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氣濃重至極彌漫整個戰場。沈雲早已習慣了這一切,他定定的看了一眼對面丘陵上的雙頭鷹旗,隻能看見旗下一直在指揮調度全軍的月氏統帥阿巴斯,同樣在冷冷的朝着他的方向看着。
他和阿巴斯雖然沒有投入厮殺,但一直在比拼着誰更堅忍誰更耐戰誰更優秀!
對于阿巴斯來說,在付出了這麽多精銳的情況下,他輸不起,也不能輸,必須拿下沈雲的腦袋方能洩恨---更重要的是,死了這麽多心腹精銳,如果還拿不到沈雲的人頭,他回到迪化也将面對其他幾個兄弟的排擠和打壓,但如果拿到了,他的地位将穩如泰山,沒有一個人能夠再與他争奪月氏王位……所以,阿巴斯不單單是爲了這場戰鬥而戰,更爲了以後,爲了月氏人的未來而戰!
而對于沈雲來說,這同樣是一場不能輸的戰鬥。如果一開始面對的就是月氏人,沈雲也許在飛騎衛趕來解圍之後就幹脆後退了,但在羅馬人參與進來之後,這一切的性質就變了。身爲大漢渤海侯的沈雲,在此刻的思想境界絕對超越了阿巴斯,對于阿巴斯而言,月氏王位和擊退漢人的進攻就是最遠最大的夢想。但對于沈雲而言,眼前這場戰鬥裏,他唯一的對手就是羅馬!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伏擊與反伏擊之戰,而是大漢與羅馬五百年來的首次大決戰!如果敗退,他沈雲也許終生再也不敢和這些羅馬人作戰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沈雲甯願帶着他們全體死在這裏,因爲他們回去将會把這股情緒傳染給更多的漢軍士卒!這是漢軍之後繼續失敗的前兆!
沈雲不能這樣!
大漢軍魂,視死如歸,大漢英烈堂中,他們又能暢飲高嘯,笑談江山。死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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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沈雲視死如歸的想着時,前面突然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陣列當中,就看見司徒曉月和方曉柔。一左一右扶着趙信退了下來。
沈雲頓時就快步迎了上去。趙信一臉不情願的被司徒曉月和方曉柔架着,左邊胳膊軟軟的垂着,使不上氣力。胸甲的護心鏡上有幾處新鮮的血迹,看來戰到吐血了。看到沈雲迎上來。他掙紮着想脫身,和他同樣疲憊不堪的司徒曉月和方曉柔卻死都不肯撒手。
“趙信怎麽了?”沈雲疾聲發問。
方曉柔在旁低聲道:“趙營長左邊胳膊被羅馬人的重劍砸中,雖不是正面砍下,但怕是已經斷了骨頭,他還要強撐着。是我和曉月硬把他架下來的。天就要黑了。隻要擋過他們下次撲擊,我們就能脫身,趙營長,你就暫且在這裏休息一下吧!”說着,偷眼望向趙信時,臉上不由一紅。不過此刻所有人都疲憊欲死,身上髒兮兮的,倒也沒人注意。
趙信擡頭勉強笑道:“我沒事,左手不成還有右手,我還站得住。”
周蕙踉跄着也退了下來。沈雲一把上前扶住,她卻揮揮已經酸脹的擡不起來的手臂,撩了撩散落鬓角的秀發,微微一笑。
沈雲又一次走到戰列最前面,站定,再度高舉戰刀,四顧左右,笑道:“該老子上了!弟兄們瞧見羅馬人最後一次退下去的模樣沒有。那些重甲之士喘得跟牛一樣,拿起長矛當拐技一瘸一拐退下去的。那些掩護他們後撤的月氏騎兵在馬上,腰都直不起來了。弓也挽不開,隻能吆喝着阻擋咱們……他們也不成了,瞧瞧他們丢了多少屍首在這裏!這些沒穿褲子的家夥,底下的卵蛋看的我眼都花了!”
他身邊士卒哄堂大笑。沈雲的粗魯話語讓他們感覺放松。心也跟着鎮定下來,心定了許多身上氣力似乎也回來了幾分。
就連周蕙等女兵聽了這麽粗俗的話語,沒有絲毫臉紅,反而挺起飽滿的胸脯,臉上的驕傲之色不比男兵少了---這場戰鬥中,她們也沒有任何優待。她們也曾彎弓疾射,更有揮刀撲殺的經曆。可以說,從今天過後,再也沒有男兵敢輕視她們了!
說了幾句輕松話之後,沈雲舉劍東指,沉下了面孔:“我要求你們,站在這裏不要後退!讓羅馬人的最後一次撲擊也粉碎在我們面前!讓他們隻有灰溜溜的在我們面前退走。而我們将帶着所有這次戰傷的弟兄犧牲弟兄的忠骸,昂着頭離開這裏。你們,将是五百年來,第一次正面戰敗羅馬帝國軍隊的大英雄!”
說完,他甚至再朝前邁了一步。站在全軍之前,孤身迎着羅馬人撲擊的方向,長劍西指,遙遙的指向康格涅斯所在的雙鷹頭大旗大聲呼喊:
“老子在這裏等你們!無論你們還要撲過來多少次,總有一個漢家男兒會擋在你們的面前,直到這個世界的末日!”
在這一刻沈雲隻覺胸腔燥熱,熱血沸騰。
在他身後,呼喊聲同時應和響起。是從幾千條漢家兒郎的胸腔當中,劇烈壓縮之後迸發而出來的!
“來吧,無論多少次,漢家兒郎也站在你們面前,将你們粉碎!你們,越不過漢家的軍陣!”
……
康格涅斯聳然看見了鄒燃的舉動,他一直很平淡的神色這個時候也早就沉了下來。
無論多少次,無論漢軍陣容看起來多麽脆弱,無論這些漢人看起來怎樣的虛弱,可是他麾下這此曾經橫掃西方的紅衣軍團勇士就是無法撕開他們用血肉鑄成的防線!難道,漢家兒郎真的能夠阻攔住羅馬兵鋒嗎?
康格涅斯的臉色陰沉的仿佛能滴出水來,麾下原本三千羅馬勇士,如今已經半數折損。連自己的親軍都傷亡過半,還能披甲上陣的不足兩千!兩個時辰的沖殺反複十餘次,每一次都酷烈萬分,哪怕再耐戰的戰士都已經露出了極度的疲态,不少人退下來,不解重甲就攤手攤腳的仰面朝天,躺着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氣。
甚至還出現了羅馬勇士同樣脫力暈倒怎麽推也推不醒的場面。
剛才那次才被擊退的沖擊,已經出現了号角再一吹動,披甲戰士仍然遲疑不願意上前的局面。這場比平日戰事激烈過了十倍的厮殺讓羅馬勇士也不堪再戰了。他們還會下意識的想到。這些疲憊漢軍隻是漢國的二流軍隊,而據說他們最精銳的飛騎衛也同樣沒有崩潰……
每個退下來的羅馬戰士這次都遲遲不肯再度披甲,都坐在那裏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氣,用狼般的眼神死死的盯着對面漢人。單薄但是似乎不可被摧毀的陣列前。那個漢人統帥大步向前舉劍西指向他們發出了大聲的嘲笑
康格涅斯不怕傷亡,也不怕對手的頑強。受過漢文化熏陶,又有問鼎羅馬皇帝寶座的他甚至希望敵人越頑強越好,因爲凱撒就是在頑強的敵人面前逐步走向至尊強大的。但是眼前自己麾下羅馬戰士那畏縮遲疑的神色,卻是他分外不能忍受的。
做爲羅馬帝國的繼承人。他想要在自己的帝位期間能夠有超越前代帝王的榮耀,除了擊敗當面的大漢,沒有别的選擇。而要擊敗大漢,骁勇善戰、無所畏懼的士兵是他最堅實的依靠。
鋒銳、兇悍,無所畏懼,是一支強兵并不可缺的特質!
這種特質不能在初次東進和漢人的第一次交鋒中就喪失掉。
看着沈雲走上前,康格涅斯怒哼一聲,撥馬掉頭迎向了阿巴斯那裏,他身後的親衛也緊緊拍馬跟上。
阿巴斯在後面,早就焦躁得團團亂轉。韓彪的突進也沒有成效。不過将飛騎衛給趕到了樹林裏,等他們一退卻,飛騎衛又頑強地沖出來,保護住漢軍軍陣的左右兩翼。
“殿下?”阿巴斯望着康格涅斯,奇怪地問。
康格涅斯看看天色,歎息一聲道:“隻怕這是今天最後一陣了。成與不成今日都到此爲止。月氏王子,跟我一起上吧!跟在我身邊,說什麽也要将眼前這些漢軍擊敗,不然此次的結局就不妙了。”
“什麽?你要親自上陣!”一邊的斯利文森驚道,“不可不可。殿下你可是皇儲,萬一……殿下放心,這幫漢軍已經是拉到最長的繃帶,肯定撐不久的!讓我帶兵上前就行了……”
“不要說了!”康格涅斯掉轉馬頭。一抖猩紅披風,揚起大旗,望向阿巴斯道:“我羅馬帝國皇儲的身份邀請你,随我出擊!”
言罷他再也不理一臉恍然的阿巴斯,舉手連擺,身後親兵嗚嗚的吹動号角。雙頭鷹大旗開始緩緩前傾。
在丘陵左近。馬上馬下等候号令的羅馬戰士都回首而望。人人都打起了最後的精神,有的癱在地上的甲士也一躍而起。
康格涅斯殿下和阿巴斯殿下都要親自沖陣了,要帶領他們在天黑之前,擊敗眼前這些頑強得超乎想象的漢人!不管這場戰事最後結局如何他們都已經付出了太多的代價。
康格涅斯在号角聲中緩緩下馬,伸出雙手讓身後親衛給他又套上一層重甲。他的目光卻始終迎向那個站在漢軍陣列之前,沈雲高高的身影就在那裏。
而沈雲也緊緊的握着戰刀,目光同樣沒有離開他的雙頭鷹軍旗!
在康格涅斯的目光中,沈雲還掉頭回顧自家陣列,不知道說了句什麽,又激起殘破漢軍陣中一陣哈哈大笑。羅馬勇士準備發起最後一次決死撲擊,他還能這樣穩住軍心,站在最前以毫不畏懼的姿态迎接他們的挑戰?
這個人是個真正的統帥啊!
康格涅斯不要親衛幫助,親自合上了頭盔緩緩拉下面甲。
沒有任何人能擋在羅馬勇士面前,包括這個大漢渤海侯!在他的有生之年,所有的土地都臣服在羅馬勇士的腳下!
康格涅斯伸手接過親兵遞過來的雙手重劍,緩步走下丘陵。
這一下斯利文森更加惶然了---天呐,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儲殿下竟然要親自參加步戰!?
号角聲已經吹畢。羅馬戰士已經在今天最後一次成列。斯利文森不敢再多想,立即呼喚着輕騎們圍攏過來,跟随在康格涅斯身側,大聲的鼓噪聲讓天上的太陽都快散盡了最後一絲熱氣一般。
而韓彪也整理起月氏騎兵與所有步卒,跟在阿巴斯的身邊。
鼓噪聲中,康格涅斯舉着雙手重劍,冷冷向後一瞥:“阿巴斯殿下,你們月氏人的任務不是從正面沖鋒,去側翼。攔住他們的飛騎衛!然後争取切斷漢軍後路,此戰之後,我不要看見有逃走的漢軍!”
阿巴斯一滞,半面甲下的眼睛露出一絲猶豫。但最終還是一拍馬頭,去向了側翼---這康格涅斯已經越權發号指令了,不過這有什麽呢?反正這次戰役本來就是羅馬人在指揮,隻是換了個人罷了,而且這個人的身份還如此尊貴!
當然。康格涅斯也給了阿巴斯一個讓人畏懼的任務---抵擋住飛騎衛!大漢羽林九衛中最精銳的飛騎軍!
康格涅斯的親自上陣,讓羅馬人爆發出了無與倫比的勇氣,呐喊聲簡直滾燙。康格涅斯不再停留,當先舉步,領着已經成列的甲士再度向沈雲所在逼近,他發起了這大漢羅馬兩軍第一次遭遇戰當中的最後一次沖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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狠狠的兩軍碰撞,就如今日已經無數次發生的那樣再度發生!同樣也濺出了漫天血霧!
太陽已經西斜,兩軍軍陣的身影在裏海之濱拖出了長長的身影。
而在昏黃的夕陽中遍布戰場的血腥之色也分外的耀眼奪目。
殘騎裂甲,殘陽如血,殘酷搏殺……
這最後一次碰撞。雙方都沒有了呐喊咒罵的氣力,沉默的互相厮殺着。用胸腔裏擠出的最後一分氣力,互相糾纏在一起。隻要受傷倒下袍澤也再沒有氣力将其拖到陣後。隻有仍然在混亂的激戰漩渦裏頭,等着被無數雙包鐵戰靴踏成肉泥。一旦傷卒倒下他們也不在抱生還之念。随手在地上摸着兵刃就朝着對手腿上紮去,甚至抱住一個敵人也要将他拖倒讓大家一起在這戰場上同歸于盡。
兩翼又再度迎上的騎兵們也如披甲步卒一樣,隻是沉默的混戰着。大家都對沖不動了,靠上就打交手戰。隻能聽見疲倦的戰馬長聲嘶鳴着,雙方都在無聲的兇狠死鬥中,互相扭打着滾下馬的場景比比皆是。
有的時候主人落馬,戰馬站在那兒。搖晃兩下也跟着力竭轟然倒地。不論人馬在這場激烈持續整天的戰事當中。都已經耗盡了一切。
這沉默的戰場就如着了魔一般。吸引着在戰場的大漢羅馬雙方,将全部的精銳戰士席卷進去。每一刻都在吞噬着更多的生命。
臨陣之際,沈雲仍然被擠到了後面去。鍾離泗和龐通兩人不管他怎樣呼喊怒罵,在最後關頭還是硬生生的将他擋在了身後。
沈雲感覺自己身邊已經形成了狂亂的漩渦。身邊的漢軍士卒用盡全身不多的一點氣力,要從他身邊超越而過,決不讓他們的統帥站在最前面迎接羅馬人這最後一次撲擊!
每個人都盡力的将沈雲遮護在身後,沈雲隻能從一頂頂紅纓飄動的頭盔上向外看過去,看到羅馬人一股如不可阻擋的海嘯一般撲到了面前。
康格涅斯在數面大盾的護持下,持着雙手重劍大步的沖向漢軍陣列。在康格涅斯身邊是最爲精銳的羅馬親衛。人人披着兩層重甲,連胫甲都是包裹了雙層。大漢尚朱,羅馬尚黑,所以他們的铠甲都是黑色的,這個時候仿佛就是一座座黑浮屠向漢軍陣列撲來。
本已疲憊至極的漢軍将士紛紛被這股生力軍打的狂退。沈雲在後聲嘶力竭地大呼穩住,身形一動,卻要親自帶兵撲上去。另一頭,方謄已經虎吼着,揮開早已缺口的戰刀,帶着最後的中軍精銳迎了上去。
無數把重劍在給康格涅斯開路,羅馬戰士同樣如漢軍甲士一樣舍死忘生的要沖在康格涅斯的前面,要先于他們的統帥涉險之前,先将漢軍陣列打開一個缺口,甚至将他們擊潰!
不管是康格涅斯還是沈雲,在此刻都是深得軍心,能得麾下效死的人物。他們真正親臨戰陣,讓這場野戰交鋒在最後關頭就變得最爲慘烈!
一排排羅馬戰士和漢軍甲士在互相的狠狠撞擊下倒下。戰團中心。仿佛是投雪入火一般,不管有多少人加入戰團都飛快的消融掉。無數把兵刃四下揮舞,無數聲兵刃撞擊之聲和低低的呐喊咒罵聲混成一團,又被垂死戰士臨死的慘叫撕得支離破碎。
在這個戰團當中的人們已經喪失了正常思考的能力,隻剩下将對手不論用什麽方式砍倒打翻這樣唯一的一個念頭。
漢軍實在太疲倦了,他們之前隻是乙等軍團,這樣慘烈的列陣厮殺經曆實在太少。經過這半年來不可思議的戰鬥經曆,他們的确是大漢精銳,但他們已經發揮出了超越他們極限的戰鬥能力。
可在這場野戰當中,當羅馬人将最後一點生力投入之後,漢軍陣列,終于松動。
原因無他,在這個時代,西方的環境始終要比東亞要爲艱苦。從這樣惡劣苦寒的環境中磨砺出來的羅馬軍團,橫掃了西方所有的抵抗力量,他們是這個時代最爲精銳的戰鬥群體之一。在大漢以騎兵縱橫天下,懾服群雄的時候,羅馬軍團卻是以步兵集群獨步西方。在大漢的犀甲衛沒有出現之前,他們步兵集群的野戰能力就是這片大陸最強,沒有之一。
康格涅斯的這支紅衣軍團又是羅馬帝國在亞洲地區最強的存在。裏海之戰後,爲了重組這支軍團,羅馬皇帝将羅馬重騎團都拆散分配到了這裏,更加從公民軍團中抽調了三分之一的兵力,陸續充實進來。并以此成爲常例,之後的每支紅衣軍團都由聖殿軍團和公民軍團補充完成。是精銳中的精銳,骁勇中的骁勇。
更何況,紅衣軍團五百年來不斷厮殺,實戰經曆實在豐富多彩至極,跟常年在北疆與匈奴人作戰的飛騎衛也不遑多讓,經驗更是超過鄒燃的漢軍許多。
而沈雲麾下的漢軍隻是臨時征調的乙等軍團,雖然在查幹湖大戰了一場,但說到戰場搏殺還未必能夠拼得過紅衣軍團。可他們卻能和羅馬紅衣軍團列陣野戰而且堅持到現在,并且給了這支羅馬軍團以極大殺傷,戰死上千,傷者過半。雙方幾乎都賭上了最後一口氣。
漢軍已經給了從康格涅斯以最大的震撼。到了此刻。他們拼上一切,也隻想求得這場遭遇戰的勝利!在這一刻,羅馬紅衣軍團的戰士們已經不敢想再能順利橫掃東方,甚而奪取大漢數州!他們隻不過想維護紅衣軍團不敗的聲名而已!(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