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沈雲的父親沈慕比起來,方鬊的形象可就差多了。他不似沈慕那般豐神俊朗,身體很消瘦,胡須及胸,有點飄逸,但卻摻雜着灰白色,背也有點駝,整個人看上去有點猥瑣。
唯一與沈慕相同的,是他那雙同樣精明而又充滿魄力的眼睛!
在回到侯府的第一天,沈雲隻在宴會上跟方鬊有過接觸,宴會上也都是一片和睦之色。但第二天一早,沈雲便被方鬊請到書房,開口便是如此機密的一句話。
看來前一天晚上,方左氏和方謄已經把事情都告訴了方鬊,而隻過了一個晚上,方鬊便有了決斷,這種魄力的确是常人所不能及。
當然,這是站在方鬊的位置上去想。而站在沈雲的角度,他壓根不知道方鬊跟白虎邪教到底有什麽勾連,更不知道方鬊到底爲何會突然對他說這些。
“伯父,剿滅白虎邪教小侄沒有意見,需要小侄幫忙的盡管開口。”
沈雲有自知之明,自己雖然跟方鬊同樣是侯爵,但他始終是自己的長輩,他不會,也沒必要跟自己商量什麽事情。作爲一個素有名聲的侯爵,他會跟沈雲說這些,定然是想從他這裏得到些什麽。
果然,方鬊很快便道:“賢侄也知道,老夫之前與那黃真元有過一些交往,若要剿滅他則必須通過淮南駐軍,可有些事,老夫又不想讓他們知道……”
沈雲皺眉:“伯父,你我兩家向來同氣連枝,患難與共,伯父有何話明說便是,小侄力所能及的絕不推辭。”
“好,不愧是清泉兄的好兒子!”方鬊撫須笑道,“其實也不須賢侄如何,隻要賢侄肯将那塊胡公令牌借來一用便可。”
沈雲頓時想到,方鬊可能是想在駐軍剿滅白虎邪教的時候,用胡公令牌調開一連的士兵。好讓他自己的家兵沖進去做一些毀滅證據的事。權衡一番,沈雲幹脆地答應下來。
沈雲的猜測雖不中,亦不遠矣。方鬊的确有一些東西在黃真元那裏,不過調開那一連士兵卻不是爲了那些所謂的證據。而是要确實殺掉黃真元---方鬊是不能留下這個活口的。
行動的日子定在二月二十日。那天晚上,沈雲将胡公令牌交給了方鬊,然後就待在房裏跟方人胥繼續聊天,旁聽的還有方仲。
看得出來,方仲比較開心。因爲疼愛他的父親回來了,這段日子來淮南侯府的機會比較多。沈雲也是最近才知道,方仲原來并不住在府裏,方鬊給他們母子在城外另起了一套宅院,離侯府不遠,步行大概也就半個時辰。
不過這段時間方鬊顯然很忙,根本沒時間看顧自己這個小兒子,連他即将要參軍的事也放諸腦後。
方人胥在得知方仲要去參軍之後,也頗爲激動,也提出希望能讓淮南侯出面作保。而讓他跟方仲一起參軍的請求。
沈雲聽的稀奇,這方人胥一看便已經超過了二十,“大漢男兒,十八必須從軍”,爲何他會例外?
原來方人胥是益州人,他要參軍必須先回益州戶籍所在地報備。雖然帝國有“男子十八必須從軍”的規定,可對于方人胥這樣的特例卻是管不到的。聖祖之後,商業氣氛逾濃的大漢,這樣四處漂泊做生意,而導緻無法按時服兵役的情況屢有發生。于是在漢成帝時期。帝國推出了“保甲兵役”制度。即在外地無法及時服兵役者,可請當地名宿作保,申請入伍。同時還規定,外出經商的男子。十八歲無法回到原籍服兵役者,最遲不得晚于二十二歲服兵役。
這樣的規定顯然是很富有人性化色彩的。方人胥今年已經二十了,如果今年還無法入伍,最遲明年,他也必須回一趟益州,不然被帝國兵部盯上。可是一種罪名。
對于方人胥的請求,沈雲拍胸脯保證,就算淮南侯不肯作保,他渤海侯也是願意的,大不了去渤海服役便是。從淮南往金陵方向不過五天,坐船去渤海也不過五天,比從這裏回益州可是近多了。
第二日,方鬊和方謄依舊沒有回來,不過因爲已經知會過淮南駐軍,剿滅一個小縣城的邪教應該不是什麽難事,沈雲也沒有爲此提心吊膽。當天上午還叫上方人胥去城外釣魚。可在準備妥當,就要出府時,卻見方歸雲和方仲兩人一前一後回府了,走在前面的方歸雲提着一條馬鞭,小臉氣呼呼的表情,有點讓人發噱。
“怎麽了?又是哪家的公子惹了我們大小姐了?”沈雲拿着釣竿,小模小樣地對方歸雲道。
方歸雲卻看都不看他,氣呼呼地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道:“也不知道淮南府在搞什麽,本來說好今天有騎術課要到郊外去的,可城門守衛說什麽今天戒嚴,不許出城。真是氣死我了,我看那楊成明就是故意跟我們淮南侯府作對!”
沈雲一下意識到,鳳台縣那邊估計是開始了,不然不會讓淮南府衙有如此安排。想必很快就會有結果了。不過說是楊成明故意跟淮南侯府作對,這可未必。
沈雲調笑道:“就你方小姐面子大,人家堂堂一郡之首,偏偏要跟你作對。”
後面的方仲也道:“是啊小妹,我覺得可能真有什麽事情發生才對,他楊成明可不會專門爲了跟你們作對才戒嚴吧?”
方歸雲嘟着嘴,想了一會兒瞪着方仲道:“方仲哥哥,你也幫着他們欺負我麽?!”
嚓,這小姑娘的腦袋是怎麽長的?剛才不是在說楊成明戒嚴的事麽,怎麽一下子又扯到欺負上面了?
方仲頓時漲紅臉,說:“沒,沒有。小妹,我隻是就事論事罷了……”
“哼,我不管。你就跟着他們欺負我來着。不行,你得讓沈雲帶我去鴻慶樓吃一頓!”方歸雲睨了沈雲一眼,朝方仲發嗔道。
沈雲頓時笑了:“得啦得啦,别逗你方仲哥哥了,不就是想喝酒了麽?還非要找那些理由。真是的,反正今天釣魚是釣不成了。我請你吃一頓就是!不過先說好,不許喝多。最多隻能喝一兩!”
方歸雲立即轉嗔爲喜,跳上前将手裏的馬鞭和沈雲手裏的釣竿遞給門子,挽上沈雲的胳膊直晃。笑嘻嘻地道:“就知道渤海侯最是仁義無雙了,喝一兩哪夠啊!二兩好了!”
沈雲被晃的兩眼發暈,不過還是有着底線,堅決地說:“就一兩,多一滴都不行!”
“好嘛好嘛。一兩就一兩,趕緊走!”方歸雲立即叫人拴馬車去了。
沈雲唯有苦笑。這小丫頭是越來越精明了,現在說好了一兩,等到了鴻慶樓,估計會朝一斤了喝。說來也怪,這小丫頭雖然嗜酒,但酒量着實不錯,酒品也還可以,不會喝醉了亂發酒瘋。反正喝了這麽多次,她喝醉了就往方仲懷裏一躺。倒也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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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鴻慶樓的布局跟帝都的大體相同,有點區别就在于這裏的鴻慶樓還提供住宿,是個客棧和酒樓的混合體。而帝都的鴻慶樓隻是提供價格高得離譜的酒食而已。
沈雲四人來到時,還沒接近飯點,樓下大堂裏人不多,隻三三兩兩地坐着一些人。堂倌也認得淮南侯府的大小姐,立即堆笑上前,準備帶着四人去樓上雅間。
“不要,今天我們就在大堂裏喝吧,老是去雅間。就我們四個人,無趣的很。我就不明白,我那些男同學爲何就這麽喜歡去雅間喝酒!”方歸雲第一個反對,然後搶着到大堂邊上的一個座位上坐下。生怕被沈雲等人拉到上面去的模樣。
沈雲和方人胥、方仲都對視一眼,暧昧地笑了笑,卻沒說破。男人喜歡去雅間,當然不是爲了喝酒,而是會請優伶甚至是娼妓來做陪的。在這大堂裏就不能這麽肆無忌憚了。方歸雲在時,他們三個怎麽會這麽做?所以她無法領會男人去雅間的趣味所在。
說起來。方仲和方人胥在這方面都不是什麽道德君子,也早就領教過風月之事了。事實上,在大漢,男人因爲十八要從軍,所以家裏一般會比較早給他們娶妻生子。當然,一些大戶人家即使沒有娶正妻,也會給兒子安排滕妾,免得兒子從軍之後發生什麽意外就斷了香火。就是方謄,他也在十六歲的時候就接受過女人的洗禮了。
禮部雖然早有宣傳,希望男子與女子都過了十八歲再生育,但傳宗接代乃是漢人心目中的頭等大事,官府也不能強作規定,以免引起騷亂,隻能是潛移默化的影響着。現在還算好的,帝國承平,當兵相對來說沒什麽危險,隻當是對男子的一種鍛煉罷了。加上富家大族都經朝廷的影響,也開始提倡“晚婚晚育”,所以現在民間也不會像聖祖之前那般,十三四歲就要結婚了。一般都會到十六七,甚至十八九,如果不想耽誤子女前途的,拖到二十五六的也不少見。
四個人要了幾個小菜,再加上兩壺酒便吃喝開了。
沈雲一看方歸雲連菜都沒夾幾口就準備灌酒,連忙将她酒杯搶下,道:“老規矩,講一件邸報上的事就喝一杯,不許再像上次似的,話沒說幾句你就喝醉了,直往你方仲哥哥懷裏躺。”
方歸雲嘟着嘴,一臉的不滿意,不過還是将學校論榜上的邸報消息說出來換酒喝。
邸報,也就是朝廷的官報。聖祖立國之後曾想辦報紙,不過因爲守舊派的反對和技術條件的限制,報紙并沒有大規模推廣。開疆聖戰之後,聖祖皇帝采用了一些辦法來改善封建時代,消息太過閉塞的弊端。這便是論榜和邸報了。聖祖規定,全國各個學校,包括小學在内都必須設置論榜,論榜上可供學生言事。此其一。其二便是官府必須将每隔三天便會下發的朝廷邸報張貼在論榜上,以供學子得知朝廷的最新消息。除了學校裏,在民間也有私報,不過大消息的來源也多來自于官府的邸報。
當然,因爲通訊手段的原因,邸報上的消息都會有所延遲,比如今天方歸雲說的邸報消息就是帝都七天以前發生的,這還是離帝都較近的淮南府,若是最南邊的星落城,延遲至少達到半年之久!
随着方歸雲的講述。沈雲才知道新州叛亂以及官員調動方面的事。不過此時新州叛亂還不是最大的新聞,所以第一條并不是有關叛亂的事,而是關于東方棤、馮籍、公甫效等人升官的事。沈雲一下就關注到了公甫效升任戶部尚書的情況,皺着眉頭沉思不語。
方仲和方人胥對這些關心不是很大。反而對新州叛亂頗有興趣,不時問方歸雲相關的事情。她一個丫頭片子知道什麽呀,所有消息都是從邸報上看來的,翻來覆去也就是那麽幾句,說不出什麽新意來。不過倒是也記住了斯達旺、默克多贊、西利可圖三個名字。
方仲沉聲道:“若我從軍之後能調往西北。定斬此等賊酋。”轉過臉又問沉思的沈雲,“淵讓兄,你說這三個賊酋的首級能當幾個功勞?夠封侯不?”
沈雲沒回答,方人胥卻笑道:“永殇還想封侯呢?!這三個賊酋可是朝廷認定的叛賊頭目,若是能斬殺,功勞肯定大,但要封侯估計還差點。一群跳梁小醜罷了,怕是等不到永殇你上戰場便被甘、肅兩州的軍隊給平定了!想要他們人頭的,可不止你永殇一個人!”
方仲一想也是,喪氣地道:“唉。我怎麽就不能早點參軍,沒準還能趕上這場仗,撈點功勞呢!呸,殺不絕的叛匪,隻希望他們能堅挺一些,别那麽快垮了……”
其實不止方人胥和方仲這麽想,當塔裏木河河谷之戰沒有發生之前,整個帝國的人都差不多認爲斯達旺等人不可能長久,大漢兵鋒所指,所向披靡。這些人也就是給漢軍将士多添些功勞罷了。
沈雲聽了方仲的話,卻皺眉道:“永殇,你若想日後封侯,就一定要記住。永遠别小瞧你的對手。我總覺得,這次新州叛亂不會那麽簡單。你沒聽小妹說嗎,邸報上都公布大月南部三座城池被攻破了!那些叛匪一開始或許沒有什麽戰鬥力,但能連續攻破三座城池,這實力和士氣大漲是必然的!而且從他們能這麽快攻陷城池可以看出,大月那邊的軍隊中也有附逆的軍人。有了接受過大漢軍事訓練的軍人加入。這些叛匪就不再是烏合之衆!若斯達旺等人聰明些,以這些軍中的叛匪做骨幹,加上皮山、西夜、疏勒等城的武器補給,很快便能組建一起一支戰力不俗的隊伍……更何況,當人被逼急了,可是會爆發出想象不到的能力的!”
方人胥不是笨人,仔細想了想便道:“淵讓兄說的是,都說狗急跳牆,兔子急了都會咬人,更何況新州那些叛匪。他們本就是看活下去無望才會造反,這個時候若是帝國不給予充分的重視,怕是敗仗可期!”
方仲一聽反而興奮了,笑道:“是嗎?那我可要盡快參軍去,争取調到西北平叛!”
沈雲看着他那憨樣,笑道:“在我們面前你這樣無所謂,在軍中可不能這樣,說好聽些你這是聞戰則喜,若有人故意中傷你,你這是有謀反傾向,可懂?”
方仲撓撓頭:“呵呵,明白,淵讓兄放心,我在你們面前才這麽說的。”
三人說笑着,卻沒發現旁邊方歸雲一杯接一杯,又把自己灌了個爛醉,如今已經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裏還抓着酒杯,嘴裏泡泡亂飛,還嘟喃着一些根本聽不懂的話。
看她那樣,方仲無奈道:“得,看來今天又要到這裏結束了。淵讓兄,人胥兄,我先帶小妹回去吧,你們再坐着。”
方人胥道:“我跟你一起回吧,怎麽說我也是侯府的幕僚門客,見小姐這樣不送着回去始終不太好。”
沈雲道:“嗯,也好,你們先回,我再坐會兒。”
方仲和方人胥帶着方小妹回侯府,沈雲一個人自飲自酌,倒也輕松惬意。順便再仔細想想方才聽到的官職調動,想來皇帝伯伯是打算對後黨動手了,隻是不知道會引起什麽樣的反彈呢?隻希望反彈别太厲害就好!萬一鬧了個不可收拾,可就讓外人撿了便宜了。
就這樣吃吃喝喝,不知不覺到了中午,鴻慶樓裏人多了起來。人一多,聲音不免吵雜。沈雲頓時覺得有點無趣,正要離開時,忽然聽見隔壁桌兩個人正在攀談。
“你聽說了麽?鳳台縣那邊鬧匪患啦!”甲說。
“你怎麽知道?”乙奇怪地問。
“我那小舅子不是在淮南駐軍麽,上午回來了,一身的血,可把我婆娘吓得不輕,後來聽他一說才知道,那都是叛匪的血。”
甲繪聲繪色地描述,“乖乖,你是沒看見,我那小舅子的铠甲上都是紅紅的血,吓人呢,血都快浸透裏面的綢衣了。”
“不是吧?那殺了不少人啊!”
“可不是,據說軍官都下令屠城了,鳳台縣城的人都快死光了!”甲砸吧着嘴,喝了一口酒,接着道:“不過人也吓得不輕,回到家的時候還死死攥着帶血的刀,連句囫囵話都不會說,可憐的。我那婆娘要照顧他,這不就把我趕到外面來吃飯了麽!”
乙撇嘴道:“你就吹吧,鳳台縣好幾萬人呢,都屠了?!你當是西北的叛匪來了呢?!”
甲一看乙不信他,頓時急了,放下急道:“是真的,我廢了老大勁才把他手指掰開,将他那把刀拿走,結果他一下清醒過來,撲到我懷裏就哭個沒完,嘴裏還嚎喪呢,說的都是……”
“啥?”
甲砸吧了一口酒,吸了口氣,裝出他小舅子的腔調,嚎道:“作孽啊,作孽啊,四萬人啊!整整四萬啊!我不想殺的啊,可是那幫當官的拿刀逼我啊!姐夫,你要相信我啊,我真的不想的啊!那孩子,那孩子才十歲啊!”
“嘭”的一聲巨響,一張桌子被掀翻在地。
還在嚎喪的甲頓時吓了一跳,注目看向旁邊,隻見一個穿着富貴得體,但臉上帶着濃重煞氣的年輕人撲到他面前,用冰冷的聲音問道:“你說的可是實話?”
這年輕人的氣勢非常大,通紅的眼睛幾乎要把甲給撕碎,吓得甲不敢大聲,結結巴巴地說:“這位公子,我,我也不知道啊,我隻是學我那小舅子說的……我發誓,我說的一字不差,他是這麽告訴我的!”
說完,那年輕人卻重重哼了一聲,旋風般沖出了鴻慶樓,害的堂倌以爲有人要吃霸王餐,正打算叫人追呢,幸好有另一個堂倌眼尖,見掀翻的桌子下有兩枚銀币,這才算作罷。(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