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論禅不論心
甯渝在小沙彌的帶領下,走到廟裏的大殿中,擡頭便看到了一座巨大的佛像,正對着甯渝拈花含笑。
圓慧方丈從佛像後走了出來,手中捏着三炷香,點燃插在了巨大的香爐裏,青煙袅繞,倒使得佛像的微笑越發玄妙。
甯渝不明白這老和尚搞什麽鬼,也不去管他,隻是靜靜的站在那裏。
圓慧輕歎一口氣,望着甯渝道:“小施主,你可知道貧僧爲何将你引到這裏?”
甯渝故作不解,道:“不是大師要與小子論禅麽?隻是小子年幼德薄,論禅倒是不必,靜心聽大師教誨便罷了。”
圓慧微笑道:“小施主不必謙虛,貧僧引施主前來,既是論禅,也是求援。”
甯渝笑道:“大師莫要戲弄小子,若說論禅也就罷了,可這求援讓小子更是聽不懂了。若是大師有何爲難之處,爲何不尋我祖母?”
圓慧搖了搖頭,道:“前些日子貧僧爲小施主祈福之時,突入禅定,天花亂墜,佛音缭繞,深知小公子來曆不凡,将來必成大事。如此此事向小公子相托,卻是最爲合适。”
甯渝聽到此話,心中卻是一突,這和尚似乎有些門道,難道他知道些什麽?隻是面上不動聲色,道:“大師爲小子祈福,小子本當報之,還請大師明言,小子若是能辦到的自當竭盡全力。”
圓慧面色沉寂,原本油頭大耳的臉龐卻顯出幾分神聖,道:“前年山下大水,淹死百姓千餘人,毀田無數,而後去年洪澇稍解,又遇冰雹,雪上加霜,這附近州府百姓十停已去了三停。”
甯渝的腦海裏瞬間想起了圓慧所說的這些事情,那些原本似乎離他很遙遠,隻是粗淺的記得一些。如今聽來,卻能感受到圓慧話語中的沉重。
圓慧不待甯渝開口,又道:“去年冬天,山下許多百姓活不下去,将家中幼子賣給了府縣中的大富人家,隻是這女童好賣,男童則剩下許多,無奈之下,這些人家便将男童送至我寺廟中,再加上一些無父無母的孤兒,上上下下合計二百餘人,大多都是十一二三歲的模樣。如今寺廟田産無以爲繼,這些孩童敝寺再難以負擔。”
甯渝雖然年幼,可是心裏也明白爲什麽會出現這種情況,年紀較大的男童已經可以送去當小厮,或者去青樓做龜奴,年齡小一點的或許還會被人領養,以緻于這剩下的都是不上不下的,又正是胃口最大的時候,正所謂半大小子,吃死老子,這些孩童尋常人家哪裏養得活?
至于送給官府撫養?圓慧和甯渝都沒有提及這一節,畢竟現在全天下不知有多少這樣的孩童,各地官府不僅無力撫養,更是無心撫養。
見到甯渝臉上微微有些沉重,圓慧便長念佛号道:“阿彌陀佛,此番爲小公子祈福,貧僧已深感時日無多,原本當無牽無挂,就此歸去。隻是心中這樁事放不下,因此特來叨擾小公子,希望小公子伸出援手。”
甯渝前世也并非什麽良善之輩,一顆心腸早已練得如同鐵石,隻是此時心中卻有些猶豫,救下這二百多童子倒也無妨,隻是家人會如何看他?世人會如何看他?
要知道在這世道,善良絕非什麽好品質。老夫人等婦孺之輩可以灑出些許糧谷銀錢,也是借着甯渝身子痊愈之名,一來表現甯家的良善,二來也是了結這段緣法,意思就是到此爲止。
若是甯渝接下這二百多童子的生計,可不是一擔兩擔糧谷能解決的,雖然對于甯家來說不過九牛一毛,可是這無緣無故的抛出去,就是菩薩也不過如此了,放在家族裏恐怕會爲人非議。
君不見後世富豪做慈善也會尋些由頭,得些名利,這也是因爲毫無來由的慈善根本走不通。更何況在這個年代,若是處理不好,就成了甯家邀買人心,圖謀不軌。
想到這一節,甯渝就有些猶豫,正待婉言相拒,不料這圓慧和尚不知道從何處掏出一個黑色木箱,将其打開後,裏面并非金銀财寶,而是一摞摞文書,正是那些童子的身契。
圓慧歎道:“小公子,如今這二百多孩童是死是活,全憑公子做主,若是公子大發慈悲,便将這身契拿去,給他們一口飯吃就成。”
甯渝深深望了圓慧一眼,道:“大師今日可是好生給小子講了一番禅,若是小子鐵石心腸,豈非對不住大師一番良苦用心?不過身契倒不必着急,小子還需親眼見過那些孩童之後,再做打算。”
圓慧笑道:“小公子,論禅不論心,這些孩童将來無論是何緣法,都是他們自己的命,公子無需多慮。”
既有此事,甯渝倒也不急着下山,他爲人謹慎,即便是答應了安置圓慧所說的二百餘孩童,也不是一句話兩句話的事情,至少還需要親自見一見這些孩童,才好考慮作何打算。
不過在甯渝觀察完之前,他沒有将此事禀告給老夫人的意思,畢竟甯渝前世也是三十餘歲,人情世故倒也知曉一二,給領導彙報工作時,将問題抛給領導之前,自己首先需要拿出解決方案,無論方案可行與否,這樣領導就隻需做是與否的選擇,而無需大傷腦筋,自然也就會給領導留下穩重可靠的印象。
雖然在如今的甯家,老夫人是甯渝的親祖母,将甯渝視作心肝寶貝,可那畢竟是血脈親情的聯系,在單獨看待甯渝時,依然是将甯渝當成了孩子,這對甯渝後面行事頗爲不利。
有了這番考慮,甯渝便托言于老夫人和甯夫人,感念佛祖大慈大悲,決心在寺廟裏給老夫人祈福三日,三日後再行下山。
老夫人聽聞孫子孝心,自然十分欣慰,原本打算也在山上陪同甯渝,隻是考慮到自身與甯夫人并一衆婢女都是婦孺之輩,留在山上怕是引來流言,于是便留下管家周福和兩名護衛先在山上照顧甯渝。
圓慧明白甯渝心中所想,在老夫人下山之後,便領着甯渝向寺廟山後走去,還有兩名僧人擔着四大桶米粥一同前往,管家周福和護衛不放心小公子獨自一人,便一起跟了上來,圓慧也不以爲意,衆人便一起向山後行去。
行至途中,圓慧怕甯渝誤會,便一邊走一邊解釋道:“那二百餘孩童放在寺裏恐擾了菩薩清淨,于是貧僧便自作主張,将他們安置在山後草屋,每日裏會總送些粥米,總不能教人餓死。”
甯渝輕聲道:“若非大師菩薩心腸,這二百餘孩童遲早成爲路倒,被那野狗吃了去,如今有草屋寄身,每日裏還有粥米度日,已是難爲了大師。”
圓慧行了佛理,輕聲念道:“阿彌陀佛,小公子果是明理之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