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雪一到客廳,目光就落在了那扇大大的落地窗上,原來的窗簾被換掉了,淺淺的紫色正被窗外的風吹得搖曳生姿,是她喜歡的顔色……
薛子墨沒在書桌前,沒在餐廳,沒在樓上,茶幾上還放着一摞子報紙,薛子墨的習慣,雖然人不在報社,《都市時報》他是期期不落的!
任雪坐在沙發上,幸虧薛子墨看的隻是《都市時報》。現在除了《都市時報》,幾乎A市所有的紙媒都在刊登一篇名爲《你不如我,是因爲你付出的沒我多》的文章,标題最先是她在一次報刊運行交流會上說出來的,面對新媒體的沖擊,她強調應對新的挑戰,必須先固本清源,她肯定了新媒體的崛起是大勢,新媒體的薄發也是厚積的結果,所以紙媒更應該從自身出發……
她的觀點引起了大家的共識,所以這句“你不如我,是因爲你付出的沒我多”一時被業界廣泛讨論。同樣,這篇文章卻也從傳統媒體發展趨勢入手,最後卻過渡到了對A市紙媒領頭羊的全方位描述,特别對領軍人物進行了一番深入地剖析。
全篇沒有提到《都市時報》,但大家都知道除了《都市時報》誰也擔不起“領頭羊”這個稱号,文中也沒有提到任雪的名字,但明眼人一看就清楚,那個領軍人物就是任雪的代名詞……
張張報紙都在發這一篇,唯獨《都市時報》不發,本身就是個讓人猜測的問題。任雪組織人員去查來源,無果。所以她的焦急難耐通過那根繃緊的神經早就傳到了報社的每個人身上,她越沉不住氣,越等于不打自招!
網上的讨論更是熱火朝天,她什麽學曆,在哪兒讀的書,曾就職于什麽單位,她所做的版面,她和向輝的關系,她和簡潔的關系,她和薛子墨的關系,薛子墨和顧曦顔怎麽離婚的,未婚先孕至今名分未定……工作上的,生活裏的,各種評論鋪天蓋地!
任雪第一次意識到網絡的力量遠比想象中可怕,發酵的和傳播的速度遠比紙媒來得快速而迅猛。文章抓住了新聞學裏那個“金字塔原則”,把關鍵事件首先抛出,成功吸引了大衆的眼球,其他的什麽觀點都是次要的了,自然會有人支持,有人反對,不管是支持的人多還是反對的人多,最終把她推到了風口浪尖。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維持的風平浪靜再次波濤湧動起來,曾經被自己“降服”的那些人冷眼旁觀,一副看你怎麽辦的嘴臉!
她憑一時之勇,以爲自己可以畫梁雕棟,巧奪天工,最後捧給薛子墨一個精雕細琢後的美物,可這不過才半年有餘,中途就被捅出這麽一個天大的窟窿,短闆還出在自己身上!
和向輝離婚她離得理直氣壯,《都市時報》她憑真本事進得理直氣壯,她做得所有版面拿出來都是《都市時報》的臉面,更是理直氣壯,可對于顧曦顔的傷害,她有愧在心,未婚先孕也是不争的事實,沒有名分也是她咎由自取……
在此之前,她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這些會成爲競争對手的砝碼,她低估了這個世界裏競争的殘酷!如果這件事情處理不好,她不當這個常務副主編倒在其次,薛子墨也會受到影響和沖擊!
這是她至今爲止遇到的最大難題,而且好像無解,任雪苦惱地把手插進頭發裏,到底要怎麽解決?
薛子墨開門的聲音一下子把任雪從苦惱中拉了出來,她迅速站起身,走到門口,“你怎麽一個人出去了?”
薛子墨把拐杖放好,一臉的耐人尋味,“你就沒有什麽新發現?”
任雪第一反應是窗簾換了,原來一直是米色的,很恬靜,好像沒什麽不好,“怎麽忽然想起來換窗簾?”
“在家當然要挑自己喜歡的。”薛子墨坐到沙發裏,今天是他正式、一個人、單獨出去,他想以後他也可以自己的。
任雪此時的心思根本不在什麽窗簾的顔色上,自己喜歡也好,不喜歡也罷,生活不會因爲這些就改變質量,問題也不會因爲這些而銷聲匿迹。
“有個事情……”任雪決定還是跟薛子墨說說,起碼讓他有個心理準備,不至于措手不及。
“這個嗎?”薛子墨從那摞子《都市時報》的下面抽出幾份其他的報紙,“《你不如我,是因爲你付出的沒我多》?标題很一般,不知道爲什麽會有那麽多人看!”
任雪呼了一口氣,看着薛子墨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再次領教了他的冷靜,這件事情他一定不是今天才知道,“如果說别的,我都不怕……”
“你不是第一天做媒體,你知道輿論導向的影響有多大,别人要戳自然是對着痛處戳的,要不怎麽他們的達到目的呢?”薛子墨看着任雪,他知道她在顧忌什麽,“從外面他們一時是打不垮時報的,所以裏面先亂才是他們現在最想看到的。”
薛子墨說的沒錯,現在剛剛聚攏起來的人心又開始浮動起來,衆人眼中,一個道德敗壞的女人,還有什麽資格帶着一個受衆不小的媒體來引導輿論?她的話還有什麽說服力?
以往的議論紛紛,隻不過是大家捕風捉影,以訛傳訛,現在被纰漏在大庭廣衆之下,隻是那些咬牙切齒的評論看着都讓人心驚膽寒!
她那句“你不如我,是因爲你付出的沒我多”成了一個絕妙的諷刺,是啊,這個世界上有幾個女人能做到爲了上位不惜犧牲名聲,甚至出賣自己的身體,給别人生了孩子卻仍進不了人家的家門呢…………
任雪想都不敢往下想了,面對過往,她終究無法逃離!
薛子墨看着臉色有些發白的任雪,把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手裏,冰涼冰涼的,他能感覺到任雪内心的不安和恐懼,“你明白的,很多事情,你本身不去在意,他們是傷不了你的,我本不該讓你承擔那麽重的擔子的,沒事,還有我在。”
任雪調整着有些渙散的眼神,把目光聚焦在薛子墨的臉上,“可我還能做什麽呢?”
“先打電話給向輝和龔月,這事跟他們無關,很抱歉讓他們受到了牽連;然後跟簡潔說,如果最近有人找她,問她什麽問題,讓她及時回避,她很機靈,應該能做得到……”薛子墨層次分明,在他的安排中沒有落下事件中涉及的任何一個人。
任雪更加确信,薛子墨絕對不是今天才知道的這件事情,可能第一時間他就嗅到了危險的氣息,在這短短幾天裏,想好了如何去應對,因爲以他的性格,從不打無準備之仗。
“然後……”薛子墨說着把任雪的兩隻手都拉在手中,“明天我們去領結婚證!”
薛子墨的決定比這次事件更讓任雪手足無措,她好似一下子真正清醒了過來,“結婚證?”
“不想嫁給我嗎?”薛子墨擡頭看着任雪,她難道真的沒有想過要嫁給自己?
滿臉猶豫的任雪讓他心裏略略有些不是滋味,他認爲任雪是卯足了勁要嫁給自己的,可現在看來好像并非如此,可能是因爲自己的腿,可能是因爲自己對顧曦顔一直念念不忘,也可能是因爲前面一大段時間自己的懦弱無能……
“沒、沒有……”任雪磕磕絆絆着整理着自己的思路,薛子墨是在跟她求婚,他是爲了解決現在出現的危機,還是說他在表明他對她有了感情,“爲什麽是現在?”
“因爲……現在你需要我。”薛子墨也站了起來,這是他第一次認真地望着任雪的眼睛,那裏依舊沉澱着優雅的倔強,她是個不服輸的女人,他相信即便這次事件把她打倒在地,她還會重整旗鼓再站起來,而對于感情,任雪并不比顧曦顔聰明多少。
淚光從眼底氤氲開來,逐漸彙聚,最後奪眶而出,任雪一直很少哭,父母亡故、離婚、孩子不能呆在自己身邊、對愛速求而不達、工作上遭人嫉妒排擠……正因爲她經曆了種種,所以她更沒有哭的時間,與其哭泣,不如戰鬥!
但就在剛剛,她害怕薛子墨會說:“我們不結婚,這事兒就不會結束……”或者“那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
薛子墨把任雪輕輕摟過來,擦掉她的眼淚,他也知道,這不是個浪漫的求婚,甚至達不到女人幻想的十萬分之一,在這種情況下,更會讓任雪誤解,自己是爲了救場而不是出于本心,“其實,你早就成了我的拐杖,除非我能長出另一條腿來,否則這輩子可能都離不開你了……”
薛子墨和任雪的婚禮,無疑給了先前的報道一個有力的還擊,随後《都市時報》一整版的現場報道,字裏行間都彌漫着兩人的幸福。
“這算不算公爲私用?”任雪抱着那天報紙看了不下幾十次。
“說反了,我們是私爲公用。”薛子墨笑着糾正,“這麽好的彩頭,看來主編得準備上崗了!”
過好當下,珍惜一切擁有的,因爲一旦失去,可能就是永遠。世上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但我們要那麽多相遇做什麽呢?如果可以,願删去過往所有的相遇,今生隻有一段緣,隻愛一個人,隻有一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