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裏哪裏會有什麽好茶，”顧曦顔看着惬意陶醉的歐陽逸宸，推開客廳的門，“隻有白開水。”
“唉，你可真是辜負了這座院子……”歐陽逸宸閉上眼睛喃喃地說了一句。
“如果你特别想喝，改天我給你找些好茶來。”顧曦顔猜着淩展馳那裏一定會有，想起淩展馳，就想起劉明勝給她看的那份合同，一時有些恍惚起來。
“看着你古香古色的，怎麽會沒有半點‘風雅之好’呢？”歐陽逸宸支起身子，沖着屋裏喊。
“我承認，不如你這個‘假洋鬼子’。”顧曦顔走出來，手裏多了一杯白開水，放在桌子上，“你可以先湊合着假裝附庸風雅一下。”
“連Angle都知道自己是中國人，”歐陽逸宸的食指在杯子上輕輕磕打着，每每提及女兒，總是一臉的幸福,“而且她很驕傲自己是中國人。”
“看得出來，她一定也是你的驕傲。”顧曦顔笑着坐下來，“不過，你這大男子主義直接掩蓋了人家的另一半血統。看到的混血小孩兒都很漂亮的……”
“哈哈，你說得對極了！”歐陽逸宸說着掏出手機，熟練地翻出女兒的照片，“簡直沒有比她更漂亮的孩子了！”
顧曦顔湊過去，看着那一張張照片，“确實很漂亮，看着就特别讨人喜歡……”
淩展馳的車還沒停下，就看見院子裏談笑風生的兩個人，對于歐陽逸宸，莫名地，他沒有什麽好感。特别是此時，歐陽逸宸那頗爲舒适的坐姿和樂在其中的狀态，讓他“倏地”冒出一個念頭：他得給顧曦顔重新找個房子住……
顧曦顔聽到停車的聲音，轉過頭，淩展馳正推開院子的那扇小門，走進來，臉上并未有以往的笑意。
顧曦顔站起身，暗自整理了一下心裏的慌張，祈禱着淩展馳最好不要問她消失的那段時間是幹什麽去了？
“你去哪兒了？”淩展馳甩着車鑰匙，走到桌子邊，卻沒有和歐陽逸宸打招呼，連眼神交流都沒有。
歐陽逸宸抿了口水，挑了挑眉毛，忽視了淩展馳的“忽視”！
“我……”這真是怕什麽來什麽，顧曦顔抓着腦後的頭發，滿腦子搜刮理由，“就是……”
“就是盡了一下地主之誼，對吧？”歐陽逸宸不得不開了口，他不清楚顧曦顔做了什麽事，但顯而易見，她并不想告訴淩展馳，反正淩展馳對自己已經心懷敵意，也不在乎再加這一樁了。
“哎呦，歐陽教授，倒真是不把自己當外人啊！”淩展馳把目光挑向歐陽逸宸，歐陽逸宸那滿臉的理所應當讓他愈發不舒服了。
“這本來就是我的家呀，需要見外嗎？”歐陽逸宸攤了手提醒着淩展馳，話裏話外寸土不讓。
“你不說，我倒忘記了，你是來催租金的吧？”淩展馳說着從口袋裏拉出一張收據晃了晃，“真是不好意思，一直是趙教授代收的。”
“淩展馳……”顧曦顔聞到了濃濃的酸味，扯了扯淩展馳的袖子，淩展馳橫起來，歐陽逸宸簡直就是秀才遇到兵。
“那點小錢兒還不夠我買來回的機票呢，不想淩總竟如此放在心上。”歐陽逸宸說得輕描淡寫，慢悠悠地站了起來，個頭和淩展馳不相上下，看得出來，淩展馳特别在意顧曦顔，以至于連君子之風都不要了，但遇到硬骨頭，他偏偏也不是随便就服軟認慫的主兒。
“我這白手起家跟歐陽教授家的根基深厚還真不能相提并論，自己掙來的和伸手就有的自然是不一樣的，子非魚焉知魚之樂……”淩展馳嘴角扯起意思譏笑，帶着一副話不投機半句多的嫌棄，“既然不是租金的問題，那歐陽教授是還有其他的事情？”
淩展馳滿臉滿眼的“逐客令”，管這是誰家？我在這裏就是我家！
“歐陽，你還沒見趙教授的吧，”顧曦顔沒能阻止淩展馳覺得有些“丢臉”，“她這會兒應該已經回到家了。”
“好，那我去她那裏蹭飯去。”歐陽逸宸倒也不再與淩展馳争口舌之快，側身從淩展馳身旁掠過，笑着和顧曦顔說了再見，便銷聲匿迹了。
淩展馳看着那兩把椅子，賭氣地避開歐陽逸宸剛坐過的那把，一屁股蹲進了顧曦顔的椅子裏。
顧曦顔看着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這哪裏像是奔四十的人的言談舉止呢？
“你真的一直跟他在一起？”淩展馳伸出手，拉住顧曦顔的，看着顧曦顔一直不說話，便輕輕甩了兩下。
“如果你很介意，我注意保持距離就是了。”顧曦顔本就擔心他繼續追問，這個話題無疑可以成功避難。
“不是你的問題，國外呆久了的人不知道分寸。”聽着顧曦顔那軟糯糯的聲音，淩展馳又立馬護短，讓顧曦顔坐在他的腿上，“不高興了？剛才……我不是故意的。”
“鬼才相信呢？”顧曦顔撇了撇嘴巴，嘟囔了一句。
“大點兒聲音說，”淩展馳把頭往前湊了湊，“我沒聽清楚。”
“又不是什麽好聽的話。”顧曦顔從淩展馳的懷裏掙脫出來，往客廳走去，“不好好做你的項目，瞎跑什麽。”
“打你電話，你沒接，趙教授說你沒在學校……我一聽就着急了！”淩展馳火速站起來，跟在顧曦顔的身後進了屋。
“趙教授是怎麽被你收買的？”顧曦顔轉身，一頭正正地撞在了疾步而來的淩展馳的胸膛。
“怎麽能這麽說自己的導師呢？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淩展馳一把扶住顧曦顔，“趙教授那是關心你。”
“黑的怎麽都能被你說成白的呢！”顧曦顔的食指戳着淩展馳的胸口質問，“到處都是你的眼線，我還能不能有些活動餘地呢？”
“沒那麽嚴重，我真的隻是找不到你，着急了才去問趙教授的。”淩展馳突然覺得自己被扣了一頂大帽子。
“你這十天半個月的想起來一回，就弄這麽大動靜，人都被你得罪光了。”顧曦顔知道淩展馳最近越來越不好過，想起來就讓她擔心。
“還替教授打抱不平呢，”淩展馳無奈地笑笑，“歐陽天教授家的家風不至于那麽小家子氣吧？”
顧曦顔忽然擡起頭，摸着淩展馳的臉，那抹笑，讓她看着很心疼，擡起腳尖，輕輕地咬在他的下巴上。
淩展馳陶醉在這片刻的靜谧時光裏，顧曦顔軟軟的唇蹭來蹭去，讓他感覺舒服極了，“如果有必要道歉，那我去道歉。”
“别說話……”顧曦顔知道無論什麽時候，他都會把她擺在第一位，可越是這樣，她就越心疼，因爲注定他走不了那條輕松的路。
顧曦顔不知道淩展馳何時能走出困境，她一如既往地按部就班着自己的生活和學習，内心時而異常不安，時而自我安慰。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逐漸适應了翻來覆去，總會想此時淩展馳會在哪個酒局上在和什麽人斡旋，明知都是豺狼虎豹，卻憑着一己之勇不爲魚肉……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英雄好漢也有低頭時，道理她自是明白的，越是明白，心裏那股心疼便越是泛濫得肆無忌憚。
淩姨跟前自是半個字兒都不能提及的，淩展馳最擔心的不過是她們兩個，關鍵時期她不能掉鏈子。
“是不是淩展馳犯什麽混了？”淩姨把顧曦顔洗好的碗，一個一個碼在碗櫃裏。
“沒有。”顧曦顔不動聲色地回過身來，揪起一塊抹布擦着手。
“我跟他打電話，讓他回來，錢是掙不完的，歲數越大反倒越沒出息了，光想着往錢眼裏鑽了，把我們娘倆整天晾一邊……”淩姨說着走出廚房，坐在沙發上，側身準備撥電話。
“您别打……”顧曦顔急急地追出來，摁住了淩姨準備撥号碼的手。
“他叫着我媽，我也不替他說話，這整天見不着人影，把我們娘倆晾在一邊，曦顔，你别總慣着他……”淩姨放下電話，拍了拍沙發，示意顧曦顔坐下來。
“您還不知道，他心大着呢，什麽機會都不想放過，忙也是很正常的。”顧曦顔搓着手指頭，“咱就不給他添亂了，說不定忙過這段時間就好了。”
“你這孩子就是實誠，對誰好，就一門心思隻做對他好的事情，我以前還說這孩子可憐，現在看來是有福氣呢，找個善解人意的媳婦兒……”淩姨說着連自己都笑出聲來。
“可不是嘛，還有個體貼入微的媽……”顧曦顔也跟着笑出來，其實日子有時候還是需要自賣自誇的。
“這就對了，笑着多好，”面對孤寂，淩姨自有排解的方法，“這生活啊，就跟在擁擠的城市裏開車是一樣的，堵車讓人防不勝防，無法繼續前行，後面又被車堵住了退路，動彈不得，苦惱煩躁都沒用，停下來耐心等一等，也總是能夠走過這一程的。”
“我最喜歡您說這些了，聽了心裏敞亮。”顧曦顔幹脆盤起了雙腿，右手托着腮幫子。
“你還當故事聽了。”淩姨看着顧曦顔，人有時很奇怪，經曆了繁複，遭遇了坎坷，但在她身上卻依然可以是單純的模樣，這本就是人性中最彌足珍貴的東西。
“比别人講的都要好聽。”顧曦顔很享受這晚餐後的對話，淩姨有種魔力，柔韌不可摧，她不能幫你解決實際問題，但能讓你安定踏實。
“你也學會了那小子的招數，”淩姨說得若有所思，“我老了，一會兒明白一會兒糊塗的，你們就哄我吧。”
“我得長多少本事才能哄得住您啊！”謊言她說不出，欺騙她做不到，但隐瞞好像并不是那麽困難的事情，顧曦顔看着淩姨，那慈眉善目間，又仿佛能看穿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