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迷離，幻化成七彩流光的泡泡；音樂隐約，似在耳邊似在天邊。

難怪許多人喜歡喝酒，更有許多人整日沉淪在酒精的幻境裏。這不是幻境是什麽？腳步漂浮，仿佛脫離了地心引力，身體也毫無重量，就要向燈火背後那深沉的黑幕飄去。難怪啊，難怪東坡先生都說：“我欲乘風歸去”，隻要風兒再大一點，可不就會“乘風歸去”了麽？

明明是高興，可是淚水止不住得流，周圍的音樂竟然漸漸低落，被環繞着的抽噎聲所取代。哭什麽？爲什麽哭？頭昏沉沉的，偏又似乎非常清醒，“喜極而泣”四個字蹦出腦海，偏又覺得荒謬。喜就喜呗，泣什麽！晦氣麽？

什麽東西撞上了頭，竟然不覺得疼。周圍一片驚呼，可能撞得不輕吧，但是不疼，真的不疼，擺擺手，連聲說：“沒事沒事，又不疼。”

突然傳來一個清晰的聲音，男女不辨，似乎是一種淡淡的香味。我甩甩頭，香味仍在，真是見了鬼了，聽見某種聲音竟然覺得是香味。由于太過疑惑，竟然沒有聽清那聲音說了些什麽。

聲音的主人似乎有點惱火，提高了音量，又重複了第二遍。哦，聽清了，他說：“你真的不疼嗎？”

“還好啊，也不怎麽疼，估計是我這人痛覺神經比較大條吧。”

“那你覺得最疼的是什麽時候？”

最疼的時候？忍不住打了個冷戰，當然是生兒子那天，終于體會了一把什麽叫做“生不如死”，其本意肯定不是活着不如死了，應該是生孩子不如去死；還有“痛不欲生”，也應該解釋爲疼得不想生孩子了；還有“九死一生”，死去九次那麽疼才生一個孩子；還有“老生常談”，老了才生個孩子不得到處跟人顯擺麽？還有……

“夠了夠了。”那香香的聲音不耐煩地打斷了我還沒說完的話，頓了頓，大概是自我調節了一番，又問到：“那是身體上的，心裏覺得最疼的是什麽時候？”

心裏疼？寶貝第一次叫媽媽，寶貝攥着一顆糖要留給媽媽吃，寶貝摔跤了，寶貝打針忍着不哭……

“停停停！除了你兒子之外，心疼的時候，有嗎？”

似乎，沒有呢。可是這樣想的時候，竟然有點心虛的感覺，爲什麽心虛呢？

聲音的主人似乎比較愉悅，他歎了一口氣，再說出話來的時候，香味濃了幾分：“想不起來了是嗎？要不要想起來？我可以幫你哦。”

切，想不起來就想不起來呗，想那些幹啥？

“原本屬于自己的記憶丢失了，不想要找回來麽？”

找回來幹什麽？人的腦袋就那麽大，丢點什麽不是很正常？總得裝新的進去啊，老把破爛往回撿幹什麽？我的腦袋不是廢品回收站，見着破爛就往裏收。

“難道不會覺得遺憾麽？”

我現在過得挺好啊，有什麽可遺憾的。

“你覺得挺好嗎？”

難道不好嗎？爸媽公婆老公自己還有兒子，身體都健康，公司穩步發展每年能掙個小幾十萬，有房有車，老公雖然不夠細心但是家庭穩定幸福，還有什麽可以不滿，需要遺憾的？

“不行，你必須得遺憾。你這一輩子難道就沒有後悔的事麽？”

什麽叫必須得遺憾啊？後悔又怎麽樣？你是賣後悔藥的？

“是呀，我這賣後悔藥，僅此一顆哦~~~”

算了吧，您還是找别人賣吧。我這人什麽都好，就是不愛吃藥，尤其不愛吃後悔藥。路是自己選的，也是自己走的，無論何時，一旦做出決定，無論是沖動或是謹慎，我，決不後悔！

“真的嗎？真的不後悔嗎？如果一切都可以重來，你還會那麽堅定的選擇你走過的路嗎？比如，比如王丹……”

王丹？多麽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許久不曾出現的自卑，懊悔，還有被時間消磨得隻剩那麽一點點的心痛，瞬間湧上心頭，鼻子有點酸了，眼眶又開始熱了……賣藥的，你什麽意思？

香味彌漫，那聲音明顯愉悅起來，“喲，你不是不後悔嗎？這可不就是後悔的感覺？想想吧，如果，重新來一次，你還會選擇默默地守候，白天是好朋友，好哥們，夜裏卻蒙着被子哭嗎？”

我有爲他蒙着被子哭過？

“有！還不止一次！”

真是個SB！

“喂，我可是說的實話，你好好回憶一下。”

你也是SB，叫一個喝醉的人回憶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細節。拒絕回憶！

“你！”香香的聲音高了幾分，又軟下來，香味更濃，充滿了誘惑：“如果，如果重來一次，帶着現在的記憶，你可以更早地知道未來發生的事，不用再在火辣的烈日下，在冰冷的河水裏，在凜冽的寒風中受苦。不用受盡親戚的白眼，不用因爲金錢而被朋友背叛，你難道不想重來嗎？”

行了行了，賣藥的你話真多，我家庭幸福，兒子聽話，爸媽健康，工作穩定，我啥也不缺啥也不想。給啥也不重生，說啥也不穿越。哄我們公司的小女生去吧，姐年紀大了，覺得現在挺好，你滾開，别處賣藥去！我喝醉了，瞌睡來了，我要睡了。

“你你你！真是不識好歹！哎，你還真睡？！”

讨厭的噪音，捂住頭，放任自己沉沉睡去，反正都是公司的下屬，不送我回家也得送我去酒店，還想不想要工資獎金了？安全沒問題！所以噪音被酒精自動忽略。

朦胧中，香味淡了，聲音遠了，“……選了你，我也沒辦法。”

~~~~~~~~~~~~~~~~~~~~~~~~~~~我是喝醉了的分割線，呃，打個酒嗝~~~~~~~~~~~~~~~~~~

據說由于性别的區别，女性的耐酒精程度其實比男性要高，也就是一般所說的女人比男人能喝。本土酒桌文化有一種說法，叫做三種人喝不得，分别是：女人喝不得；胖子喝不得；眼鏡喝不得。意思是隻要端杯子的人，這三類人都特别能喝，輕易不要與其交鋒。其中女人排在首位。

就崔燦本人來說，酒量屬于家傳。崔燦老爸年輕時号稱四斤半，這裏指的是本土白酒，苞谷老燒，度數60度左右。崔燦老爸能喝四斤半而面不改色，中午喝了下午繼續開展正常工作。不過實際上他老人家下午能正常工作的時間也不多，人家都被他喝到桌子下去了。

後來年紀大了，快退休的時候崔燦才結婚。崔燦第一次帶老公上門，本來按本地風俗，女婿得拎兩瓶好酒，陪未來泰山大人好好喝喝，可是看見崔燦老爸端的杯子，老公硬是梗着脖子沒敢接招，結果一直到孩子都生了老丈人都爲第一頓酒沒喝好耿耿于懷。

崔燦老公不喝也不是因爲别的，還沒上桌，就看見崔燦老爸的家常酒杯，專門喝啤酒的那種，崔燦老爸拿來喝白酒，每頓一杯，連早餐都不會落下的。這一頓家常小酒就是半斤左右，真跟泰山大人扯起酒來，不趴下才怪。

論酒量，崔燦遠不如她老爸，不過兩斤半還是沒問題，至少有這點酒量，酒桌上再扯扯酒皮，說說笑話，也就差不多了。不過崔燦一般還是挺克制，尤其是有了寶寶之後，基本不沾杯。雖然喝酒的場合不少，不過做到老總的人，喝酒的手下還是有一幫，都是年輕漂亮會說話的小姑娘，杯子一端，哥哥一叫，對手就先醉了一半，再喝也就是意思意思。

喝醉的時候也不是沒有，崔燦酒品不錯，喝醉之後胡言亂語狂打電話就地撒潑之類的都沒有，唯一的後遺症就是不停地喝水。回到家，老公會不高興，但是床頭櫃上總會爲崔燦放上一壺溫開水。寡言少語的老公，總是用這樣的方式表達着自己對老婆的關心。

睡了大半夜，口渴難耐的崔燦迷迷糊糊中似乎聽見軍号聲，有多少年沒有聽見過這曾經熟悉的旋律了？伸手摸摸床頭，櫃子什麽時候變高了？難道是某家賓館？

醉眼惺忪的崔燦摸索着起了床，找了半天也沒找着鞋，算了，打赤腳吧。喲，這還是開的套房啊？外面還有一間呢，難道是開的麻将房，小年輕們精神真好。

房間有點眼熟，像是在哪兒看見過的布局，老式，但是溫馨。捧着昏沉沉的頭，也想不起來更多，繞了半天總算找着涼水，灌了一杯下肚，回床上繼續睡去。

回頭撞上一人，崔燦迷蒙中一看，樂了：“哎，大姐，你還真像我家老娘年輕的時候。”再湊近看看，更樂：“看這臉拉得多長啊，别說，還真像！”說罷徑自摸到床邊，倒頭就睡。

外面響起了什麽聲響，片刻之後又歸于甯靜。崔燦猶自呼呼大睡，頭似乎沒那麽沉了。

再清醒，大約不早了。陽光直射到眼睛上，睜開眼，一片金黃。崔燦趕緊閉緊了眼，口裏還念叨着“窗簾都沒拉麽？閃瞎了姐的钛合金狗眼。”閉着眼起來，身下的床硬硬的，這什麽破賓館，床墊這麽硬，難怪渾身酸痛，原來不是醉酒的後遺症是床太硬了給咯的。

扶着頭，喊了兩聲：“燕子，燕子！”沒人答應，再喊“薇薇，薇薇！”也沒人答應。這幫死丫頭，肯定回去補覺去了，昨天唱K唱那麽晚，居然還開麻将房打麻将，真是年輕精神好。要是放五年前，不，三年前，姐也有這麽好的精神頭，哎，不說了，有了孩子的女人傷不起啊。

想起孩子，崔燦伸手往枕頭邊摸去，這是習慣，不管是回家還是住賓館，她的手機總是要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方便随時有人聯絡。可是伸手摸了半天沒摸着，崔燦疑惑地睜開了眼。

睜眼就傻了，這什麽賓館啊？枕頭上居然鋪着枕巾。這都多少年沒見過這玩意兒了？突然一眼看去，真還有種時空錯亂的感覺，崔燦忍不住笑起來。

視線轉開，崔燦笑不出來了。

這什麽狀況？床上這是……毛巾被？又是一古董，賓館還有這玩意兒？然後，古老的架子床，旁邊，綠色的書桌，深紅色的衣櫃，連漆也沒上過的原木碗櫃，不過裏面堆滿了書。擡頭，一個電燈泡。這組合，咋就看着又怪異又熟悉呢？

書桌上一盞淺黃色的台燈，看着尤其眼熟，伸手倒過來，台燈底下用小刀刻出來的清晰的印痕：崔燦。

我的名字？崔燦有點摸頭不知腦，起身，床邊一雙藍色的塑料拖鞋，也是許多年不見的古老樣式。再看看伸出來的雙腳，白白嫩嫩的。往上，白白嫩嫩的腿。伸出雙手，白白的雙手。

你妹啊！崔燦感覺被雷打了，裏焦外嫩冒青煙。什麽擺滿了古老物品的賓館，這就是老家自己的房間啊，還有這身體，完全沒有了工作後被曬得褪不了的黑，這是……年輕的我回到曾經的家？

這是……重生了？

記憶放佛潮水般湧回腦海，那個香香的，充滿了誘惑的聲音……

“啊！！！！賣藥的，老子靠你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