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元1003年二月初十,驚蟄剛過。冬季裏沉寂的萬物開始複蘇。
雲外堡周邊的草地開始泛綠,透着一股子欣欣向榮的味道。不過這裏是草原,真正的春季其實并未到來,至少要等到清明或者谷雨之後天氣才會慢慢轉暖。
比如今天,天空雖然放晴,但大片連綿的雲彩一直堆積在天上,老牧人都知道,這天啊,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會開始下雨。
軍号一響,沈雲從床上起來,先穿好内襯,然後再套上絲綢做的裏子,棉花織的外衣,最後才是盔甲和護具。頭盔一戴,沈雲整個氣勢就出來了。
“好一個俊俏小郎君啊!來,讓哥親一口!”
旁邊鍾離泗涎着臉湊過來,沈雲一把将他那張臭嘴掀開,笑罵道:“得了吧你,還跟我學上哥了。今天沒把絲綢裏子穿成内襯吧?”
鍾離泗涎笑道:“哪能呢,部帥都教過了,俺記性好着呢!”
在起初,所有剛入學的新人都被教育,絲綢裏子是要貼身穿的,萬一被敵人的箭矢射中,箭頭上的倒刺也不會紮入肉太深,可以輕易拔出。
但人家飛騎軍卻鄭重告知各個學員兵,如果想在北地作戰,特别是在現在陰寒的北地作戰,最好在絲綢裏子穿一件麻布内襯,甚至連棉質的内衣也别貼身穿。原因很簡單,北地天氣極寒,絲綢性屬陰涼,貼身穿久了,身上一出汗容易導緻絲綢激涼,到時候外面結冰,衣服裏面一樣結冰,别說打仗,能不凍死就算造化大!棉質内衣也是一個性質,它容易吸汗,然後被寒風一吹就結冰了,一樣不适合貼身穿。隻能作爲防寒衣物!
這些可都是飛騎軍将士通過實戰得來的經驗。所以現在,每個學員兵都會在穿絲綢和棉衣時,裏面加一件麻布做的内襯,以防止凍傷凍死的事情發生。
一伍人整理妥當。吃早飯的軍号也響起。經過三個月的訓練,所有人都井井有條的從廁所下水道滑下去,麻利地将草料給馬匹喂上,接着小跑到食堂打飯。
食堂裏所有學員兵都到齊了,劉桢卻端着餐盤走到沈雲這一伍邊上坐下來吃喝。其他人見了也沒說什麽---都習慣了。
從沈雲那天摔了個大馬趴之後。劉桢就發現了渤海侯。不過他同樣非常警醒,并沒有當場叫破他的身份,而是笑呵呵地将沈雲叫到一邊,私下密聊了許久。
再後來,沈雲的身份就變得飄忽起來。劉桢雖然沒有對沈雲過分的熱情,但不自覺的,劉桢依舊會特殊關照沈雲,比如訓練時,劉桢的心腹愛将朱能會經常性在沈雲身邊,教他如何馴化那匹“瘸腿兔子”!
“瘸腿兔子”。哦,現在已經不能這麽稱呼它了,應該叫它“瑞獸”!
“瑞獸”如今長到了兩米一四,體重六百七十斤,簡直像是一匹巨無霸。速度更是沒話說,最起碼在雲外堡的所有騎兵裏,沒有一匹馬能夠跑得過它!而且極其兇悍,遇見跑到它前面的馬兒,它就會一陣嘴咬腿踹,非把對方撂倒不可。
在跟飛騎軍賽了兩場。撂倒包括朱能在内的五匹戰馬之後,就得了這麽個诨号。
“此馬種名爲‘瑞獸’,”朱能當時從地上呲牙咧嘴地爬起來,但望着瑞獸的眼神裏卻全是貪婪和欲望---跟見了他那去世的妻子一般。“瑞獸之所以爲瑞獸,最主要是後面那個獸字,這種馬學步不易,但一旦學會便可快如閃電,千裏良駒和汗血寶馬都不是它的對手!乖乖,你算是撿到寶了!”
從朱能的話語裏能夠看出。他對這匹馬是多麽的欣賞。不過沈雲是絕對不會割愛的。
要知道讓瑞獸學會走路和奔跑,隻有一個辦法,那就是不要怕摔,騎上去就使勁甩鞭壓馬刺,讓瑞獸使勁跑起來,跑着跑着就好了……
不過在這“跑着跑着”的過程裏,沈雲可沒少吃苦,好幾次在馬上被迫做“前空翻”“後空翻”的動作,差點就把小命都交代了!在這過程裏,摔得鼻青臉腫還是輕的,單單是手腕沈雲就脫臼了八次,有一次差點被這匹馬型巨獸給壓斷腿……十匹瑞獸中能有一匹訓練出來就算賺了。
如此艱辛的訓練終于換來了如今的成果,沈雲怎會拱手相讓?
朱能認爲,瑞獸的體格做重騎的确更适合于做輕騎。沈雲聽了這話甚至咬牙切齒地說:“那老子就當重騎去,誰也别想搶了老子的瑞獸!”
咬牙切齒說完,沈雲又問朱能:“對了,你說了一個獸,那‘瑞’字怎麽解釋?”
朱能見沈雲沒轉讓的念頭,便不想說了,支吾了半天道:“自己研究去吧!”
……
劉桢對沈雲的關照是顯而易見的,不過飛騎軍對女兵的照顧也不遑多讓。比如今天吃早飯,周蕙領着她的好姐妹司徒曉月和方曉柔也擠了過來---似乎這段時間以來,沈雲這一桌總是人最多的---劉桢并沒有不允許。
“周排長,你這樣似乎不太對啊,會讓别的袍澤對我們有意見的!”沈雲見周蕙又擠在自己身邊,忙正色道。
“什麽意見?”周蕙睨了他一眼,不屑道。
龐通在沈雲另一邊恨恨地塞了一口馍馍,咬牙道:“就你們有女兵陪着吃飯,我就很有意見!”
鍾離泗正殷勤地給司徒曉月拿早餐馬奶,聽了這話直接道:“你的意見可以保留,我們就當沒聽見。”
“哈哈哈哈!”衆人齊齊笑了起來。
帝國軍中是不禁止男女兵之間談婚論嫁的。當然,如果有男兵騷擾女兵,一旦被舉報,那絕對是滅頂之災---在華夏這片土地上,強/奸犯不管在哪個朝代,哪個時空,都是最受人唾棄的行爲!
不過男兵與女兵如果要結婚,就必須遵守以下幾點:第一,出征期間兩人不能同房,必須嚴格按照軍事編制作息。并不會因爲你們是夫妻就有優待;第二,兩人可以在同一個部隊服役,但不能互相統屬;第三,兩人若有一人因私人感情而導緻軍事行動失敗。必須接受比正常更嚴重的懲罰!
可以說,帝國的軍事法律既照顧了男女之間的感情,又注意防範其不能因感情而耽誤大事。
所以在這裏,女兵絕對是最受歡迎的一群人。即使是那些家裏已有妻子的,也會不由自主的對女兵好一些。
當然。那些有妻子的人是不允許再跟女兵發生感情糾葛的,否則會被開除軍籍,嚴重者還要被判刑---男女的婚姻情況都是公開的,倒也不擔心有人隐瞞。
不過像方謄這種家裏有小妾,沈雲這種有心上人的情況,軍隊是沒有記錄的,軍隊也不會管。畢竟妾侍和心上人都不算帝國法律承認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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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軍隊的早餐還是很豐盛的,有馬奶一杯(竊竊的說一句,馬奶一開始的味道真的很難喝,很多人都會喝吐。不過喝多了也就習慣了),白馍四個或者米飯兩碗,另外還有配菜,以兩素一葷一湯爲主。中午和晚上則會相對豐盛些,除了主食還有三素兩葷一湯,另外還會根據訓練強度,增加适量的肉類補充。
在這個時代,大漢帝國軍隊的夥食絕對羨煞全世界其他國家的軍人。這也是帝國軍費常年激增,居高不下的原因之一。
吃完飯,雲外堡大門打開。全體學員兵再次出發訓練。在雲外堡的這兩個月裏,他們過的幾乎是與世隔絕的日子。特别是上個月大雪封途後,雲州往雲外堡送辎重的馬隊都很少來了。
如果估計不錯,這兩天就會有消息從雲外堡送來。到時候可能一紙調令就會将飛騎軍調走,到時候估計學員兵們也要趕回昭武大學,進行畢業分配了,所以各連學員兵都抓緊時間跟飛騎軍的精銳們多學點東西。
可就在沈雲整理好馬肚帶,騎上瑞獸準備出發時,近一個月沒響過的瞭望塔鍾聲突然想起。
“噹……噹……噹……噹……噹……”
連綿不絕。又帶着急促感覺的鍾聲頓時讓一向隻聽見兩三聲的衆人有點發懵。
“我的乖乖,五聲!還那麽短促,這是有五千大軍過來了!”鍾離泗牽着缰繩啧啧感慨。
“走,看看五千大軍是啥模樣!”沈雲興奮地将馬缰繩重新系好,興奮地拉着其餘四人朝堡牆奔去。
鍾聲敲響,城門暫時是要關閉的,誰也出不去,所以很多學員兵也爬上堡牆,準備一睹五千大軍的風采。
話說如今在雲外堡的,滿打滿算也就兩三千人。五千人的大軍,沈雲他們還真沒見過。都說人要過萬,漫山遍野,這萬人的一半,想必也非常壯觀吧?
沈雲想的不錯,這五千人的大軍的确很壯觀,雲外堡東南方向,順着直道,一條望不見尾的隊伍正緩緩行來。
這是一支步騎混合的隊伍,步卒行進在中間,騎兵走在兩邊,騎步之間相隔兩米左右。
這個時代行軍,并不像沈雲在現代時看的影視作品那般,士兵都高舉武器,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氣一樣。
事實上,冷兵器時代的軍隊行軍,更要注重體力的保存。一般來說,步兵身上隻會佩戴近戰用的戰刀,其他諸如長槍、弓箭和盾牌之類的,都是放在辎重車上。
而騎兵就更簡單了,複雜的裝備都放在備馬和辎重馬上,自己隻留弓箭刀三樣裝備。
行軍時,不論步、騎,都不會把自己的旗幟打的老高,生怕敵人看不見似的,而是會将旗幟放低,甚至不挂旗幟。頗有點偃旗息鼓的意思。
這些沈雲在軍事課上都學過,不必多說。
看了許久,這支隊伍終于有大半進入了沈雲視線,這時,方謄突然咦了一聲,奇道:“他們不打算進雲外堡,隻是從堡外路過嗎?”
果然,隊伍最前方的一連騎兵在雲外堡三裏的分岔口繞道了,直直往西北方向走去,壓根沒打算進堡。
不過還是有十餘騎加快馬速,朝雲外堡飛奔而來。
“止步!來者通名!”堡牆上。駐軍中有人高喊,并且有士兵已經拉開弓弦,準備射出定位箭。一旦來騎不聽勸阻越過定位箭,堡牆上的士卒就要攻擊了。
堡外十餘騎勒馬停下。當先一人從懷裏扯出一面旗幟甩動起來,同時嘴裏道:“大漢皇帝軍令,雲外堡最高指揮官接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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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那間會議室,劉桢面色凝重地坐在上首,身前擺放着一份蓋有皇帝玉玺、樞密院打印以及胡公私章的軍令!
整個雲外堡所有連級以上軍官悉數到場。
氣氛有些肅然。從那名傳令兵将軍令送到劉桢面前之後,劉桢就立即下令封鎖整個雲外堡,同時命令所有連級以上軍官到會議室開會。
原本有些嬉皮笑臉的鄭應羅橡都感覺到今天的氣氛有些不同,正襟危坐在方桌前,等待劉桢說話。
龔茂望了一眼在座的衆人,猜測着軍令上到底說了什麽,可沒有劉桢的命令,他又不好直接拿起來看。半晌才思忖着道:“部帥,這……”
就在這時,一直低頭沉思的劉桢突然起立。大聲道:“傳陛下旨意,衆将接旨!”
所有人頓時一凜,“嚯”地一聲,全體起立,橫胸行禮,齊齊喝道:“末将接旨!”
“大漢有德,叛逆無道。朕禦極大統,茲以誠德待彼,彼卻以怨報德,戮我漢人。戕朕子民,是可忍孰不可忍。朕代天讨之,以懲其罪……茲令:雲外堡諸軍除當地駐軍外,就地編制。随軍西進,進抵平涼休整重編,擇日平叛。欽此。”
劉桢念完手上的信箋,又翻過一頁,所有軍官還在驚詫中,他卻又一次念了起來:“傳大漢樞密院軍令:雲外堡一應軍人悉數趕往平涼聽調。此令。”
“傳大漢胡公殿下軍令:雲外堡凡軍籍所部,大四以下學員得軍令後立即返回漁陽,不得有誤。大四學員兵就地畢業,晉升校兵,銜授雙紋,随大軍于三月初一之前趕至平涼,以待整編,不得延誤。此令。”
大漢皇帝的旨意帶着叙述性質,而樞密院和胡公的軍令就簡潔的多,一衆軍官也聽的明白。所有人齊齊大喝:“喏!”
龔茂猶豫了一下,道:“部帥,這陛下的旨意和元帥的命令相同,但樞密院的軍令卻似乎有所矛盾,這……我等該如何選擇?請部帥示下!”
的确,皇帝的旨意和胡公的軍令是讓除了駐軍之外的軍人趕赴平涼,而樞密院的軍令卻是讓所有軍人前往。這似乎有所沖突。
劉桢嚴肅地道:“我等乃大漢軍人,陛下乃大漢軍隊最高統帥,自然以陛下旨意爲準。更何況,我等直屬胡公殿下,該如何抉擇,還不清楚嗎?”
龔茂一怔,心下倒也放寬,臉帶笑意道:“喏,屬下立即給各位袍澤準備辎重。”
龔茂是放下心了,但其他人卻沒有這麽輕松。漫說帝國軍令從來沒有令出三門的情況,就算有,也不至于互相沖突的這麽厲害。在與外界隔絕的這一個月裏,到底發生了什麽?怎麽會有三份軍令同時傳到雲外堡?
劉桢道:“諸君,這次的軍令其實并非專門傳給雲外堡,而是度信州南部各大城堡皆有此令,軍驿部隻是在每份軍令上加了通傳地點的名字而已。”說着,劉桢将三份軍令遞交給各個連長觀閱,在所有人傳閱一遍,确定印章和火簽無誤之後,所有人這才轟然應道:“謹遵陛下旨意!”
“諸君,此次出征确實有些猝然不及,然,我輩軍人,自從軍之日起,就時刻準備爲吾皇效死!令出突然,還望諸君盡快收拾妥當,午時三刻開拔,追上前面大軍,三月初一之前,必須趕到平涼!”劉桢铿锵有力的話語傳遍整個會議室。
衆将齊齊唱喏:“喏,午時三刻開拔,三月初一必到平涼!”
劉桢橫胸一禮,衆将也齊齊還禮。
不知道什麽原因會讓學員兵也突然出征,但在場的所有人都沒人有異議,誠如劉桢所言,自從軍之日起,大漢的軍人就随時準備爲皇帝爲大漢付出一切,軍令突然,他們卻早就有了準備。
肅穆、激昂的氛圍漸漸彌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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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跟方謄還站在堡牆上觀看似乎連綿不絕的隊伍。
“怎麽這麽多軍隊往西走啊,一二三四,這都第四撥了吧?”方謄擡手遮眼,眺望着說道。
陽光有些刺眼,但天上的雲彩似乎更多更厚了,快要遮蓋住太陽。
沈雲點點頭:“是啊,他們的隊伍好像銜接的不是很好,有快有慢,最前面那一撥都快走出十裏了,這一撥才剛剛經過。”
瞭望塔上的鍾聲在這一個時辰裏就幾乎沒聽過,每隔一段時間必然響起,然後就見無數支軍隊緩緩向西行軍。第一撥有五千人馬,接下來的隊伍就有多有少,不過大緻都在一千到兩千人之間。隊伍與隊伍之間間隔很遠,而且押着許多辎重車,這種情況像是各地軍旅向某個地方集結。
沈雲還特地問了一個當地的駐軍排長,這種情況在這個集結常見嗎?
卻沒想這個排長很是激動地說:“俺在這雲外堡待了十年哩,這種綿延不絕過大軍的情形,還真是第一次見,真他奶奶滴壯觀!”
當沈雲聽見鍾聲再次敲響,遠遠走來第五撥隊伍時,就站不住了。
“滕宇,我看情況有點詭異啊!”沈雲悄悄對方謄道,“加上這一撥,可是将近一萬人的隊伍,一個師的人啊!這不斷往西,看來西邊是有大戰!”
方謄一想,頓時喜道:“可是朝廷準備發動西北平叛了?”
沈雲見他欣喜的模樣卻怎麽都笑不出來,暗暗道,希望這次我猜錯了吧。
可就在這時,集合軍号響起,第五連闆着冷臉,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神裏似乎有一團火在跳躍。隻聽他對五連學員兵大聲道:“昭武大學五連士卒聽令,奉大漢皇帝旨意,全軍立即開始整裝,午時三刻開拔,目的地銀州平涼城,今天是二月初十,三月初一前必須趕到!此令!”
“謹遵皇帝旨意!”衆士卒習慣性的整齊回答。但應答完後,卻是一片紛雜的詢問之聲。
“連長,去平涼作甚了?”
“對啊,可是西北戰役爆發了?”
“連長,我們去平涼,那畢業怎麽辦?”
……
不一而足的問題,讓第五連的臉色愈發冷淡,他喝道:“爾等身爲軍人,此刻應該聽從軍令,而不是詢問無關之事。具體軍令細節,張排長會在途中向大家解釋。現在,我命令,全軍整裝,出發!”
“喏。”五連一百多人全部行禮,然後立馬開始準備起來。
沈雲站在隊伍後面,這心啊,是愈發的拔涼拔涼……(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