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的來說,鄯善城如今是破敗的,月氏人與大漢兩次争鋒于輪台,鄯善城也被攻破了四五次,要不是兩邊都打發了性子,一來一回追來追去,而且兩邊都需要鄯善城這麽個地方做後勤基地,沒有對鄯善城進行屠城大掠之類的事情,不然現在這裏還有沒有百姓居住還是個問題呢!
鄯善城的大街上來往的都是大兵,街邊店鋪也大都關門歇業,偶爾有那麽幾個百姓出入,也都是低着頭匆匆而過,不敢逗留。鄯善城,已經是名副其實的兵城。
不過正應了那句話,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鄯善城算是墨山到烏蘇之間唯一的可供大軍休整的地方,不論是月氏還是大漢,都舍不得毀掉,再加上鄯善城本身并不具備固守的條件,要地都在輪台城,這也就保證了這裏不管是誰做主,住在這裏的人都會得到善待。
到了南城,漢軍的辎重都安排在這裏。這附近倒是頗爲繁華,還形成了個幾千人規模的小集市,做生意的都是鄯善城本地的居民。還是那句話,特别的地方也就有特别的模式。鄯善城雖然幾經戰火,但特殊的位置讓它保證了自己的安然無恙,這裏的百姓們也就出來做點大兵們的小生意,好賺點活下去的财物。
當然,這種畸形的繁榮也有漢軍辎重運輸上允許商家參與的功勞。
從聖祖時代開始,漢軍的每次行動都會允許商戶參加,在保證軍需物資準确送達的同時,這些商人還可以參與貿易---貿易的内容包括奴隸、繳獲……許許多多明的暗的财富在這裏流通。這樣一來,商人運送後勤補給,節約了漢軍的軍費支出,還給商人創造利潤,一舉兩得的事。
當然,除了這些,聖祖這個穿越者還發明了國債、戰争債之類名目繁多的斂财方式。通通交給商人運作,從而快速斂集社會财富,爲戰争提供經費。這裏就不一一細表了。
唯一值得說道的是,這種模式也就适用于西疆方面軍。例如北疆方面軍這種需要孤軍深入,而北疆本身也沒什麽财富油水可言的地方,商人的積極性就不那麽高了。
而這次參加運送後勤物資的,可不僅僅隻有鄢家一個商戶。鄢準是大漢商會的會長,經過沈雲一番運作。保住了鄢家的命脈,鄢家要獨立承擔起整個平叛大軍的後勤補給,相應的,後勤補給中的油水自然也就給了鄢家。
鄢家也不是笨蛋,這麽龐大的物資補給,所需要的資源和人力都是驚人的,在獲得這麽大油水的同時,鄢家所要承擔的壓力也是無比巨大。趨利避害,将危機轉嫁是商人的本能。在最初籌備了海量的軍事物資,免費提供給軍方以後。後續的事情鄢家都跟其他大商家合作,有錢大家賺,這有壓力自然也是大家一起承擔。
從1001年年末開始,到今年八月,鄢家居然将之前付出的都從中間賺了回來。
所以總體算下來,鄢家不但沒有被巨額的債務壓垮,若是這仗再打上兩三年,鄢家還能賺點血汗錢。如果運作得當,賺個缽滿盆滿似乎也不是夢想。
有鑒于此,鄢家特别重視西疆方面軍的後勤運輸保障。還特地派了唯一的兒子出來押送。其重視程度可見一斑。
鄢如玉到了南城邊,綿延數裏的一座巨大營地覆蓋了南城内外,這就是辎重營地,共設有六個營門。營門内軍規森嚴,時有兵丁巡邏。而營門外卻是聚集着許多兜售商品的人。本地人,外來商人都有。
當然,出于安全的考量,做生意的時間隻能是中午,傍晚全城還是要宵禁的。同時做生意的地方也不得離營門太近。必須在三箭之地以外。
這裏是鄯善城,營地周圍是有民居的,不過很多民居都被臨時征用,甚至拆除,留出一大片的空地作爲緩沖區域。而在緩沖區域邊上,破舊的房子卻是最爲熱鬧。裏面不時傳來的淫聲浪語,很明顯的表達出這些地方就是俗稱的暗娼、半掩門的勾欄所在。
鄢如玉有暗衛腰牌,更有軍隊的身份證明,本打算走進營地裏尋找鄢家商會的人,卻沒想到剛走過一間用髒兮兮的藍布簾子遮擋的窩棚外時,突然被一個從裏面出來的男人撞了一下。
“哪來的乞丐婆子這麽不長眼,敢撞你鄢大爺?!”撞了鄢如玉的男人踉跄了一下,卻是反口大叫起來。
鄢如玉一怔,擡頭看去,卻見這個明顯剛從暗娼窩裏出來,腳步虛浮的男人,正是自己想要找的哥哥鄢澄。
鄢如玉是化了妝的,不然她這麽個嬌滴滴的姑娘家,怎麽可能穿越千裏,将情報送到這裏?
鄢澄一時還真沒看出眼前這個一身邋遢,滿臉雞皮的“乞丐婆”居然會是自己疼愛的妹妹,直到那“乞丐婆”一伸手,準确揪住他的耳朵,并且用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呵斥:“鄢大爺?鄢大爺?有種你再跟老娘這裏叫喚一聲試試!”
在鄢家,雖然鄢如玉比鄢澄小一歲,不過因爲女孩都比較早熟,再加上鄢澄和鄢如玉從小都是一起在青州長大,一向都是鄢如玉帶着這個“小哥哥”,所以鄢澄疼愛自己這個妹妹之餘,還是對她頗爲敬畏的。從小他也沒少挨鄢如玉訓斥。
鄢如玉一出口,鄢澄便瞪大眼珠,仿佛不可置信地望着這個“乞丐婆”,鄢如玉杏眼環睜,惡狠狠地瞪着自己的哥哥,心裏暗爽:看你還敢兇我,還不趕緊給我道歉!
可沒想到,等了半晌,鄢澄卻突然一把抱住鄢如玉哇哇大哭,邊哭邊嚎:“我可憐的妹妹啊,哪個王八羔子把你賣到這裏啊?居然把我妹妹糟蹋成七八十歲的老婆娘了,我可憐的妹妹啊,你才十八歲啊,哪個狗娘養的這麽狠心啊……别讓我找到他,找到他我非剁碎了喂狗不可……啊,我的妹妹啊!”
鄢如玉一聽,不禁拍了自己腦門一下:唉,忘了我的小哥哥是個腦子不轉彎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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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如玉頂着一張臭臉跟鄢澄解釋的時候。益公的營帳裏也進來了數十人。
“殿下,參謀部兩百三十七人全部到齊,請殿下訓示。”爲首的一名少校軍銜的軍官橫胸行禮道。
相比于胡公隻有幾十人,四個小隊的直屬參謀部來說。益公的直屬參謀團隊就比較可觀了。共有兩百三十七個參謀,其中少校參謀十二個,單單生活參謀就兩個。這兩百多人分屬十個小隊,每個小隊負責的事務不盡相同。
對于益公來說,這還是他參謀部人數較少的時候了。當初在北海州無戰事的時候。益公的參謀部足足有五百多人!至于現在這些人去哪兒,呵呵,看看益公對西疆方面軍的整體控制力就明白了---都被下放到各個師鎮旅團的部隊當作戰參謀去了,這也是益公指揮軍隊順暢的原因所在。
當然,這些人的參謀身份都是臨時的,一旦戰事結束就要撤回來,避免軍隊成爲私人軍隊。即使這些人想留在地方,也不得再與益公有瓜葛,否則這皇權受到威脅就是從這種局面開始的,其他軍官有權上奏。
見人都到齊。益公點點頭,在親衛展開的地圖前站定,指着地圖上的标注道:“本帥接到最新情報,當面月氏叛軍共有十五萬人,隔着迪倫河與我大漢對峙的乃是月氏叛軍伊犁軍團,三萬五千人,編制齊全。隔着塔裏木河與我軍對峙的是捐毐軍團,三萬出頭,編制也是完整的。等下會把他們主将和各級師帥、鎮帥的資料發給諸位,你們仔細參研。然後各自遞交一份作戰計劃上來。要快,本帥在兩個時辰後必須看見作戰方案!明白?”
“喏。”諸位參謀齊齊行禮。
一衆參謀拿了資料,便急急忙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參研。而其中一人卻走到益公身邊,低聲道:“殿下。之前的計劃不執行了嗎?”
走近的人叫伍川,字泗州。并州人。算是益公的老部下了。他之前給益公提過一個作戰方案,方案設計的很好,當時益公就決定采用的。但現在突然說要重做方案,對于一直在謀求益公麾下第一參謀位置的伍川來說有點難以接受。
益公看了伍川一眼,心裏對這個伍川還是蠻欣賞的。就是有點年輕人的急性子,說是急功近利也不爲過。之前那份計劃如果沒有暗衛送來的消息之前,無疑是最好的。但現在嘛……
益公沉默了一下,對他道:“泗州啊,你先看看情報再說。”
伍川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回到自己的小帳裏,小隊的人已經聚齊,也都眼巴巴地望着伍川,希望他給個答案。之前的方案是他們小隊集體辛苦的結果,現在說取消就取消,所有人都希望有個解釋。
伍川也頗爲無奈,将情報交給一個上尉,道:“别這麽看着我,殿下讓我們先看看情報。”
上尉拿過情報看完,忽然倒吸一口涼氣,道:“泗州,幸好殿下沒采用我等的方案,你看,塔裏木河以北靠近車師的居然是月氏叛軍中的甲等軍團。若是按照你以暴熊衛側擊的方案,怕是會有所危險!”
伍川趕緊拿過一看,頓時也是大吃一驚,快步走到地圖前,仔細參研起來。半晌才道:“這兵力差距居然比斥候給出的多了一倍不止!”
衆人皆默然。
其實别看之前皇帝給的聖旨是益公“節制甘、肅、雍、涼、甯五州軍隊,甲乙丙三等軍團悉數聽從調遣”,紙面上算着是有一百六十萬人馬,但跟北疆方面軍一樣,真正能夠調派出來上戰場的軍團,手指頭都能數出來。
羽林九衛中,飛騎衛和烈武衛調往北疆戰場,陷陣衛和飛鷹衛則派到了西疆。後來北疆吃緊,飛鷹衛又派了過去,所以現在益公這邊也隻有一個甲等軍團,即純步兵的陷陣衛。
乙等軍團方面,原甘、肅兩州的三個被打殘的軍團也加入了西疆方面軍,這三個軍團補入春季征兵剛征召入伍的兵員,兵力人數倒是齊整的,但戰鬥力是要打個折扣了。除此之外,雍州和甯州各派出兩支乙等軍團。其中雍州的第二軍團負責後勤保障,頂在前線的隻有雍州第一軍團和甯州第一、第二軍團。而這三個軍團因爲戰鬥力還行,被益公派往玉門關,從若羌和精絕的南線進攻。現在退回玉門關,還沒有趕到鄯善。
也就是說,現在益公麾下能夠調動的軍隊,其實就是一個甲等軍團陷陣衛,和三個曾經被打殘過。剛剛補滿兵員不到半年的甘、肅兩州三個乙等軍團!滿打滿算也隻是十五萬人,跟月氏叛軍兵力相當!
當然,這裏面還有漢軍的戰鬥力普遍高于月氏叛軍,裝備、士氣、後勤等等條件都要優于月氏的考量。不過在之前斥候的偵查中,兩軍的兵力數應該是漢軍十五萬對叛軍七萬左右,是呈絕對優勢的兵力配比。但現在卻突然接到消息說,其實敵軍也有十五萬人。而且情報顯示,這十五萬人都齊裝滿員,武器與正規漢軍的裝備無差别,士氣更是旺盛---畢竟是月氏僞王的同鄉親族部隊。
這就讓伍川等人感到震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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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時辰很快過去。伍川等人又一次集合在益公營帳。
這次各個小隊已經先統一的意見,主要遞交了三份作戰方案。益公拿起來仔細審閱,一邊看一邊點頭。最後放下道:“泗州,你來說說你們的方案。”
伍川心頭一喜,立即走到地圖前道:“殿下,諸君,我小隊拟訂的方案是以守代攻之策。諸君請看,輪台城駐守迪倫河與塔裏木河交彙點,迪倫河隻有五十步,共有三座石橋相連。而塔裏木河相距一百六十步,必須以輪台渡口爲基點。此乃我軍固守之依托點。隻要謹守此四點,可保輪台城不失。在力保輪台不失的前提下,我小隊屬意。以甘州第一軍團前師爲前鋒,先期鄯善渡河,抵達車師城堡,依托車師城堡外的寬大草甸,尋機将敵引到此處,然後以陷陣衛爲前導。在此地與敵決戰。”
伍川說完,益公問道:“諸位有何異議?”
“殿下,屬下有疑。”
“講!”
出列的是同爲益公心腹的象郡人杜蔚,字帷亭。上尉軍銜。他道:“衆人皆知陷陣衛步戰無敵,月氏乃大漢叛軍,對陷陣軍之威名定然有所知曉。屬下判斷,月氏叛軍定然不會選擇與我陷陣衛決戰于平原之上。”
益公看了面有不愉的伍川一眼,道:“帷亭,那你将你小隊的方案拿出來講一下。”
“喏。”杜蔚上前,指着地圖上的輪台城道:“屬下的方案與泗州兄的頗爲相似,不過卻不是以守代攻,而是全面防守。”
此話一出,衆參謀頓時有點議論之聲出現。顯然,他們不能理解這句話。伍川露出不屑的神色,心道:開什麽玩笑,全面防守?我堂堂大漢軍伍,難道怕了月氏叛軍,隻能防守了嗎?
雖然許多人沒有開口,但那種神情卻無疑都表露出嗤之以鼻的意思。
杜蔚不爲所動,繼續道:“屬下以輪台城爲基點,設下了四道防禦線,一直延伸到墨山。其中以甘州第一軍團、肅州第一軍團、甘州第二軍團爲防守主力。同時立即命令雍甯二州的軍隊火速回轉,争取在敵軍攻破第四道防禦之前堵在墨山。而在這個時間裏,陷陣衛必須全力收縮,不許應戰,以備最後之總決戰!”
杜蔚話音方落,參謀們就嘩然大作,紛紛出言詢問。當然,語氣都不怎麽好。
益公看着群情洶洶的場景,心裏微微一歎。再看站在人群中,任所有同袍口沫橫飛,依舊神色不變的杜蔚,心裏卻又是一安。
其實方才的計劃,益公最中意的就是杜蔚的方案。其他人的方案,包括那些沒有交上來的,益公都不甚滿意。因爲他們的方案全都充斥着一個思想,那就是進攻!不論這個思想下包括了多少所謂的迂回突進之類的奇思妙想,甚至有用騎兵橫穿大漠,突襲迪化的荒誕主意,都不能掩蓋他們内心的進攻欲望!
而現在,大漢缺少的是進攻嗎?
不,不是的。
将暗衛的情報反複斟酌後,益公愈發覺得,這裏面有一絲絲陰謀的氣息。
雖然益公不知道如何引導大月州百姓的思潮,但在軍事謀略上面,他卻有着天然的敏銳。特别是在北疆方面軍陷入窘境之後,益公已經完全正視了月氏這個對手。月氏僞王能夠在朝廷當中走上三品大員的位置,而後隐忍這麽多年才爆發,豈會是易與之輩?(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