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禦前會議
三月初七,受到許多人期待的禦前财政會議,終于在奉天殿裏召開,而這次會議中參與者盡管看上去黑壓壓一大片,可也隻是行政院、樞密院以及都察院部閣高官才能參與,其他的部閣以下官員,根本沒有資格參與這次重要會議。
随着一聲鍾罄擊打聲響起, 在場的列位宗親、大臣、勳貴以及大學士們同時抱拳作揖,口裏稱頌皇帝萬歲,算是拉開了這次會議的序幕。
甯渝坐在龍椅之上,望着下面站着的群臣,很敏銳地察覺到了衆人之間的古怪氣氛,當下臉上不由得微微一笑,看來這幫子大臣們總算是有些長進了終于開始明白黨争的真正玩法了。
說起來,如今的甯楚内部已經隐隐約約有黨争的苗子了,内閣裏主要是首輔與次輔之争, 内閣外則是内閣與樞密院的閣院之争,大家雖然面子上還顧忌着皇帝的存在,可是私下裏踹的黑腳也不算少了——這實在是太正常的一件事情,畢竟任何一個王朝裏,黨争都是不可或缺的東西,如果真的沒有,反倒是皇帝睡不着了。
不管是真槍真刀的鬥,還是假模假樣的演,至少朝廷裏不能表現得一團和氣,老狐狸們對于這一套早已深谙,因此即便是甯渝,在之前也有些頭疼。
在甯渝看來,黨争實在是難以避免的一件事,而且良性的鬥争更加有利于純潔官僚隊伍,一團和氣隻會滋生一潭波瀾不驚的死水, 但是怎麽鬥卻需要講究章法, 否則真正受損的還是整個國家。
鬥而不破, 和而不同。這才是甯渝真正想要達成的目的, 也是未來朝政發展的最終方向。
“開始吧。”
首先站出來的自然是内閣首輔甯忠景,他在最近這些日子裏,多少有些反思自己沒能跟上皇帝的節奏,因此對于這次大朝會也是頗爲用心,希望能夠在革新二年開個好頭,畢竟皇帝已經透露出一些想法,那就是未來内閣将會實現任期制。
在任期制度下的内閣,首輔與次輔不再僅僅隻是因爲皇帝好惡去擔任,而是會受到制度的限制,首輔每任五年,最多連任兩任,也就是當首輔最多隻能當十年就得換人。
除此之外,内閣閣臣與樞密院各部部長還有年齡的限制,超過七十就會強制緻仕。
甯渝制定這些制度的目的,除了從根源上避免出現權臣的産生,另一方面就是爲了保障官員的正常流動,還有官員的年輕化。
要知道在未來的時代裏,整個國家将會經曆前所未有的大變革,如果思維守舊的官員長期占據高位,對于國家來說絕非幸事。
通過這些制度,甯渝完全可以将整個朝政進行平穩換血,而不用擔心出現尾大不掉的情況,當然針對這些制度改革的前提,自然就是甯渝已經将軍權牢牢握在了手裏,任何人都不可能再有絲毫的動搖。
正因爲如此,甯忠景心裏多多少少有些擔心,希望能夠跟緊皇帝的步伐,至少不能再跟皇帝唱反調——他環視了一眼其他大臣,在心裏已經打好了腹稿,才緩緩開口。
“諸位同僚,今日禦前會議乃爲議定全年開支用度問題,各部衙門主官已将本部今年預算提案拟定,并上交至内閣集中議定完畢,将在本日由内閣在禦前會議提出。”
聽到甯忠景說完,甯忠義也作爲樞密院樞密使開口道:“樞密院也已經收集軍方各部預算提案,将在禦前會議前将今年軍費用度開支提出。”
當這兩位大佬前後發言之後,接着是都察院左都禦史李绂以及大理寺正卿等人,同樣說了一番類似的話,算是拉開了禦前會議的序幕。
“各部衙門所提交預案,将在今明二日議定,隻是朕粗略看了看,内閣各部提交的預算裏,包括工商、教育、交通、行政等各方面的支出,大概得兩千二百萬兩銀子,且條條件件都是要緊之事,着實省不下來.”
甯渝話還沒說完,眼睛卻是已經将大臣們掃視了一遍,隻見内閣中諸位大臣的神色略略有些放松,而甯忠義爲代表的軍方高層神色,則隐隐有些陰沉。
“當然,朕也看過了軍方的開支用度,今年的擴軍計劃已經箭在弦上,且軍隊的全面換裝也極爲重要,更不用說新成立的海軍,也需要大筆的費用合計在一起得一千八百萬兩.”
“可是,咱們的家底到底有多大,卻不知各位心裏是不是有數?财政部尚書董霖說說吧。”
随着甯渝的一番話,衆人的目光一下子就投到了财政部尚書董霖的身上,這位如今可是甯楚執掌錢袋子的大佬,也是入了閣的閣臣,堪稱位高權重。
“啓禀陛下,今年預計田稅在清查田地和攤入丁銀後,大概有兩千萬兩左右,而關稅、礦稅、商稅并其他的一應茶稅、鹽稅等,預計在一千三百萬兩,比年前的預計倒是高上不少,主要是因爲海貿的緣故,關稅多收了一些,隻是即便如此,今年歲入也隻是合計三千三百萬兩。”
聽到三千三百萬兩時,衆人不由得感覺到一陣唏噓,這可不是一個小數字,畢竟過去全盛時的清廷,一年歲入也就三千萬兩,如今接連丢了江南和整個南方後,怕是一千萬兩的歲入都保不住,堪稱江河日下。
而新成立的甯楚,在第二年就以半壁江山的歲入超過了鼎盛時期的清廷,這也就意味着一旦将來甯楚收複全國,其歲入也至少會在四千五百萬兩到五千萬兩以上,這還僅僅隻是開始。
當有了這麽一個數字之後,衆臣對于清廷卻是已經完全不放在了眼裏,這年頭說起來是打仗,實際上歸根結底還是在打錢打經濟,誰更加有錢,誰更能高效利用自己的底盤收上稅來,誰才是真正的老大,這是一個颠撲不破的道理。
可是,當大家從激動中緩過來後,也很快就做了一道算術題,内閣的兩千二百萬兩加上軍方的一千八百萬兩,再加上都察院以及其他零散部門的三百萬兩支出,至少得四千三百萬兩,比起歲入足足多了一千萬兩,就這還沒有提到皇室内庫需要得到的三十三萬兩。
一千零三十三萬兩的缺口,這可不是一個小數字
内閣次輔崔萬采随後站了出來,輕聲道:“陛下,之所以産生了一千多萬兩的缺口,完全是因爲内閣與軍方在制定計劃上有失輕重緩急的緣故,其中内閣在交通方面投入過重,原本計劃在十年修築的道路,被縮減到了五年,由此所需要的花費也提高了不止一倍.軍方也是新增了一個海軍部,所需要的第一筆海軍預算就多達四百萬兩”
崔萬采輕輕歎了一口氣,長揖一禮,堅定道:“臣以爲,以上計劃,或可緩圖之.”
當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幾乎所有的大臣都望着這位次輔,有人或許爲崔萬采的勇氣而叫好,可是更多的人,卻以爲這位次輔大人怕是大大的失策。
因爲任誰心裏都清除,這些計劃的背後主使人,并不是首輔甯忠景和樞密使甯忠義,完全是皇帝自己的想法,這麽說不是等于讓皇帝自己扇自己的臉嗎?
不過甯渝并沒有絲毫的憤怒,而是輕聲道:“以目前的歲入來看,咱們現在的動作确确實實大了一些,步子也走得快了一些,可是如果從大楚目前的發展趨勢來看,這些其實都當下要做的急務現在如果停下來,将來重啓這些項目,恐怕需要的時間會更久。”
“陛下,如今我大楚當務之急乃北伐一統.這些事情等到一統後再做,怕是也爲時不晚.”崔萬采輕輕歎了口氣,他的擔心也代表了如今朝廷裏很大一部分人的想法,超前開支實在是有些膽大妄爲了。
甯渝輕輕搖了搖頭,“朕看的不僅隻是大楚,甚至也不是清廷,而是其他更多的東西.以目前的情況來看,如果削減内閣各部費用,或者是軍費,本身都會對目前的計劃造成嚴重的影響.朕意已決,無需多言。”
“是,陛下。”
群臣拱手行禮,不停計劃可以,隻是問題卻擺在了衆人的面前,畢竟那一千萬兩白銀的缺口,應該如何解決呢?
甯渝揮了揮袖子,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内閣首輔甯忠景、财政部尚書董霖、大學士恩斯特,組成金融改制委員會,牽頭制定我大楚的财政改制工作,至于缺口的一千萬兩,将在金融改制完成後,通過國債的方式來實現。”
聽到甯渝這麽說,大臣們心裏卻是有些明悟,看來前段時間提到的國債一事,還真不是說說而已,至少在皇帝看來,國債屬于一個更好的處理方式。
隻是聖心已經有了決斷,其他人就算再想表達反對之意,卻也是不可能了。這場禦前會議,用一種更加奇妙的方式宣布到此爲止。
禦書房當中,甯渝一邊端着茶細細品這,一邊看着内閣與樞密院提交的議案,眉頭卻是微微皺起,這件事終究沒有他表面上表現得那麽雲淡風輕。
恩斯特穿着一身紅色的官衣,老老實實跟在了甯忠景與董霖的身後,對着甯渝行禮,他對于自己的位置擺得很正,雖然如今是伯爵,可是終歸是外來人,也不敢在大臣們的面前擺譜。
說到底,談什麽入鄉易俗,真正的原因始終都是利益的捆綁。
見到衆人過來,甯渝并沒有先問甯忠景和董霖,而是直接望向了恩斯特,低聲道:“恩斯特,朕任命你爲金融改制委員會的成員,你可知道朕的用意?”
“大皇帝陛下,臣當然明白您至高無上的命令,實際上這也是臣很早之前就想過的一點,因爲如今的帝國,貨币實在是太混亂了,而且很不利于使用!”
恩斯特一臉凝重地說道,他明白皇帝需要的不是馬屁,而是直面真正的問題,以及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
聽到恩斯特這麽說,甯忠景與董霖倒有些驚訝,他們對于這個西洋人并沒有多大的興趣,可是他們也明白皇帝的想法,那就是這一次改制的主導者,并不是所謂的内閣首輔和财政部尚書,而是這個其貌不揚的西洋人,因此也不說話,隻是靜靜地聽着對方的想法。
甯渝反倒是更加能夠明白恩斯特的意思,這跟明清以來混亂的貨币制度有很大的關系,以至于到了如今這個年代,依然是混亂不堪,該無可改。
說起這一點,就要從中國曆史上的貨币制度開始說起,實際上在明朝之前,中國社會上的貨币一直都是以銅錢爲主流,金銀由于數量過少,且難以交易,一直都是不是主流流通性質的貨币,而中國本身也是一個極度缺銅的地方,因此就連銅錢也沒有辦法充分保障,像宋代之前就出現過大量的鐵錢,連交子的出現,也是爲了緩解錢荒的問題。
而到了明朝之後,由于銅料進一步缺少,因此在明初時甚至有過以物換物的情況,而且貨币也變得更加多元化,從銅錢、紙币、金銀到糧食布帛,都在不同程度地履行了通貨的職責,可由于種種原因,這些制度都被嚴重破壞,貨币系統變得一塌糊塗,像大明寶鈔就從一項良政演變成爲了惡政。
一直到隆慶之後,由于取消了‘禁海令’,以至于海外貿易的發展變得十分興盛,大量的歐洲美洲商人相繼來到中國,他們用一船船的白銀,換取了大量的絲綢、瓷器、茶葉,而且在年年的順差貿易下,使得大量的白銀源源不斷地流入中國。
在這種情況下,大明從一個缺銀國瞬間變成了持有大量白銀的國家,這樣一來也使得東南沿海地區,率先将白銀當初了流通貨币使用,而等到了張居正改革之後,一條鞭法的全面推廣,使得白銀成爲了真正意義上的流通貨币,完全取代了銅錢、紙币的地位。
那麽,問題就來了,作爲原始意義上的銀子,在實際交易中極度麻煩,甚至還誕生了許多奇奇怪怪的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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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