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出正月,賈瑛攜丈夫女兒,賈政一家人應邀上了榮府。爲表對兩家人的尊重,榮府今日中門大開,賈瑚及賈琏在門口迎了幾人進來。
大舅兄如今身居高位,還親自相迎,周肅受寵若驚。他瞟了兩眼大舅兄,不期然又想起了前兒九叔躲在他府裏捂着屁股大罵某人的模樣,更覺惶恐。
賈政倒是闆着臉安然地享受兩個侄子的笑臉相迎,瞥見和郡王那樣子,内心暗暗鄙視他小家子氣。同時,卻是與有榮焉。
盡管前兒賈瑛剛回過娘家,劉氏還是撂開其他人,隻拉着她問這問那,又把外孫女周穎摟在懷裏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的看了幾回,逗着她說話。一邊問:“瑛兒,宜兒今兒怎麽沒來?”
宜兒乃賈瑛之子,如今才三四歲。興許是想着抱孫子,劉氏最愛這個外孫。往日賈瑛回娘家,每每要帶上這個淘小子,皆因他外祖母殷殷相問。
周穎靠在外祖母懷裏,懂事地聽着大人講話。聞言,她抓住外祖母的衣裳,認真的說,“外祖母,弟弟不是故意不來的。弟弟生病了,太醫說要靜養——其實弟弟可想來了,他還托付我向外祖母問好呢!”
“宜兒生病了?”劉氏不滿地嗔女兒,“你怎麽不跟我說?是不是把我當外人了?”
賈瑛一個眼刀劈向自己女兒,周穎一點兒也不怕她,還向她吐舌頭。劉氏摟緊了外孫女,生氣地教訓她,“穎兒跟我說實話,你不準吓她!”
賈瑛恨的牙癢癢,深覺自己地位下降了。她忙解釋道:“娘——宜兒隻是略略受了風寒,有一點咳嗽,如今已經大好了。我不想娘擔心嘛。”又道,“宜兒這個淘小子,若不是他大冬天還跑到雪地裏玩雪,怎麽會受寒?我必要狠下心好好拘他一段時間,娘你可不許求情!”
聞言,劉氏縱然心疼,也道宜兒這淘小子該好好教訓了。“玩雪也是他這麽小的孩子該做的?”她是這麽說的,又囑咐女兒該好好教訓宜兒身邊的丫鬟,“不好好看着主子,要她們何用?”
賈瑛隻管應了,又猴到母親身上——
“娘——您總問穎兒宜兒的事,都不疼女兒了——”她不高興的嘟着嘴,靠在母親肩上撒嬌。
穎兒向母親做了個鬼臉,還“羞羞”她,直讓賈瑛雙頰染上了美麗的晚霞。在那一截雪白的脖頸的襯映下,染着绯色的白皙臉頰分外誘人,把個隔壁桌一直密切注意妻子的和郡王看直了眼。
“咳。”
有人重重咳了一聲。周肅狼狽的轉過頭來,不敢再看。
姐姐和姐夫感情真好,賈琏在一旁笑,一雙桃花眼盡顯風流。
隻是目光流轉間,隻在公主身上打轉。
“真沒出息。”
賈瑚不鹹不淡的說了一句,也不知在說誰。
心裏實在高興,賈瑚多喝了幾杯,又關心地囑咐堂弟道:“珠兒,你身子不好,少喝幾杯。”
賈珠感激一笑,看向正和大伯、和郡王說的高興,一個眼神也懶得分給他的父親,苦澀地垂下眼,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又灌了一杯酒。
他一杯接一杯,端是借酒消愁的架勢。
這是做給誰看呢!
賈瑚手上用力,握緊了酒杯。自己的身子,自己都不愛惜,還能指望别人來關心你?
深呼吸,賈瑚失望的轉過了頭。賈珠算是廢了,從身體,到内心。
劉氏和賈瑛兩個親親熱熱的說這話,難免冷落了公主與小王氏。這兩人自然地搭起了話。
公主笑意盈盈的問:“嬸娘家裏可好?”
小王氏一直很怵這個侄子媳婦,也不敢拿大,攥緊了帕子,陪笑道:“托福,一切都好。”因問:“公主呢?懷相如何?可還吃得下東西?”
懷柔幸福的撫着肚子,眼睛裏蕩漾起笑意,“禦醫說孩子很健康,孕婦能吃下東西就好。說來不怕嬸娘笑話,我自懷孕以來,胃口向來很好,昨晚還用了一大盆湯面呢。”說着,她自己不好意識的以帕掩面,羞赧一笑。
“這是好事哇。”小王氏心裏羨慕榮府竟然能請來向來隻給皇上太後看病的禦醫,難免漏了點話音出來,酸酸地說,“皇上真是寵愛公主,我聽說,這禦醫最是難請,上個月绯貴人都被撅了回來呢。”又覺不妥,一個貴人,哪怕再得寵,怎麽能跟公主相比。因懊惱道:“瞧我,又說錯話了。”輕輕打了一下自己嘴巴,“公主勿怪。”又誇道:“看來未來侄子長大以後,定是個孝順貼心的,公主有福了!”
“嬸娘言重了。”
未來侄子,不就是說懷的是個男孩嗎?盡管全家人看上去都不在意是男是女,懷柔私心還是想要個男孩。她心中熨帖,臉上的笑容越深了。
“借嬸娘吉言。”
見機,小王氏吹捧了一番,兩人歡笑連連。小王氏方問:“不是說今兒給林姑娘洗塵麽?林姑娘呢?”她左顧右盼,暗含不滿地笑問,“我們都來了,主角怎麽還沒來?”
那廂,劉氏聽得小王氏問起黛玉,輕輕推了推女兒,笑道:“等下你妹妹過來了,瞧見你這沒正行的樣子,看你害燥不害燥。”對小王氏解釋道:“這孩子是個有孝心的,聽說長輩們都來了,心裏過意不去,特地到廚房做了幾樣江南小菜。我已吩咐人去叫她,弟妹不要太心急了!”
突然一個腦袋從小王氏肩膀邊上探了出來,歡聲道:“大伯母,聽說府上新來的表妹,像是仙子下凡一樣,可是?”
這人正是悄悄從男客那桌過來的寶玉。
劉氏吓了一跳。
賈政也從交談甚歡的氣氛裏回轉過來,見寶玉一個外男,竟然跑到那邊去了。寶玉一個十來歲的少年,又是小叔子,若是唐突了公主怎麽辦!
他疾言厲聲,“孽障!你跑到那裏作甚?還不滾回來!”
知道若是大伯母發話了,父親定是不會計較的。寶玉擠進母親和大伯母中間,睜着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哀求道:“大伯母,就讓寶玉和太太坐一起吧!”
他生的唇紅齒白,面如春花。眼圈微紅,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讓這些上了年紀的夫人心疼極了。小王氏恨不得摟緊他,在懷裏好好揉揉。
劉氏心下不喜,不着痕迹的皺了皺眉頭,哄他說:“寶玉,我們女人家聊的脂粉首飾你又不懂,你看,你哥哥弟弟們都在那邊,你去那邊玩兒好不好?”
賈寶玉在他母親懷裏扭來扭去,嘟囔着:“他們說的話,我一點兒也聽不懂,實在無趣極了!”
小王氏心疼道:“大嫂,寶玉從小就嬌慣,女孩兒一樣的人品,最不愛同外面的臭男人親近。我們娘幾個彼此親香親香可不正好?”
寶玉附和道:“就是就是!”又去問才小女孩模樣的周穎,“穎兒,你認不認得我?我是你小舅舅!”
周穎素來大氣,不喜敷粉塗脂的男子。又見他一身女氣,她靠在外祖母懷裏,擡起下巴說:“我知道!你是三叔公家的二堂舅!”
三叔公,是按族譜來排的,賈政在文字輩行三。寶玉在玉字輩最小,可周穎不說小舅舅,而說二堂舅。這一下子關系遠了去了。
小王氏臉上的笑一下子淡了下來,可當着衆人的面,她怎麽好發作一個小孩子?再說了,大嫂十分疼愛外孫女,對寶玉卻淡淡的。誠心計較起來,寶玉準會大失臉面。
寶玉這個隻看臉的顔狗,滿心滿眼都是堂外甥女的笑臉,根本不會琢磨話裏的深意。見堂外孫女居然搭理自己了,他高興的渾然忘我,高聲道:“對對對!我是你小舅舅!”
“是三叔公家的二堂舅!”周穎氣悶的強調,她可不想同賈寶玉扯上什麽關系!她可是聽外面的姐妹說了,這個賈寶玉,最愛吃美貌丫鬟嘴上的胭脂。什麽吃胭脂,不就是個小好色鬼,她可不想跟這種人湊近了!
這可不怪周穎不顧親戚臉面。周穎□□歲了,賈寶玉比她還大三歲,本來關系就挺遠的,理應避諱,賈寶玉這個時候還一個勁兒往上湊。外人說起來,可不管這拐着彎的關系,隻會拿姑娘家不檢點來說嘴。
周穎皺着眉頭,看奮力要往她這裏湊,卻被小王氏按住了的賈寶玉,厭惡的别過頭去,埋在外祖母懷裏。
本來小王氏臉色就不好看了,其他人恍然不覺,令她更是十分尴尬。賈寶玉這親兒子的話狠狠地捅了她一刀,周穎厭惡的眼神更是讓她恨不得從地縫裏鑽進去。
要說一開始,榮府把小王氏和大王氏分的很清楚,小王氏一度成爲榮府和分出去的賈府的潤滑劑,賈寶玉還算是賈瑛看着長大的呢!
可一切在賈寶玉漸漸長大後就變了。
賈寶玉年紀大了,卻還和小時候一樣愛在内帷厮混。念在自家姐妹,并不妨礙,劉氏雖有微詞,不過是說了幾句,并不大動幹戈。
不過在賈寶玉吃了迎春身邊的丫鬟的胭脂後,迎春徹底怒了,不僅當着劉氏、小王氏告了賈寶玉一狀,一時沖動說出要打死這個不檢點的丫鬟的話來。
賈寶玉當即鬧着要把這個丫鬟讨過來。
堂弟讨要分了家的堂姐身邊的丫鬟,兩人之間年紀還相差不大。想也知道流傳出去後,閑人會編排出什麽桃-色-豔-情來。
從此劉氏再也不待見賈寶玉了。
連帶着,不好好教兒子還處處維護他,說迎春不過是個庶女,勸劉氏不要太過重視她的小王氏,也上了榮府的黑名單。
劉氏霸氣的表示:迎春好歹也是我養了十幾年的閨女,尚且輪不到外人說三道四。
從她肚皮裏生出來的兒子,居然還比不過一個賤妾生的賠錢貨!這是說她,堂堂榮國公的弟妹,連榮府上一個賤妾也比不上嗎?
小王氏别提多委屈了!回去後還痛哭了一趟,隻說大嫂瞧不起人。
哭過之後,小王氏恨恨的想,我家寶玉生來帶玉,将來可是有大出息的!榮府嫡女尚隻嫁了不受皇上待見的郡王,我且看看這庶女能有什麽前程!
又咬咬牙,遞了牌子去見宮裏的琴貴人——元春。
後來的事不多說,隻說小王氏從此懷恨在心,說話總是陰陽怪氣,一來二去,兩家人關系越發不好了。今兒若不是賈赦發話,要請賈政一家人過府,劉氏才不會讓小王氏母子來礙眼呢。
“好了好了,都是自家人,何必這樣生分?”賈瑛到底念着小時候的情分,打圓場道,“寶玉,你要坐這桌,可得好好聽話,不許亂走,你柔嫂子懷着孩子,可别沖撞了。”
寶玉忙不疊應了,女人這桌凝滞的氣氛漸漸流動起來。
見沒把他趕走,周穎氣哼哼的給自家娘親留了個後腦勺。
賈寶玉端的是個知情知趣的男孩子,正在他伏低做小,哄小堂外甥女說話時,一個溫柔可親,皮膚白皙細膩的姑娘,攜着一位氣質出塵,弱不勝衣的女子來了。
正好賈寶玉聽到動靜回轉身子,兩人打了個照面,心神俱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