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蠻的小姑娘沈雲見多了,不說上輩子,今生以來那人見人怕的端平公主還不一樣被他擺平了?!雖然當初用的手段有點暴力,但總體來說效果還是不錯的。
當然,這也得區分對手。嚴格來說,方歸雲還算保持了基本的禮儀,不似端平公主,上來就是用武力說話。
對于打嘴仗,特别是跟女人打嘴仗,沈雲一般還是抱有很大興趣的,隻是眼前這個小姑娘從禮節上來講,是他渤海侯的後輩。當長輩的,怎麽也要讓着點才是。所以沈雲決定不跟她打嘴仗,她那門小機關炮的威力就盡情釋放吧,反正也不掉一塊肉。
沈雲悠閑地坐了下來,伸手示意侍女遞上茶水,輕抿了一口,“啊”的一聲,表示自己現在非常惬意。
方歸雲的小宇宙都快被點爆了,從小到大,誰敢在她方歸雲氣頭上表現的如此惬意?就算不怕,最起碼也要過來哄哄嘛?這渤海侯……這渤海侯簡直氣死我了!
方歸雲在哪兒使勁跺着小腳,小嘴張合間已經把她所能想到的最惡毒詞語都用在了渤海侯身上。可惜,方小姐見識有限,那些她認爲最惡毒的詞語殺傷力實在有限,還不如沈雲已經見過的十歲小男孩。
話說沈雲在上輩子見過一個小男孩,公交車上,一個鼻子耳朵上拴了一大堆鐵環的非主流踩了他的腳一下,不道歉不說,還臭屁地瞅了一眼小男孩,然後嘀咕:“誰家的小/屌/,也不管管。”彪悍的是,那小男孩裝作很無辜的樣子,對身邊的小女孩說:“也不知道誰家老娘們的褲裆沒紮緊,放出來這麽個妖孽,說人不人,說鬼不鬼,我記得西遊記裏這種妖怪最後都要被爆菊而死的。你說是不是?!”
記得當時全車人都忍不住爆笑,非主流雖惱羞成怒,但最起碼還不敢真的“非主流”,最後隻能灰溜溜地提前下車。
沈雲當時就感慨。現在的孩子們不知道接受的都是哪家的教育……話說,那種要爆菊滅妖的西遊記在哪兒能找着啊?我咋沒看過?
想着這些有的沒的,沈雲竟然有點犯困。眼看太陽就要下山了,晚宴似乎也快開始了,這方小姑娘的火力啥時候才能是個頭啊?!
就在這時。門外面又沖進來一個人,推開擋道的下人,怒喝一聲:“誰敢惹我家小妹?!”
好一聲爆喝,宛如一響霹靂,瞬間就将沈雲的困意打到九霄雲外去了。睜眼瞧去,進來這人不過十七八歲,身高一米八零左右,但長的甚是彪悍,燕颔豹頭,方臉環眼。聲若巨雷,勢如烈馬,沈雲忍不住心裏贊道:好一條大漢!
“方仲哥哥,你怎麽來了?我正教訓這個害你不能先回府的渤海侯呢!沒人欺負我!”方歸雲一見來人,立即關了機關炮,笑嘻嘻地道。
原來此人就是方仲,字永殇。沈雲暗暗贊歎,難怪四個英公家的人都被他力斃當場,果然有幾分威勢。不過年紀還小,沒長胡須。不然準是如三國名将張翼德一般的蓋世猛将!
看看環燕玲珑的方歸雲,想想清秀穩重的方謄,再瞅了瞅眼前的縮小版猛張飛,沈雲由贊歎又差點轉爲拍腿大罵:“這基因突變也太離譜了吧?!”
“啊?沒人欺負你啊?那我回去了!”
方仲一聽。立馬來了個大轉彎,環眼一閉,虎背一收,從“猛張飛”的形象轉換到了“憨大傻”。不過總算還懂點禮節,朝沈雲抱了抱拳,虎聲虎氣地說:“方永殇見過渤海侯。方才失禮了。請恕罪,好好休息。”說完也不等沈雲開口,掉頭就走,幹淨利落至極。
“且慢!”沈雲起身留客。
方仲也不轉身,回頭道:“我已經道過歉了,你還想怎地?”
沈雲苦笑着指了指方歸雲,道:“方老弟似乎忘了把她帶走,不然我怎麽休息啊?!”
沈雲這麽一說,方歸雲立即跳腳了。
“好你個渤海侯,這是本姑娘出閣時用的歸雲苑,你鸠占鵲巢還敢來惡人先告狀?方仲哥哥,這人最壞了,幫我教訓他!”
方仲雖然憨,但卻絕不傻。他知道,眼前這個比他隻是大幾歲的渤海侯對方歸雲并無惡意,不然自己剛才那麽冒失的沖進來,換做一般的侯爵,早就喊人将他打将出去了。
這時,耿旺已經得知了方歸雲大鬧歸雲苑的事,急匆匆地帶人趕了過來,一見這情形,頓時拉下臉來,罵不得方歸雲,但對方仲卻是可以沒個好臉的。
“方永殇,你不先回家洗漱,跑到這裏來沖撞貴客,可知罪嗎?是不是要老夫人去你家告訴你怎麽懂規矩啊?!去,照舊舉半個時辰的石鎖才能吃飯!”
方仲似乎很怕那句“是不是要老夫人去你家告訴你怎麽懂規矩”,之前還有點憊懶的模樣,瞬間就換了臉色,抱拳對耿旺道:“耿總管别生氣,永殇不是有意的,下次不敢了,請千萬别将此事告訴老夫人!永殇這就去接受懲罰!”
方歸雲正要說話,耿旺卻先道:“小姐,老夫人可到處在找你,你這樣真的會惹急老夫人的。還請小姐快跟我回後宅吧!”方歸雲一聽見“老夫人”這三個字,啥脾氣都不敢釋放了,驕傲的小腦袋低垂下來,有些歉意地看向方仲。
“且慢!”沈雲突然道,“老耿誤會了,方老弟是我請來的,我也想見見這個能一場決鬥力斃四人的勇士。隻是不知道貴府的規矩,反倒是惹了這些笑話。我與方老弟一見如故,想跟他再仔細聊聊,他也不用回府洗漱了,我這裏正好準備了湯水,在這裏洗漱一番再去見夫人就是。”
耿旺顯然沒想到沈雲會把事情都攬到自己身上,還有點反應不過來,喃喃道:“可是,可他是青徐曹氏的子孫,這,這……”
沈雲一聽頓時收了客氣神情,冷聲道:“青徐曹氏又如何?不怕說與全天下人知道,我渤海侯将來要娶的女人也是青徐曹氏的後人。那又怎樣?老耿,是不是我渤海侯想留方老弟在此洗漱也不行啊?!”
耿旺終于反應過來,忙點頭作揖道:“不敢不敢,侯爺乃是府上貴客。這些權力還是有的。侯爺自便,在下告退了!”
“且慢!”沈雲又叫住了他。
“呃,侯爺還有什麽吩咐?”
“這隻是件小事,耿總管就不必告訴老夫人了吧?!”
耿旺忙點頭:“明白明白,在下告退!”
說完。示意侍女拉上方歸雲,急忙走了。
方歸雲一步三回頭,不住地朝沈雲和方仲看,似乎想說什麽,但又不知道如何措辭,最後隻能喊道:“渤海侯,你是好樣的!這個歸雲苑就暫時借給你住吧!”
沈雲摸了摸鼻子,尴尬地朝她笑了笑。這小姑娘,性子也變得太快了吧?剛才還對他進行氣勢洶洶的讨伐,現在卻說他好樣的。難道剛才就壞樣的?
略去這些不提,沈雲見方仲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便朝他笑了笑,道:“方老弟不需奇怪,剛才我說的都是發自肺腑,我也的确要娶青徐曹氏的後人爲妻,絕不更改!更何況,你畢竟也是淮南侯的子孫,卻被一個管家如此訓斥,呵呵。我也隻是感同身受,心有戚焉罷了。”
是的,沈雲之前的确對方仲沒有太多的感覺,畢竟兩者沒有任何交集。隻是在看見這個人之後非常喜歡。再者剛才耿旺訓斥他的時候,讓沈雲想起自己剛回渤海郡,被蕭琴的大管家木洪刁難時的情景,觸景生情,對方仲也就更有好感了。于是開口幫個小忙,讓他免去懲罰也在情理之中。
至于這樣會不會幹涉到淮南侯家事。以及惡了耿旺這個管家會不會不利于兩家結好之類的,并不在沈雲考慮範圍之内。若是兩家的關系能因爲一個管家而松動,那也不是百年世交了。很大程度上,憑着兩家的關系,沈雲其實可以算是半個主人!
聽了沈雲的解釋,方仲還有點不能理解,撓着頭道:“心有戚焉?莫非渤海侯在家也被管家訓斥過?可你是侯爵啊,誰敢訓斥你?”
沈雲哈哈大笑:“侯爵也是從普通人來的,當初我不是侯爵的時候,跟你一樣,也被管家訓斥的跟狗似的,還不敢還嘴,那叫一個憋屈啊!”
方仲的眼眸突然亮了,灼灼地看着沈雲道:“渤海侯,你說,你也是從普通人當上侯爵的?那,那你看我行不行?”
“你?”沈雲忽然發現方仲的氣勢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碩大的眼睛裏居然充滿了渴望,那是一種最下層的人對權勢地位的渴望。這種眼神,讓沈雲想到了前世的自己……
“當然可以!王侯将相,甯有種乎!當年你我祖上也不過是聖祖皇帝麾下的小卒罷了,還不是在戰場上真刀真槍拼出了如此偌大的百年家族!”沈雲拍拍方仲的肩膀,笑道,“隻要你敢拼,會拼,日後封侯拜将也未可知!你記住,這個世界上,愛拼才會赢!你敢拼,也許下一刻就能赢,不敢拼的人,卻連赢的機會都沒有!”
方仲攥緊拳頭,目光灼灼地道:“是啊,王侯将相、甯有種乎!愛拼才會赢!永殇受教了!日後永殇若真能封侯拜将,一定将那些欺負過我的人,通通欺負回來!”
“哈哈哈哈哈,”沈雲聽着方仲這最後一句似孩子氣般的話,忍不住笑的更歡實了,“方永殇啊,你這話說的就太幼稚了,若哪日你真的封侯拜将,眼前這些欺負你的人已經跟你有了雲泥之别,試問,天上的雲彩還會想着欺負腳底下的泥土嗎?若你一直惦記着報複這些人,那你的胸襟也就隻能跟他們看齊,永遠不可能封侯拜将的!眼界決定你生命的高度!胸襟和氣度才能決定一個人的未來!你隻盯着眼前,是不可能成功的,目光要放長遠,報複了眼前這些人又怎樣?你要是敢報複這世界上最強的人,那才叫本事!”
這一番話顯然是方仲從來沒聽過的,一時間竟然聽呆了。愣愣地看着沈雲,半晌也說不出話來。
沈雲看着他的憨樣,頗有些得意。這種大道理在現代社會是一抓一大把,張口就來,反正真正能做到的沒幾個。吹牛又不上稅。說呗!不過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去教育别人,這種感覺還真不是一般的爽!在帝都是沒這個機會,身邊的人可不比他身份低到哪裏去,沈雲也沒機會對别人說教。而眼前這個憨張飛倒是非常适合的說教人選。
沈雲不知道,自己今天的這一番話日後會鑄就出怎樣的一個方仲。
五十年後,已經成爲帝國侯爵的方仲在回憶錄曾明确指出:“若無當年燕公一席話,絕無今日之方仲。”可見這番話對方仲一生的影響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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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話暫且不提,沈雲和方仲在歸雲苑洗漱暢談之時。淮南侯府的後宅裏,方謄與方左氏的一番話也影響深遠。
“什麽?父親,父親知道黃真元跟白虎邪教的事?”方謄驚得從座椅上跳了起來。
方左氏瞪了一眼方謄,恨鐵不成鋼地道:“你看你,遇事就心浮氣躁,哪有半點淮南侯世子的穩重?!你爹的确知道黃真元跟白虎邪教的事,那又怎樣?你爹還知道這白虎邪教就是黃真元親手創建的呢,那又如何?”
“可是,可是羽林暗衛已經……”方謄顯然還不能接受自己父親與白虎邪教有所勾結。
方左氏冷聲道:“羽林暗衛能查到,你爹會不知道嗎?那黃真元雖然頗有城府。而且行事也算周密,可始終不過是一介縣令罷了。你放心,你爹這麽做早有後手,羽林暗衛即使禀報了皇帝也無大礙。”
方謄看向自己母親,道:“莫非,這是陛下讓父親故意與白虎邪教聯系?”
方左氏忽然笑了:“傻孩子,哪個皇帝會讓侯爵去做内間呢?他就不怕玩火自焚麽?這其實是你爹的主意。小宇,我且問你,你可知道白虎邪教的來曆?”
方謄茫然的搖頭。他這是真的茫然,既不是皇帝派的。那父親跟白虎邪教有所勾連是真的,爲的什麽?難不成,父親真想造反?
這個念頭讓方謄忍不住打了個冷戰,對于從小就接受帝國教育的他來說。這個念頭簡直想一想就是罪過,是十惡不赦的大罪。往昔的思想價值觀在這一刻簡直快要崩潰,他整個人也快要崩潰。在帝國和家族之間,方謄不知該如何選擇,如果可以,他希望一輩子也不要選擇。
看見兒子那副痛苦的表情。方左氏心疼地道:“宇兒啊,别擔心,你爹并不是想造反。劉氏皇族這五百年來對我淮南侯家不薄,你爹怎麽會想造反呢?”
“那,那父親到底是圖的什麽呀?!”。
“爲了自保!”方左氏沉聲道。
“自保?自保就要和那造反的邪教有所勾連嗎?難道我煌煌大漢,數百萬大軍還保護不了我淮南侯家嗎?”說到這裏,方謄的眼淚都流了出來。他實在無法接受這個解釋。
方左氏苦笑道:“宇兒莫急,聽爲娘跟你慢慢說。這白虎邪教還有一個名字爲赤凰教,是當年赤眉軍和黃巾軍的後裔組建起來的。聖祖皇帝英明神武,重新統一了天下,然後發動開疆聖戰,将我大漢的疆土擴大了數十倍不止。可地方大了,人也就多了,人一多,這心思也就雜了。
大漢雖然富庶,可依然還有窮人,而且窮人還占了大多數。有窮人就會有不同念頭的人,這些人就是禍亂的根源。
當年聖祖皇帝實行開疆智民之策,教會這些有别的念頭的窮人怎麽打仗,然後讓他們去爲帝國開疆拓土,将這些人心裏的欲望和對人世間的不滿都發洩到外族頭上。同時,聖祖皇帝實行帝國一體教育,讓所有漢人都凝聚起來,以煌煌大漢爲榮,以天朝大國爲傲!
可經曆了這數百年的承平歲月,我漢人能占領的地方都占領了,能搶奪的資源也都搶回來了,可日子呢?宇兒啊,你是命好,生長在侯爵之家,生來就不用爲三餐發愁,可在大漢的土地上,你知道有多少人吃不飽穿不暖嗎?有多少人還要賣兒賣女,艱難度日嗎?你不知道。
自漢烈帝以來,帝國已經将近百年沒有大的戰事,以往還能用開疆拓土來讓那些心懷不軌的人安穩下來,可如今這種做法都不成了!原因是什麽,想必你也清楚,帝國雖然富裕,但國庫沒錢了,打不起仗了。打不起仗就不能将這些人穩定下來,不能穩定下來就有隐患。特别是這十年,朝中帝後兩黨相争,赤凰教乘勢而起,已經隐隐有彈壓不住的趨勢。以往這赤凰教隻能在新州貧困之地傳播,而如今,卻似乎在三十六個老州都有傳播。
這白虎邪教隻是傳播的比較激進的一個罷了,其實大多數的赤凰教教徒所接受的教義并不是這樣的……唉,總之說了你也未必能理解。宇兒,你能明白你爹自保的意思了嗎?這赤凰教沒準哪天就會突然發難,一旦勢起,首當其沖就是我們這些貴族,你爹隻是爲了給咱淮南侯家族留一條後路罷了!”
“後路?”方謄喃喃苦笑,“爲了這條後路,居然跟那些叛賊勾連,這種後路,孩兒甯願不要!”
“叛賊?誰說他們是叛賊?如今也隻有白虎邪教公然打出犯上的口号罷了,其他人可沒有,你如何能說他們是叛賊?更何況,就算他們是叛賊,那他們也是漢人!難道你要讓你父親去舉報這些還未反叛的漢人,讓軍隊來将他們全部屠殺嗎?”方左氏聲音漸厲,喝道:“宇兒你清醒些,這大漢不是他劉家一家人的大漢,乃是億兆漢人的大漢!你莫非要爲了劉家一家之統治,而屠殺我數十萬漢人嗎?”
“劉家一家之大漢,億兆漢人的大漢?”這顯然是方謄第一次接觸到這個觀念,還無法準确判斷出這兩個大漢之間的區别。隻是茫然回首,對方左氏道:“母親,你,你是否也加入了那什麽赤凰教?”
方左氏一頓,臉腮微紅,半晌才道:“算是,也不是。其實方才那句話,也是赤凰教的教義之一,爲娘這幾日也是聽的多了,才拿出來說說罷了。”
“這幾日?”方謄驚道,“母親是聽何人所說?”
方左氏歎聲道:“宇兒也想到了?呵呵,那也不瞞你,其實現在很多大漢的貴族之間也有赤凰教的教徒的,爲娘這番話是聽江州侯家的夫人說的。”
“江州侯鄧莼?他家也入了赤凰教?”方謄的拳頭暗暗捏緊。
這世道,到底是怎麽了?
劉家一家之大漢,億兆漢人的大漢?這到底是什麽?誰能教教我?
方謄的心裏痛苦呐喊。(未完待續。)
ps: 到底是家天下的大漢好?還是民衆的大漢好?這其實不是問題,我早已有了答案。下章就會有結果。大家别說我注水,這幾章我還是很用心在構思的,這關系到今後主人公和主要人物之間的信念問題,很重要。另外,求下推薦之類的。有月票更好!謝謝!< 最後,謝謝正坤兄弟的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