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珏頓時慌了,忙說:“不是不是,隻是昨天貴府這麽忙亂,你……”
他小聲說:“我們給你添麻煩了。”
可是,他也說不出什麽讓他不用管他們的話。他們人生地不熟的,又囊中羞澀。
他既是年紀最大的,也是當初打頭來找賈瑚的幾個人之一,要對這些人負責。
當時賈瑚定下标準,要六到十三歲的少年,林之孝列的名單上就是全部了。
賈珏并不在名單上。
原先并沒有人把這件事當真,因爲哪怕是六老太爺一個一個上門說服時,也說了,瑚大爺看過之後,還會淘汰一部分人。
大部分人懷着希望,卻不敢奢想。這等好事,未必輪得上他們。
六老太爺和四、五老爺家都有好幾個小子,加上在族中比較說得上話的人家,粗粗一算,人數就超過了二十。
賈瑚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一一考察所有願意去京城的人,從裏面選了幾個資質不錯的年紀小的,再選了幾個心性好,又有意向深造的,加起來一共九個人。
其中六老太爺家的一個都沒有,四、五老爺也不服氣,鬧着說我們家的怎麽不行?最後被林管家叫人打了出去。
被選中的人家高興地都哭了。
讀書改變命運,隻有成爲讀書人,他們才能擺脫貧賤的生活。
賈珏是和賈瑚同輩的族人,幼年時家裏情況還好,又隻有這麽一個孩子,便送去書院讀書。
賈珏人聰明,又靜得下心來讀書,十四歲就通過了縣試,也算一枚不大不小的天才。
隻是人有不測風雲,去年他父親一病死了,家裏爲着治病,花了不少錢。把賈珏的父親葬了以後,家裏銀錢不多,母子倆隻好相依爲命。
他母親大字不識一個,卻也知曉“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理兒,砸鍋賣鐵也要供賈珏讀書。
賈珏卻是個孝順的,舍不得自家老娘吃苦,便在課餘做些代人寫信、抄書的活計,勉強維持生活。
這回本來跟賈珏沒有關系,隻是林管事介紹族學的時候,賈珏留心聽了一回,聽到他們這批人,每年除了獲得考試前三名的津貼外,每個月還有額外的筆墨費。
說是筆墨費,其實就是變相的貧困生補助,畢竟筆墨什麽的,學裏都有供應。按月發算,直接發到學子手中,也可托榮府來回于京城、金陵之間的下人,連同書信送到金陵家人手中。
賈珏當時就心動了。
正好,有人聯合了十來個個同爲書院學子、家裏吃糠咽菜供他們讀書、年齡在十四五六之間的族人,要去找賈瑚自薦,又來說服賈珏作爲領頭之一,因賈珏在這些人中頗有威信。賈珏也欣然應響。
這些人找到正在酒樓包廂用飯的賈瑚,賈瑚當時真是喜出望外。
畢竟,能自己找上門來的,才是他現在急需的人才。
不過他狡猾地沒有表現出來,隻是相當溫和地和他們談了一回話,表示一下自己的錯漏,同樣提出要考察品行。
有人憤憤不平,難道我等學子,收了你的恩惠,還會不回報嗎?
還有的人諷刺說,賈瑚隻選擇年紀小的小孩子,是爲了把他們發展成自己忠心的手下,不接受他們,是因爲他們年紀大了,不好控制。
賈瑚當場就發飙了。
他指出找茬的、裝做給他說好話實則施壓的、說話神色谄媚的幾個人,直言不諱道:“讀書人不可失了風骨,你們爲自己掙一線生機,固然沒有什麽好指摘的,我卻不是好讓人拿捏的人!”
他一字一句地說:“我榮府一脈對族人施的恩惠還少嗎?可曾以此挾恩圖報,借此邀名?”
還真沒有,賈代善不屑爲之,賈赦卻是用不上,至于賈政,他更在乎自己的名聲,自然不會做這種事。
賈瑚又道:“君子重德,我父交代我擇取品信高潔、人品出衆之人,隻是不想養出白眼狼!這難道做錯了嗎?”
這番話說的大家啞口無聲,其中幾人更是面露羞愧之色。
賈瑚頗有氣勢地點出幾個人,道:“這幾人,方才我一直冷眼看着,卻是人品端方,并未受人蠱惑,可随我去京城。”
大家一看,這幾個人,沒什麽共同的特征,實在讓人猜不透賈瑚是根據什麽标準選人的。
賈瑚表示,他可是命賴二全程跟進,家底早就摸清楚了。
還有人欲出聲,說些什麽有教無類的話,賈瑚冷聲打斷:“世上隻有自己甘願做好事的人,萬萬沒有被别人逼着做好事的人。你們真的當我賈瑚好欺負?!”
那領頭之人,年輕氣盛,又自诩聰明絕頂,以爲自己的伎倆算計一個小毛孩是綽綽有餘,這時才想起賈瑚國公之孫的身份,必有人在暗中教導,頓時臉色煞白,隻恨自己怎麽就鬼迷心竅了。
其他人失望地離去了,剩下被賈瑚點名肯收下的幾人。
賈珏眼看自己是年齡最大的,隻好硬着頭皮站出來,問:“賈兄,那我們什麽時候出發?可有什麽注意事項?”
賈瑚神色緩和下來,也不回答,反而笑道:“我們這兒都是姓賈的,何必喚我賈兄?我記得你,你是六嫂子家的賈珏,和我同一個輩分,你叫我賈瑚就好。”
這兩句話一下子拉近了距離。
見四人神色都有些放松,賈瑚才道:“回頭林管事會來找你們,你們聽他的便好。”叫了一桌酒席,吩咐鶴歸先去結賬,又對這幾人鼓勵了幾句,便留下他們交流感情,自個兒先走了。
這些少年一共有十三個人,最大的賈珏,十六歲,還有賈玥、賈茗、賈珮,都是自薦來的,四人隻有賈珏過了縣試。
現下,見賈瑚過來了,幾人都有些緊張。
除了在酒樓上見了一面,上馬車前見了一面,這還是他們第三次見賈瑚呢。
賈瑚笑道:“家裏的瑣事都用不着我操心,也沒什麽好麻煩的。——你們這是?”
一個一看就很機靈的少年揮了揮手中的書,說:“我們在說《論語》。”
賈瑚順手接過來一翻,指着一行字,随口說:“這裏你抄錯了。”
那少年是賈玥,十五歲,除了賈珏,就數他最大,也是十三人中,最活躍的一個。他嬉皮笑臉地接過書,不經意地說:“瑚兄,聽說你四書五經倒背如流,是不是真的?”
賈瑚還沒說話,一個八、九歲,看起來比賈瑚小一些的孩子聽了,羨慕地看着他,大大地歎道:“哇,那你豈不是省下來好多錢?都不用買課本了!”
賈瑚失笑。
他已是秀才之身,指點在座的各位毫不費勁。面對幾人如饑似渴的目光,饒是賈瑚,也不覺有些頭皮發麻。
說的口幹舌燥,好不容易到了午時,一齊用過了飯,飯後又說了一下在這裏住一陣,明年正月十六族學開學的事,賈瑚便揮了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的離開了。
若是在夏天,中飯過後,整個榮府都是靜悄悄的,連守在門外的丫鬟婆子都在打瞌睡。深秋倒是更熱鬧些。
賈瑚沒有午睡的習慣,惦記着在船上都沒辦法好好寫字,又去書房寫了十來張打字,直寫的手臂微微酸脹,才停了筆。
回到榮府,林之孝就被祖父正式給了他,隻聽從賈瑚的命令。
也不知道先前叫林之孝去辦的事,現在做的怎麽樣了。
賈瑚正在出神,就聽見鶴歸來報,林管事來了。
林之孝畢恭畢敬地站着,頭低着,道:“大爺吩咐的事兒,奴才都安排好了。昨兒大爺吩咐找了一幫匠人,現在都在莊子裏等着了,大爺可要過去看看?“
賈瑚沒興趣留下看一個奴才的熱鬧,叫人套好馬車,便坐着馬車走了。
中午,老爺太太們用過午飯,正在歇晌的時候,周瑞正躲在賬房裏打算盤。
今兒的雞蛋一隻是六文錢,賬上報的是十文錢,他一共買了200隻;新鮮的活雞,四錢銀子一隻,賬上記的是六錢,今兒消耗了97隻活雞……這麽算下來,廚房上的油水可真不少!
周瑞咂摸咂摸嘴,可惜了,摟下來的銀子還要分給了廚房上其他的人一份,不然……
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麽,臉上流出癡癡的笑容,被門外的喊聲一驚醒,摸了摸嘴角,一手的口水。
“叫什麽叫?!”周瑞生氣地打開門。
那人驚慌失措,“周瑞,你家出事了!你婆娘叫你回去呢!”
周瑞頓時慌了,腦子裏不知爲何響起那個冷肅的聲音,“聽說周管事有兩個兒子?”
他向家的方向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