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禧堂裏,賈家諸人已等待多時。
賈母是不想來助長大房的氣焰,奈何國公爺發話了要她在。
“瑚兒是我榮府一脈第一位考中秀才之人,這件事可是要寫入族譜的,你平日無事,做祖母的等他一下又何妨?”
所以賈母隻好坐在那裏,暗地裏詛咒賈瑚,我整天沒事幹,都是誰的錯?!小孩子家家的,也不怕折了壽!
王夫人的心理活動和她婆婆在此刻達到了高度統一。
賈政還是白身一個,在賈瑚中秀才的消息傳來後,不顧惜珠兒的身子,這些天硬是逼着珠兒讀書。
可憐她的珠兒,年紀小小,卻被逼着日日熬燈苦讀,前日才剛請了太醫……
他賈瑚怎麽不給我珠兒留一條活路?
她懷胎八月,還坐在椅子上一坐兩個時辰等他,他也不怕折了壽!
逼近年關,賈珠卻生了一場大病。
那天賈政在外面聽到稱贊賈瑚的話語,回來越想越不是滋味,招來賈珠就是一頓訓斥,命他要好好讀書。
偏生王氏懷了身孕,正好是八個月,俗話說“七活八不活”,難免小心翼翼,便有些忽視了兒子。
幾天前賈珠讀書時猛地暈了過去,他乳母哭着來求王氏,王氏才知曉這幾日賈珠日日點燈夜讀,發了一場大火,也不聽屋裏的丫鬟們辯解,提腳就把這些不盡心的人賣了。
老太太最近有些忙,底下的丫鬟婆子沒照顧好賈珠,心裏有些愧疚,也就由着王氏動作了,隻是把自己身邊的琉璃給了賈珠。
今日賈珠還是躺在床上,王氏本不想來的,卻禁不住賈珠的苦苦哀求,“這是我們榮府的大喜事,珠兒不能親到,已是極爲失禮了,若母親不願,那兒子……”說着便掙紮着要起身,唬的王氏命人連忙把他按下去,隻得應了。
所以王氏一邊笑盈盈地道賀,一邊卻在心裏憤怒地咒他,也虧得她臉上絲毫不露陷。
賈瑚也不稀罕這些流于表面的道賀,隻在賈代善揚眉吐氣道“我榮府一脈終于也出了個秀才!”時,露出了真心實意的笑容。
賈代善見過了賈瑚,也就不那麽着急了,面對賈瑚的疑問,他不知實情,也不怎麽着急,便說:“瑛兒今日驚到了,啼哭不止,你父親心裏着急,便過去了。”他還生怕賈瑚多心似的,忙道:“你父親也是疼你的,大早上起來就在這裏踱來踱去,走了一個多時辰呢。”
賈瑚哭笑不得,他是那種會和妹妹争寵的人嗎?
心裏卻是暖暖的。
不一會兒,賈赦攜着劉氏也過來了,賈瑚見賈赦臉色不太好,心裏咯噔一下,忙問:“妹妹沒事吧?”
劉氏解釋,隻是瑛兒身邊的一個丫鬟出了事,吓到瑛兒了,瑛兒并無大礙,吃了定神的湯藥睡了。
聞言他才放下心來。這個時候,賈瑚突然注意到劉氏的腹部。
他驚訝地問:“娘親,你?”
劉氏掩不住笑意地點頭,“已經四個月了。”
賈瑚很高興,猜想這約莫就是賈琏了?經過了賈瑛一事,他倒不太肯定了。
無論是弟弟,還是妹妹,他都是歡喜的,若是個弟弟更好。
大房的人口到底太單薄了。
晚上在榮禧堂擺了兩桌酒席,賈代善實在高興,命人撤了屏風。
隻是除了賈代善是全然的歡喜,各人各有各的煩心事。
賈瑛沒有按照賈母意料中的出事,賈母的心情不太美妙;賈珠病着,王氏的臉色也很是憂心;賈赦回來以後就黑着一張臉,不知想到什麽,時不時臉色還猙獰幾下;劉氏雖欣喜兒子回來了,經常給他夾上幾筷子菜,柔聲勸說他多吃點,臉上卻難掩憂心——女兒差點被人害了,任誰的心情也不會好;父母兩個臉色都不好,賈瑚也有些憂心了,可是瑛兒的事有什麽不對?
至于賈政,被侄兒比過去了,臉上無光。
父親沒有提起,他聽到那句“終于出了個秀才”,臉上卻火辣辣的,恨不得鑽進地底下,整個過程都是強顔歡笑。
他心底既羞愧,又不平。
大哥哪裏都比不上他,隻比他大了幾歲,便得了父親的重視。大哥若一無是處便罷了,卻僥幸娶了個好妻子,還生了個好兒子。
想到這,他就有些生氣,王家女兒“無才便是德”,王氏大字不識幾個,如何教導珠兒?起點上就比人家差了一步。
等珠兒病好了,他要告訴先生,珠兒落下的課程要補上。
想到這,他又悶了一口酒。
賈代善看着一屋子的人都拉着個臉,也沒那麽高興了。
兄弟倪牆,亂家之禍啊。
他歎了口氣,心情有些沉重,半響,才想起一事,問道:“劉氏,瑛兒怎麽樣了?到底是出了什麽事?”
劉氏站起來,恭敬的回話了。
“……假山上被人動了手腳……要不是瑛兒機靈,出事就是她了。”說到這裏,劉氏有些哽咽,仍是止不住地後怕。
賈赦扶她坐下,安慰地撫着她,心疼地說:“你肚子裏還有一個呢,可不能太過傷心。”
那丫鬟竟是被人害死了,幕後主使原是沖着大姑娘下手!
始聽到内情,各人反應皆不同。
王夫人很可惜,怎麽沒得手呢?!桌子底下帕子都快被她撕碎了,面上卻是大叫僥幸。
賈政倒是十分稱贊那兩個丫鬟的忠心和機靈,義正言辭地說要厚待這兩人。
賈母暗罵,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臉上一時晦澀不明。
在這裏真要說一句,若不是賈赦是重生的,千叮咛萬囑咐大房的兩個孩子,不可去假山那裏,否則依賈瑛的性子,隻怕幕後兇手十分容易得逞。
賈瑚幼年時也是被如此叮咛,不明白爲何賈赦對假山有如此執念,還做了一件蠢事。
有年夏天,賈瑚貪涼,又不把賈赦的話放在眼裏,便到假山附近坐着。
經過假山,看到這一幕的賈赦吓壞了,臉雪白雪白的,眼睛卻赤紅。
好一會兒,像是确定了賈瑚無事,賈赦才驚魂未定地靠近賈瑚,大聲呵斥他。
那個時候,賈瑚也才五歲,第一次被賈赦大聲責罵,還被逼着發誓,再也不靠近假山。
賈瑚那時真心委屈,他又不是真的小孩,會去爬假山,這個便宜爹真是無理取鬧!身體縮水了,賈瑚的心智也變得幼稚起來,哭着跑回了劉氏那裏,尋求母親的安慰。
回去後,劉氏見到賈瑚難得紅了一次的眼圈,十分心疼,誰知問明了事實,一向慈愛的劉氏也扳直了臉,教訓賈瑚。
賈瑚覺得這對夫妻真是無理取鬧,生了好幾天的氣,和便宜爹娘都有些生分了。那一段時間,大房的人都是屏聲斂氣的。
直到冷靜下來,賈瑚才察覺事情不對,偷聽了好幾天的壁角,得出賈赦很不對勁的結論。
這也是賈瑚懷疑賈赦的重要證據之一,等拿到那塊“通靈寶玉”,又觀察賈赦對其他人相當極端的态度,才确定賈赦是重生的。
這下,賈瑚聽到妹妹的丫鬟在假山上出了事,整顆心都怦怦跳。
他早就懷疑書上早夭的賈瑚是從假山上摔下來死了,自從出現賈瑛這個變數,就格外小心。無奈小孩子都有些叛逆,賈瑚一遇到兩眼淚汪汪,對他賣萌的小賈瑛,就舍不得大小聲,賈瑛其實一直都對假山挺好奇的。
還好賈赦頂住了小賈瑛的萌哒哒的小眼神兒,黑着臉打消她的念頭,賈瑚也給她灌輸了有事丫鬟上的念頭。
不然,瑛兒這回可真的會出事。
賈代善聽了劉氏的回話,又驚又怒,不敢相信有人敢害他嫡長孫女,第一反應看向史氏。
他審視地看了一眼賈母,隻把她看的寒毛直豎。
他也是個人精,哪裏不知道這裏面的貓膩。
賈代善想:要是查出來是史氏……,那就别怪他不給嫡妻留面子。
賈母心想:得找個辦法把自己摘出去。
夜色濃重,萬籁俱靜,一個丫鬟蹑手蹑腳地從蘭芳院摸了出來,朝二房的院子裏跑去。
那丫鬟走後,另一個丫鬟探頭探腦,向着另一個方向去了,鬼鬼祟祟地敲響了一扇門。
門開了一道縫,依稀可以看見門内的富麗堂皇,有一個年老女聲傳出來,“進來。”
前頭那丫鬟一進去就跪下了,一個菩薩樣的婦人端坐在上面,輕聲問道:“你怎麽沒動手?!這麽好的機會!”說道最後,臉色立變,砰的一下,一個茶杯就向底下跪着的人砸去。
跪着的人生受了這一下,砰砰的磕了幾個響頭,額頭被地上的碎片割破了好幾個口子,這才仰起頭,一張俏生生的臉露了出來,赫然就是朱葉。
她顫巍巍地說:“太太饒命,奴婢,奴婢隻是一時鬼迷心竅!”
王夫人怒極反笑,“哦?周瑞家的是怎麽跟你說的?鬼迷心竅?!”她壓低聲音,咆哮道:“你不想要你弟弟了?!”
朱葉如遭雷擊,癱倒在地上。
她苦苦哀求:“太太,再給我一次機會!再給我一次機會!”
王夫人身後的周瑞家的露出一個詭秘的笑容:“乖孩子,那就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過來……”
朱葉驚喜地擡起頭,見王夫人沒有反對,便站起身來,向周瑞家的走了過去。
這時,門外突然響起一陣敲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