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番話更是挑起了文人、勳貴之間積怨已久的矛盾,讓衆人的情緒達到高峰。
賈瑚眯眼看去,認出說這話的人,正是一直跟在趙侍讀身後的何修纂。何修纂官職和賈瑚平級,看起來就是一副畏畏縮縮,老實好欺負的樣子。趙侍讀和賈瑚交鋒的時候,他就幹站在一旁縮着腦袋不吭聲。趙侍讀對此十分不滿。
賈瑚卻知道,這人可不是什麽好鳥。
他和賈瑚平級,誰也使喚不動誰,他自然不敢找賈瑚的麻煩。可是賈瑚的兩位同年,賀謙和謝鳴,可沒少吃他的暗虧。原以爲兩位好友是因爲自己的緣故受了無妄之災,賀、謝兩位卻說,翰林院裏其他編修也沒少被他刁難,隻不過程度都沒他倆嚴重罷了。又安慰道,左右掌院學士看着呢,他也不敢胡來。
這樣一個人,怎麽可能如他表現出來的那樣本分老實。
這個時候,他又跳出來做什麽呢?
賈瑚心念一轉,想起了一件事。
翰林院的官職是有規定的。最高是掌院學士,正五品,隻設一人,通常由六部尚書兼任。下有侍讀學士兩人、侍講學士兩人,及侍讀侍講各兩人。再往下,如修纂、編修,每三年就有一甲三人補進來,并沒有人數限制。至于庶吉士,那就更多了,給庶吉士講學、批改他們的文章,可是翰林院日常任務的一大重心。
翰林院人多,官職一直是滿的,今年年初,魏侍講被調去戶部了。一個蘿蔔一個坑兒,下面的人都盯着呢。合着——這是以爲他會頂上?
仔細一想,可不是麽,雖然賈瑚自來了翰林院,就沒幹出什麽名堂來。人家資曆淺麽,适應期還沒過。不過這又是水泥又是開中法的,在皇上心裏那是挂上号了的,難保皇上不會一時興起,問了起來,掌院學士就順勢給他升了官。
而不管此次事件真相如何,且不說其他,一個惹是生非的印象也就在上面心裏種下了,這次升遷肯定沒戲。
所以,這是提前打擊對手?
賈瑚輕嗤,向人群中的賀謙使了個眼色,賀謙會意的點頭,拉着謝鳴就跑了。
既然你費盡心思想争這個位置,那我就不客氣的收入囊中了。
很快,掌院學士便來了。他一見這裏人聲鼎沸,臉先黑了三分,看也不看中間的兩人,對圍觀的人呵斥道:“圍在這裏做什麽?都沒事幹麽!”方看向兩人。
賈瑚早已站起身來,恭敬的向掌院學士問好。
掌院學士姓韓,名文選。
韓文選是賈瑚會試的座師,一見他這副恭謹的作态,心裏又是滿意了幾分。
座師跟學生之間,天然就是同盟,更何況賈瑚的會元,還是韓文選親自點的呢。
衆看官也許會覺得奇怪,賈瑚在江南考童生、過鄉試的時候,名次雖也名列前茅,卻并不能壓倒群雄。何以到了全國學子争鋒的會試,水平突飛猛漲,竟獨占鳌頭呢?這裏面自然是韓文選的功勞。
江南才子多,按韓文選的說法,一個個皆被那秦淮河畔、煙柳畫船給迷了眼,寫出來的文字風流是風流,可是華而不實,軟綿綿的,沒有筋骨。韓文選常說,讀書不躬行,雖讀何益。他推崇樸實、精煉的文風,偏愛那些幹實事、有能力的學生,賈瑚正好合了他的意。會試後賈瑚拜見座師,當場就被韓文選引爲“最得意的學生”,絲毫不在乎賈瑚是國公門第,勳貴世家的子弟。
對座師如此賞識,賈瑚心中十分感激。他在這翰林院沒有如敬大伯當年那樣被孤立,被無視,被冷嘲熱諷,絕大部分原因都在座師身上。
韓文選來了,隻一眼,就把事情的概況估摸出了大半。他指了兩個人,道:“你們來說說,這裏到底是怎麽回事?”
這兩人,一個是今天收了銀子替賈瑚抄書的小吏,另一個卻是何修纂。
見狀,趙侍讀心中暗喜。
那小吏收了賈瑚的銀子,自然會替他說好話,何修纂卻是自己的人。到時候再把賈瑚收買小吏的證據擺出來,參他一個擾亂人心,妨礙公務之罪,諒他是國公世子,也難逃鐵面掌院的法掌。
對生活在底層的吏史,誰給錢誰就是大爺。他們在翰林院裏呆了許多年,自成體系,都成滾刀肉了,倒也不怕得罪上面的官老爺們。那小吏不僅語言上有所偏袒,甚至還添油加醋。
他說:“下官等着給賈大人送書,因此站在這裏看完了全程。”他倒乖覺,先把自己的立場擺出來,讓趙侍讀失望盤算落空。韓文選也不着急問,隻擡手示意他繼續說。
那小吏便道:“……趙侍讀也不知發什麽瘋,準許他嘲諷賈大人,卻不許賈大人回擊,……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好像賈大人怎麽了他。不過是尋常的幾句口角罷了,非要說賈大人仗勢欺人。”說着,他撇了撇嘴,“依我看,趙侍讀才是仗着比賈大人高一級,欺負賈大人呢!”
一家之言,不足爲信。又有許多人加入看熱鬧,韓文選深知,這是要是不說個清楚,賈瑚在翰林院可就别想混下去了。因此,他不可置否,再次尋求何修纂的回答。
出乎賈瑚意料的是,何修纂把事情說的一清二楚,不偏不倚,連帶趙侍讀先挑釁的話也說了出來。
趙侍讀怒目而視,沒想到,姓何的居然是個白眼狼!
賀謙、謝鳴他們在一旁竊竊私語,“沒想到何修纂私下裏爲人嚴苛,在這事上卻是公平的很。”不過說再多也沒用,先前他蓄意挑起翰林們針對賈瑚家世的激憤,這兩人看的真真的。現下都在猜他葫蘆裏賣什麽藥。
那些旁觀的人,瞧着這一幕,議論紛紛。有的不屑,隻說他隻是在掌院學士面前做戲;有的在鄙視何修纂不敢得罪榮國府,屈服于權勢之下;有的更是說,不管事情真相如何,何編纂一直以來借着趙侍讀狐假虎威,如今之舉,不斥于背叛。
評價是一面倒。
賈瑚有趣的看着這兩人。
何修纂倒是個記性好的,不過,又怎麽把進來趙侍讀的爲難之舉隐下不提了呢?還有,風評不好,可是會影響在上級心中的評分。何修纂既然劍指侍講之位,莫非還有後招?
何修纂對大家的議論看似不在意,眼裏卻閃過一絲陰霾。
他歉意的向賈瑚拱手說道:“賈修纂,在下人微言輕,改變不了趙大人的偏見。不過趙大人一向看不慣那些膏粱子弟,賈修纂在學問上又沒有讓人服氣的地方,行爲有些過激,還請賈修纂大人有大量,多多擔待。”
又揚聲向周圍的人說:“諸位!趙大人爲人如何,諸位心裏自有計較。”然後恭聲對韓文選道:“掌院大人,趙大人固然有錯在先,卻不過是一時失控,悲從中來,并非有意争對賈修纂。還請掌院大人明察。”
這話一出,趙侍讀,看他的目光緩和了不少。
冷靜下來的趙侍讀,已經在因爲自己的失态而懊悔了。他雖然不會鑽營,卻也知道掌院學士是賈瑚的座師,榮國府更不是他能招惹的。把賈瑚的名聲弄臭了,對他又有什麽好處?他這般丢盡了臉面,賈瑚卻有皇帝的恩寵,随時東山再起。傷敵三百,自損一千,這是何必!
趙侍讀忐忑不安。
還不知道榮國府會不會給自己下絆子。
這個時候,何修纂站出來說的這一番話,無疑是在洗白自己,讓趙侍讀實在松了一口氣。真是沒白提拔這個人!
賈瑚也對這人刮目相看了。
啧啧,這人才是真有手段。這話說的有水平啊,把趙侍讀的舉動都圓了回來,隻說人家隻是一時情緒激動,并非有意,還要怪賈瑚自己沒本事,更是非要勾出人家的傷心事。整件事裏,就他一個風光霁月,既賺回了趙侍讀的感激,給自己留下後路,又在掌院學士面前顯示自己的鐵面無私,猛刷好感度。
可惜了,自己并不以勳貴出身爲恥,也不想做個有大量的大人,倒讓何修纂想讓自己主動後退一步的意圖落空了。
韓文選果然對何修纂這一番話頗爲贊賞。
他息事甯人的說:“不過幾句口角,何至于此!”
到底偏向賈瑚一些,韓文選先是呵斥了趙侍讀一頓,“身爲上級,本該以身作則。無故刁難下屬,豈是君子所爲?”又念在他素日并無大錯的份上,輕輕放下。對賈瑚也象征的批評了幾句。又對何修纂道,“你很好。”
隻三個字,便讓何修纂欣喜若狂。
隻是,在他沒注意的角落,趙侍讀眼裏又閃過一絲嫉恨。趙侍讀心裏依舊感激何修纂替他解圍,但也不妨礙他妒恨他。本來趙侍讀就把他當成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人物,如今何修纂脫離他掌控了,心裏滋味莫名。
賈瑚看在眼裏,笑而不語。
這兩人如出一轍的刻薄寡恩,怪道當初能走到一起,臭味相投了。任他們狗咬狗一嘴毛去吧。
周圍人對掌院學士的輕輕放下顯然極爲不滿。連掌院學士也護着賈瑚,其他人對賈瑚的印象一下子跌到了深淵。不過事不關己高高挂起,趙、何兩人也不是什麽好鳥,他們也懶得爲兩人讨個公道,見事情告一段落,沒等掌院學士趕人,一下子作鳥獸散了。
把吃瓜群衆都趕走了,韓文選這才關心地問道:“賈瑚,你在翰林院可還适應?”
單獨面對座師的時候,賈瑚有人氣多了,開玩笑似的說:“有座師罩着,怎麽會不适應?”
韓文選搖搖頭,賈瑚剛來時受到的冷落,他看在眼裏。若不是見賈瑚坐得住,又是抄書又是到處和同僚交好,臉上并無怨色,一幅成竹在胸的模樣,他早出手了。
“你上次問的問題,我今兒正好有空,去狀元樓坐坐吧。”
賈瑚眼前一亮,趕緊點頭。
韓文選是匆忙間被人叫過來的,桌子上一堆公務還沒處理好,又囑咐了賈瑚幾句,便先回去了。
目送座師離去,賈瑚才對一旁等候已久的小吏說:“幸苦你們了。先前與你說的事,可是有了準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