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見過族中的長輩,取得了保書,也差不多一月末了。賈瑚不敢耽誤,第二天就拿着祖父的手書見江南書院的院長。院長姓周,名榭,平日裏住在書院。如今來書院求學的學子回家過年,還未返回,院門閉着,院長大人也還在金陵老家。賈瑚派人詢問久居金陵之人,很快就找到了院長大人的府上。
向門房送上拜帖,說明來意,很快就被院長周大人的長子周伯德請進了門。周伯德見是父親的客人,雖然年紀小,也不敢怠慢,把信交給府裏的管事,等着父親的回應,就順勢和賈瑚說說話。
“不知這位賈賢侄,”周伯德看向賈瑚,發現他身形尚小,最多也就十二三歲,不禁感到疑惑,“到金陵來做什麽?”
“侄兒來金陵參加童生試。”
他不是榮公之孫嗎?勳貴家的後輩,這個年紀下場,卻是少有。周伯德很是納罕,起意道:“聽聞賈賢侄由榮公親自教養,不知學到何處了?”
賈瑚略略想了想,回道:“四書五經粗通。”
他既然要下場,經書至少也是要懂的吧?原以爲這個很正常,沒想到一下子就挑起了周伯德的好奇心。下場不意味着能過,周伯德以爲賈瑚隻是沖着長經驗而來,沒想到他劍指秀才功名。
正常來說,如果四歲發蒙,小學,四書,五經,學完這些也就十五六歲了。當然,對于那些下苦功夫讀書,又不爲外物所擾,十二三歲就讀完這些書并不是沒有可能。本朝的大儒杜景賢、方孝孺等,莫不是于少年時就通讀四書十三經。也不知這少年是不是在說大話。
周伯德看到好苗子,忍不住就想考校一下:“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
“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奪。是故财聚則民散,财散則民聚。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康诰》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則得之,不善則失之矣。《楚書》曰:“楚國無以爲寶,惟善以爲寶。”舅犯曰:“亡人無以爲寶,仁親以爲寶。這段話出自《大學》。”
“這段話何意啊?”
“德爲本,财爲末。君子生财有道。”
……
“羽父請殺桓公,将以求大宰。”
“《左傳·傳十一·八》,羽父請殺桓公,将以求大宰。公曰:“爲其少故也,吾将授之矣。使營菟裘,吾将老焉。”羽父懼,反谮公于桓公而請弑之。公之爲公子也,與鄭人戰于狐壤,止焉。鄭人囚諸尹氏。賂尹氏,而禱於其主锺巫。遂與尹氏歸,而立其主。十一月,公祭锺巫,齊于社圃,館于寪氏。壬辰,羽父使賊弑公于寪氏,立桓公,而讨寪氏,有死者。不書葬。”
周伯德從《大學》到《孝經》,又從《詩經》到《左傳》,并不拘泥于順序,隻是随意截取一句,賈瑚對答如流。周伯德點評道,基礎打得很不錯,不僅原文一字不差,朱子注解和唐人義疏也清楚明白。果然如他所言,四書五經皆通。
這樣的考校對賈瑚來說,未免太過簡單。
他天生能記憶,書籍細讀個兩三遍,便能通記,是以祖父在背書方面對賈瑚頗爲苛刻。四書十三經他倒背如流,此外,他還廣泛記憶各類史書、遊記,雜學也看了不少,隻是不那麽精心記憶。
這種天賦雖好,更讓賈瑚自傲的卻是從前世鍛煉出來的處理海量信息的能力。無論什麽書,他隻要有個大概的記憶,就能融會貫通,把知識化爲已用。比如,他讀了不少遊記,雖然足下行不過一裏,卻能對大周各地風俗、勝景、人事如數家珍,好像他親身遍曆大周一樣。
當年賈代善爲賈瑚的記憶力感到吃驚,同時也有隐憂。讀書可不是把書記牢了就可,若隻把時間花在記憶各類書籍上,這個好苗子可就毀了。也因此,賈代善加快了講課的進度,生怕賈瑚對經書的理解跟不上。其實他大可不必。
來金陵以前,賈代善自覺沒什麽可以教他了,這也是他放賈瑚回金陵考童生的重要原因。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周伯德心裏正贊他谙熟經文,院長大人就派人來請賈瑚去他的書房。
院長大人看完信,不由有些煩惱。
賈瑚到書院附學,不是什麽難事,隻是信中還說了另一事。
他長子有一小女兒,年僅八歲,生的伶俐可愛,對比其他幾個淘氣少年,老人家難免多愛些。也不知榮公從哪裏知道的,把主意打到他小孫女身上。
因此賈瑚進來的時候,就發現院長他老人家的目光不太友善。
賈瑚反思了一下,沒發現哪裏做的不好,隻能歸結于眼緣。世界上就是有那麽一些人看你不順眼的。
他錯了,這是祖父看孫女婿,越看越不順眼,卻挑不出毛病的憋屈眼神。
院長大人想到信上所說,賈瑚年僅十歲,此次下場,諸事不明。隻得細細叮囑他何時入場,準備何物,有何忌諱等等。末了,還特意把家裏總結的一本科舉相關的小冊子借給他,那是周家先祖總結的,每代人都會有所删改,以貼合時代。
回到老宅,吃過晚飯,賈瑚照常拿着一本遊記看。
其實他讨厭那些經文,每次學的時候,都感覺像在分析數據一樣,枯燥無味。不過最甜美的果實,總要經過艱難的磨練和漫長的等待,現在到了他豐收的時候了。
閱讀文言文對他來說不再是一種壓力,他能毫無顧忌地徜徉在書的海洋。他使用這種簡練、蘊意豐富的詞句,好像和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美中不足的是,他還沒有自己的事業呢。
他在現代,也是年少時自己創業。
離殿試還有好長一段時間呢,他有足夠的時間。
不過,創業基金從何而來?他可沒有向家裏伸手要錢的壞毛病。
說曹操曹操就到。林之孝不愧是爲主子分憂的好管家,這就給他送錢來了。
“主子,這幾天抄家所得都整理好了。”林之孝畢恭畢敬地捧着一本厚厚的賬本,賬本上面還放着一打的地契和銀票。
賈瑚接過,草草地翻了幾下。
林之孝盡職地站在一旁解釋:“這是上次給您看的賬本,您說沒什麽能入眼的,送了一些到族人那裏,剩下的奴才就給全賣了,賣的價錢也記載在本子上。”
本子上從哪家抄出了哪些東西都記得很清楚,有些在後面注明族人的姓名,有些則注明賣了多少錢。賬目還算仔細,字迹也清晰。
“不少下人家裏也養着仆奴,連同老宅的下人,這些人奴才吩咐了牙人,務必賣到遠方。比較小的宅子,和地段不好的鋪子,也按照您的吩咐脫手了。”
“銀兩一共得了三十五萬六千四百八十兩。地契留下的有十二張,六張是金陵城内三進的宅子,還有六間商鋪,在比較繁華的地段。”
林之孝之前就預估了這些加起來有上百萬。抄出的東西,族人選走了大半,如此也兌現了對六老太爺的承諾了。
不再想那些不愉快的事,賈瑚挑出那六間商鋪的地契,打算練練手。
讓賈瑚失望的是,其中盈利最多是一個古董鋪子,古董幾乎都是從賈家庫房流出的;其他五間都是盈利不多的糧鋪,賣從莊子裏出産的糧食。
他不禁感歎,這些目光短淺的人,難怪這麽輕易就被我拿住了。
想到做生意,賈瑚有些意動,苦于再過三天就是縣試,他隻好歎了一口氣,說:“這些你看着辦吧。縣試的用具都準備好了?”
“奴才請周府的管事确認過了,一應俱全。”
二月縣試,連考五場,一天一場。
考完之後,賈瑚整整睡了一天。
醒來之後,在秋葉的伺候下洗嗽,賈瑚感覺身體虛弱,沒什麽力氣。
這是,夏雨端上補湯,輕聲說道:“大爺,這是春草親手熬的當歸枸杞炖雞湯,補充元氣。”
賈瑚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滿滿是雞湯散發的香味,迫不及待地喝了起來。
這幾天,他都是大早上就起來排隊入場,練武的時間都沒了,晚上沐浴之後,倒頭就睡,也沒什麽心思看遊記了。感覺比高考還累。
中午,吹手鳴炮,縣試發案。
第一名者,曰縣案首,無須再一路考至院試,直接進學,獲取秀才功名。
然而賈瑚并不是縣案首……。
無奈,寫詩需要靈氣,而對賈瑚這個理科男來說,即使是格律詩,他寫的也顯得匠氣十足。江南又不缺詩文出衆,經書娴熟的學子。不過,顯然考官也很欣賞賈瑚務實的文風,即使在作詩上并不出衆,賈瑚依然得了個第六名。
府試在四月,考完縣試之後,賈瑚就住到了江南書院,結識了幾位今年也要考秀才的同學,其中賈瑚的年紀最小。
當知道賈瑚今年不過十歲的時候,院長大人的嫡次孫周仁不由很吃驚,他脫口而出:“我父親還說你至少十三歲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