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騎衛軍團長李霧,烈武衛軍團長雷橫,第三軍團軍團長侯鑒,第六軍團軍團長佟砼陸續趕到元帥大營。
李霧,字亭山。三十五歲,少将軍銜。長的氣宇軒昂,儀表堂堂,一縷墨髯垂于胸前,頗有幾分關公的風采。他原是英公舊屬,後積軍功至大校,又經英公舉薦,才成爲飛騎衛的殿帥。不過他的直屬上司是胡公,這個情況有點詭異。
雷橫,字立淵。三十歲,少将軍銜。此人豹頭環眼,壯如鐵塔,聲如洪鍾,端是一員猛将。他畢業于荊襄軍校,善于操練步卒,嚴格來說不屬于當前四大元帥的任何一個派系。軍校畢業便直接入選近衛軍團,兩年後調入陷陣衛。胡公當上昭武大學祭酒時,皇帝看中其不屬于任何一派的特性,将其調入烈武衛,晉升一級軍銜領烈武衛軍團長一職。
佟砼,字刃山。四十歲,少将軍銜。曾爲英公舊屬,後調入晉州,任朔州衛軍團長。北疆方面軍組建時,經英公推薦,任第六軍團軍團長。此人一派長者風範,說話和風細雨,自有一番威嚴。
至于最後一個侯鑒,字雲甫。卻是諸葛元帥的人。
立于帳中這四個人,可以說是北疆方面軍最重量級的四個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風格。當然,限于聖祖立下的軍規和制度,他們四個人對胡公的軍令隻能遵從,不能違背。而在一般情況下,他們也不會對胡公提出自己的建議---特别是戰略性意見!這是胡公和他身邊參謀們的專屬權利!
但現在的局面有些不同,元帥大帳的參謀們分成了兩派,争執不下,胡公也不敢妄下決斷,所以将他們四個人招來商議。
每個軍團長身邊也都有自己的參謀軍官,對于當前局勢他們也是心知肚明,之前也有跟參謀們商讨過。所以當胡公問起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番見解。不過歸結起來,他們四個人的意見隻有三個。
李霧與佟砼的看法一緻。那就是全軍移駐飛雲堡,依靠飛雲堡與敵周旋,同時打通南歸之路,與度信州取得聯系。并讓老州再派軍隊來。
而雷橫的建議比較特殊,他的意思是全軍不往南,而往東,先撤至庫倫,再做定論。
這兩個看法都屬意撤退。
最後是侯鑒。他的看法是:“我意舍棄紮布汗河下遊一線。全力防守定邊、堅昆兩府,同時在科布多駐紮重兵。”
這個看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向以“兔子”著稱的侯鑒,怎麽會提出死守這個建議?
侯鑒解釋一番,衆人才算理解。其實現在看來,好像是北疆方面軍被包圍了,但總整個地圖上看,月氏這一百多萬軍隊,何嘗不是被我們漢軍包圍在裏面呢?侯鑒的看法是堵死月氏人向西向北逃竄的可能,就死守在這裏,等候益公的西疆方面軍拿下迪化。接着揮師北上,與北疆方面軍殲滅月氏這一百多萬唯一的可戰之兵。屆時,不但北疆方面軍的困境可解,還能一鼓作氣平定月氏叛亂!
“這是個瘋狂的計劃!”李霧率先道,“若是益公不能及時北上怎麽辦?若是月氏叛匪南下怎麽辦?要知道,我軍現在隻有十日之糧!”
佟砼贊同李霧的觀點,道:“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慎也。如果依侯将軍所言。那無疑是将我北疆方面軍十數萬袍澤置于險地。萬一覆滅,北疆豈不天裂?元帥,此舉不妥。”
侯鑒道:“從我第三軍團被月氏圍困之日起,這北疆早已天裂。若是南撤。這裂痕就将無法彌補,但我們留在這裏,就還有希望将這天裂補上。”
侯鑒在侃侃而談時,旁聽的諸葛允卻皺着眉頭看向典木。卻見那典木正與侯鑒帶來的幾個參謀,站在一邊竊竊私語。
諸葛允瞳孔收縮,心頭恨意升起。
“徐棟。典木?”諸葛允終于明白侯鑒爲何會提出這個作戰計劃---肯定是這兩個人撺掇的。
徐棟與典木旁邊的那人,是侯鑒的參謀百裏束。此刻他們三人正在竊竊私語,這三人足以影響北疆方面軍兩個大佬的決定。
胡公自不必說,徐棟與典木都是跟随胡公長久的人物,對胡公的心性想必非常了解。百裏束呢?他是依附侯鑒才能取得軍功的。而侯鑒因爲第三軍團損失辎重的事,前段時間回到元帥大營時,曾遭到元帥痛斥。後來雖未再受責備,不過其他軍團的士兵都對第三軍團頗爲鄙夷。爲了争取尊重,侯鑒心裏肯定着急取得胡公的信重,于是聽了徐棟的計劃也未嘗不可能。
如此想來,侯将軍的看法,其實就是典木與徐棟的看法。
諸葛允想清楚這些後,便有些恨意。不過卻不是恨侯鑒提出的這個建議,而是恨典木與徐棟的爲人。
身爲參謀,有什麽計劃直接對元帥提出就是了,爲何要假手他人?這不是糊弄元帥麽?
顯然,剛入軍隊不足一年的諸葛允對這種做法是非常痛恨的。他卻不理解,這其實也是明哲保身的一種無奈選擇罷了。典木與徐棟兩人向胡公提,未必能夠引起胡公重視,而換做身爲軍團長的侯鑒來說,效果可能就完全不一樣。
在是戰是守的問題上,李霧、雷橫、佟砼、侯鑒四個都不能幫胡公做決定。這個決定也隻有胡公自己能下。
在與四個将軍商議過程中,元帥大帳和軍團大帳的參謀們都在一旁旁聽。
與參謀們紙上談兵不同,四個将軍提出的方案和建議都比較尖銳。在戰與守的問題留下給胡公決定後,四個将軍分别提出當前所要解決的問題,首當其沖的是糧草。
“北海州西部經過這一年的厮殺,大部分地方都已殘破。任何一片草場上都找不到牧馬人了,他們不是被月匈聯軍殺害,就是被征召入伍,充當役夫。”李霧撫着墨髯道,“中部又是荒漠戈壁,向來荒無人煙。之前的當地就糧的難度頗大。定邊府的府庫裏糧草也所剩無幾了。末将以爲該打通南歸之路的根本也在這裏。”
佟砼接着說:“再者軍心士氣不足,自第三軍團突圍而至。月氏叛匪的戰力在軍中傳的頗爲強大,此點應要注意。末将以派軍法官彈壓流言,不過治标不治本。若想一舉扭轉這股流言,我軍需打一場大勝仗方能挽回。”
侯鑒頗有些尴尬。月氏人的戰力被誇大,這點跟他帶回來的那些第三軍團殘軍不無關系。對此侯鑒隻能抱拳行禮道:“末将知罪,請元帥責罰!”
胡公的注意點卻不在侯鑒這裏,擺擺手道:“此事罪不在雲甫,不必多說。不過刃山你所說的必須大勝一場。這倒是當務之急。亭山,立淵,這件事你們可有準備?”
李霧與雷橫對視一眼,還是雷橫行禮道:“元帥,若想大勝一場其實不難,我與亭山兄早有定計,隻是需元帥将駐跸之地移到佟将軍那裏……”
“你們的突破口想在科布多?”胡公問道。
李霧道:“不錯。科布多遲遲不下與我軍兵力有關。這十餘日來,隻有烈武衛一旅與我飛騎衛前師參戰,科布多三面環湖,德勒湖、哈爾湖與哈爾蘇爾湖分列四周。不利于鐵騎縱橫,月氏叛匪一遇我騎兵進攻便劃船進入湖心,等烈武衛造船筏圍剿又力有不殆。若是元帥駐跸南移,将烈武衛悉數壓上去,定可拿下科布多,鎖死月氏人北歸之路……”
說到這裏,李霧忽然一頓,看向侯鑒的神色頓時有些赧然。李霧意識到,自己這麽說似乎是在變相同意侯鑒之前提出的計劃。
胡公閉上眼睛,沉思良久方睜開眼睛。忽然向諸葛允招了招手。
諸葛允趕緊上前:“元帥?”
“你将昨日老夫交予你的計劃拿出來,給諸位将軍看一看。”
“喏。”諸葛允有些不甘願,不過卻沒有違背胡公的意思,立即讓人将胡公昨日交給他們小隊商讨的作戰計劃拿出。交給四位将軍。
作戰計劃不複雜,隻有寥寥數頁,四個将軍一一翻閱,卻露出不同的表情。李霧是越看越皺眉,雷橫露出頗爲不情願的樣子,侯鑒卻是一臉驚喜。至于佟砼。依舊是一臉淡然,不過眼神卻有點發亮。
旁聽在側的徐棟和百裏束同時看着典木,典木卻疑惑地搖了搖頭,示意他根本不知道胡公有下發作戰計劃讓諸葛允商讨這件事。
胡公拿起桌上的茶盞,輕輕啜着,銳利的眼神掃過帳中的每一個人,将他們的表情盡收眼裏。見差不多了,便放下茶盞道:“諸位以爲,老夫的計劃可否?”
四位将軍放下手中計劃,諸葛允将之收起,妥善保管好。
李霧捏着颌下墨髯,低頭不語。佟砼也是一臉雲淡風輕,似乎不想先開口。侯鑒雖想開口,但想到計劃上的内容,卻是以飛騎衛和烈武衛爲主的,他的第三軍團已殘,根本無法參與,所以也就沉默不語。雷橫雖然是莽夫樣,但心思玲珑着呢,見三人都沒有開口的意思,便也打算裝耳聾。
胡公見狀,便道:“既然四位将軍都無異議,那便按照計劃執行吧!”
“元帥,”諸葛允突然開口。惹得衆人側目。
胡公眉峰一皺,不滿地瞪了他一眼,然後起身喝道:“傳老夫軍令!”
所有人轟然起身,甲胄撞響,一片肅殺,将軍以降諸人,齊齊向胡公行禮:“屬下聽令。”
“令,元帥大帳駐跸第六軍團。”
“令,飛騎衛前師撤出科布多,向厄特岡移動。”
“令,烈武衛即刻啓程,限五日内攻占科布多。”
“令,第五軍團向北,兵發厄特岡。”
“令,定邊府堅壁清野,全城動員移防堅昆。”
“軍令下達之刻起,全軍需在一日内調度完畢,違者,軍法從事!”
一連串的軍令下達,衆人盡皆凜然。
“喏,謹遵元帥軍令!大漢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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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元帥是跟那羅馬戰神卯上了。”元帥大帳旁的一個小型營帳裏,侯鑒緩緩飲了一口馬奶茶,輕輕道。
坐在侯鑒對面的,正是諸葛允。
侯鑒乃是諸葛元帥的得意門生。在諸葛允年少時兩人便見過。所以在侯鑒從飛雲堡趕到元帥大帳時便見到了他。之後兩人還有過幾次碰面。
“世叔,我覺得元帥有點意氣用事了。”諸葛允不滿地嘟喃,又将侯鑒的馬奶茶添上,嘴裏道。“此刻不救飛雲堡,反而欲以飛雲堡爲誘餌,此舉無異于拿第四軍團爲棋子,即使元帥的意願達成,第四軍團怕也剩不下幾個人了。如此以來。他就不怕寒了将士的心嗎?”
侯鑒是諸葛元帥的門生,與當代智公平輩,所以諸葛允要稱呼侯鑒爲世叔。
侯鑒呵呵一笑,道:“世侄啊,你豈不聞一将功成萬骨枯?元帥此舉也是險中求勝。若是功成,這北疆天裂即時補上……”
“可若失敗呢?”諸葛允仍舊氣呼呼地說,“昨日元帥将計劃給我商讨時我便說過,此舉太過冒險,後路不靖,前途未蔔。等于将大軍放置在一個火堆上,萬一那羅維尼斯不上當,豈不是讓我北疆方面軍徹底困死?”
諸葛允的脾氣侯鑒也是知道一二的。他自小便聰穎過人,巴蜀之地人皆以“天才”名之。心氣高傲的緊。
對此,侯鑒隻能苦笑勸道:“世侄啊,兵事不可能一直四平八穩,但也不能一味弄險。你之前的計劃我也略有耳聞,前一個計劃弄險痕迹過重,而現在你的想法又太過于保守了。”
幸好侯鑒與智公家關系匪淺,若是他人這麽說。諸葛允非當場翻臉不可。不過就算是侯鑒說的,諸葛允的臉色依舊有些難看,陰郁着抱拳道:“還請世叔指教。”
侯鑒喝了一口奶茶,歎聲道:“世叔也是敗軍之将。哪敢說指教。隻是想告訴世侄,元帥此舉才是真正的兵家做法。方才大帳裏你也看見了,李亭山跟佟刃山是一道的,想的都是先撤。而雷立淵卻是想着自保。這表示什麽?這表示如今我軍内部軍心不齊啊!元帥無論選擇哪個建議,都将讓軍心更加渙散,所以元帥哪個建議都沒選。而是另辟奇徑,走了一條不尋常的路---嘿嘿,兵進厄特岡,着實是步好棋!”
諸葛允不滿道:“小侄卻看不出好在那裏。那厄特岡東靠鄂爾渾山谷,北依杭愛山,西鄰烏力雅蘇河,南邊是月氏人占領的巴彥草場,這個四戰之地宜攻不宜守,離飛雲堡還有四百餘裏,這根本就是将飛雲堡的第四軍團抛棄了嘛!”
侯鑒卻突然正色道:“世侄切記,慈不掌兵!在戰場上沒有誰是不能抛棄的。厄特岡雖不顯眼,但世侄沒發現他的價值嗎?”
“什麽價值?”諸葛允不解。
侯鑒深深歎息,諸葛允雖然聰慧,但人情世故和戰場曆練卻是太少,做人差勁不說,連胡公的真正意圖都沒看明白。
侯鑒用手指沾了沾馬奶,在桌上畫出兩條白色的線條。
諸葛允看了半天,撇嘴道:“這是月氏人與我軍的大緻分布圖啊,月氏人似蛇一樣盤踞金山森林至查幹湖一線,堵住我軍南歸之路,北邊又有月匈聯軍攔在唐努烏梁海和科布多……這又怎樣?”
侯鑒又重重在兩條白線中間點了一個點,沉聲道:“賢侄再看,這裏就是厄特岡。”
諸葛允頓時張大嘴巴,眼睛瞬間睜圓,愕然半晌才道:“七寸,打蛇打七寸!”
“不錯。”侯鑒點點頭,“這厄特岡就在月氏人這條‘長蛇’的七寸位置。向東可拿下‘蛇頭’鄂爾渾山谷,向南可截斷‘蛇腹’查幹湖,向西可擊‘蛇尾’金山森林。而北邊又有杭愛山做屏障,此地不是絕佳之地又是哪裏?”
“可是,可是……”諸葛允咋舌道,“可是月氏人會仍由我們将他們分割開嗎?他們若是圍攏過來,不就将我們困死在厄特岡了?”
侯鑒呵呵一笑:“元帥早就有了安排,烈武衛北進科布多是爲了什麽?定邊府全城動員又是爲了什麽?再說了,有飛雲堡釘在金山森林邊上,月氏人不拿下飛雲堡就如鲠在喉,如芒在背,他們敢圍上來嗎?他們不敢!就算他們的統帥是羅馬戰神也一樣!”
“可是,可是……”諸葛允站起身,在帳中走來走去,一副着急的樣子,“那飛雲堡守不住怎麽辦?還有,萬一第四軍團被擊潰,隻能困守孤堡,敵人不管飛雲堡了,直接圍上來又該如何?”
侯鑒看着已經被這個計劃刺激的有些坐不住的世侄,淡然道:“元帥不會讓月氏人舍棄飛雲堡的,因爲飛雲堡裏有月氏人想要的東西!”
“什麽東西?”諸葛允嗤鼻道,“辎重嗎?糧草嗎?那些東西去查幹湖裏撈都比飛雲堡多。”
侯鑒老臉微紅,查幹湖裏的辎重可是他沉下去的。
“是榮譽!擒殺大漢侯爵的榮譽!”侯鑒一語道破。
“侯爵?”諸葛允疑惑地睜大雙眼,“哪個侯爵在飛雲堡?”
侯鑒苦笑數聲:“渤海侯!”
諸葛允已經徹底被驚得說不出話來,隻是怔怔地指着侯鑒,仿佛被掐住脖子的蛇……嗯,長蛇。(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