣心驚肉跳隻有他自己體會得到,但看着顧曦顔那通紅的眼睛,嘴角挑起些無奈,“這麽大的事情,怎麽連個電話也不給打我一個呢?”
“我……”顧曦顔吸了吸鼻頭,要知道她自己已經六神無主,哪裏還想起來打電話?
“我看起來就那麽小心眼?何況是子墨!”淩展馳用手抹了抹顧曦顔的眼角,看上去整張臉上都是淚漬,幹澀的讓人看着難受。
“你剛聽到的時候不慌嗎?”顧曦顔喃喃地嘟囔,“再說,這幾天你一直都很忙,我也見不着你……”
“所以就一直哭?”淩展馳輕輕地歎了口氣,“是哭了一夜嗎?”
“我很害怕,一想到薛子墨是因爲我而沒有了那條腿,我就特别害怕……”顧曦顔的手纏在淩展馳的腰上,越來越緊。
“不怕,有我呢,”淩展馳一隻手把顧曦顔摟住,另一隻手摸着顧曦顔的頭,“如果要怪,也怪我,是我請他去的,跟你沒有關系。”
“我還‘逼’着他簽字,誰能知道他有多絕望……”顧曦顔此時想是猛然領悟到自己有多殘忍,前前後後她絲毫沒有站在薛子墨的角度去考慮這件事情,而是一進門便一斧頭直直“砍”了過去,斬斷了薛子墨最後的一絲留戀和念想。
“你是在幫他,”淩展馳此時隻盼望顧曦顔不要再想了,“其實這本就是他的選擇。”
“真的?”從昨天開始顧曦顔的腦袋裏就亂糟糟的,幾乎沒有清晰過。
“子墨,你最了解的,平時是最冷靜的,很多我們想不明白的事,邁不過去的坎,他卻能。”淩展馳一邊耐心地分析,一邊擁着顧曦顔往停車場走,“隻要他願意,他會以最快的速度調節到最正确的頻道……”
顧曦顔沒有再說話,淩展馳的說話之道她是領教過的,如果他想說服一個人,他可以古今中外着侃侃而談,可以東拉西扯着滔滔不絕,何況此時他是想讓她安穩些,踏實些。
直到顧曦顔躺到床上,淩展馳都還在講薛子墨小時候的光榮史以證明薛子墨是個多麽意志堅定、勇往直前、所向披靡的人,在他那張嘴巴裏,不要說是半條腿,哪怕是兩條腿,誇張到哪怕是沒胳膊沒腿,薛子墨都是可以重新來過的!
“淩展馳,你是最會吹牛的……”顧曦顔還是揭穿了他,她不想去細究這幾個小時的話裏,到底多少是真實的,多少是經過淩展馳演繹的,隻是淩展馳那孜孜不倦的寵溺語氣,讓她感到很是心安。
都說如果一個男人真的愛你,就會把你當成他生命中永遠的少女,願意把你當成女兒來哄的,你的一颦一笑,都會牽引着他的心,顧曦顔看見了那顆心!
看着顧曦顔逐漸迷離的眼神,淩展馳彎下腰,輕輕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乖,好好睡一覺……”
淩展馳掏出一支煙,站在陽台上,點燃了,吐着煙圈兒。
如果有人告訴你,車禍的死亡概率是1.3萬分之一,叫你出門小心,你肯定會想:那麽低的概率怎麽也不會發生在我身上,哪有那麽倒黴!又有人告訴你,買彩票的概率是一千萬分之一,叫你别浪費錢,你肯定會想:萬一我中了呢?
所以人總是想聽自己願意聽的那些話,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顧曦顔是這樣的,他也是這樣的,薛子墨是這樣的,任雪也是這樣的。他們按照自己心中憧憬活着,卻又彼此摻雜在一起,不時地糾纏着,由泾渭分明到不清不楚到混混沌沌,以至于最後連誰對誰錯都分辨不出了……
曾經有段時間薛子墨爲秦凱而煩惱,而他此時有了和薛子墨同樣的感覺。
淩展馳突然發現這跟包不包容、大不大度是兩碼子事情,當一個人跟過往糾纏不清的時候,她便無從談起舉步向前,即使她很想,但那些藤藤蔓蔓也會讓她舉步維艱……何況顧曦顔是極度戀舊的人!
淩展馳狠狠地掐滅了那根煙,像是狠狠掐滅了在腦袋裏不停盤旋的這種可怕想法,想真正忘記一段感情,方法隻有一個:時間和新歡。
如果時間和新歡也不能讓她忘記,原因也隻有一個:時間不夠長,新歡不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