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曼古城位于鄯善城西南方,是塔裏木河河谷地帶與沙漠的交界。
這裏曾是絲綢之路上一個重要的中轉站,車師國和烏曼國都曾顯赫一時。聖祖西征,将這兩個國家都給滅了,并設了車師郡和烏曼郡兩處郡縣。
兩百年前,狂暴的沙洲洶湧而來,将烏曼周邊的綠洲都給吞噬,導緻烏曼古城的徹底沒落。站在古城城頭,即可遙望南邊寸草不生、巍峨古樸的山梁---山梁上全是金黃色的沙子,這是名副其實的沙洲!
“再過十年,烏曼古城将不複存在矣!”英奇望着遠處的沙丘山梁,幽幽長歎。
雖然烏曼古城瀕臨沙漠,但由于這裏是塔裏木河河谷南面山梁的制高點,從這裏可以俯視塔裏木河河谷,若是需要,還可以從這裏俯沖而下,形成絕大的地形優勢,所以一直以來烏曼都作爲一個鄯善城的兩翼來守衛。
必須說明的是,在西域這片土地上,大漢的軍事防禦系統是由城堡構成的,輪台城就是一個小堡。而鄯善城和烏曼古城卻不是城堡,而是古城,由原來鄯善國、烏曼國的國都轉變而來,其形制與大漢諸州等同。不過鄯善城和烏曼城都沒有城牆……
“新州無垣”,這是漢聖祖定下的鐵律。如今這個鐵律卻成了大漢軍人們的無奈。沒有城牆的城市想要抵禦進攻,就必須花費更多的精力,必須崇尚進攻。這也是守鄯善必須守輪台的原因,畢竟隻有輪台一個城堡。
北面倒是還有一個車師城,那算是一個中堡,已經由甘州第二軍團派一鎮兵力駐守。但新州的城堡大都荒廢,物資不全,牆體破損嚴重,能否堅守還真難說。
肅州第一軍團在烏曼古城,借着這裏的民居,和以前摧毀城牆時還剩的牆基構築起一道道簡易的防護欄,同時将斥候撒出去二十裏,随時偵查周邊的環境。
第二天一早,甘州第一軍團的司徒功和第二軍團的杜善到了。他們都帶了自己這段時間組建的參謀團隊和一支親衛,大概兩千人左右。
三個軍團長都是熟人,見面後少不了一番熱絡。特别是對英奇,司徒功和杜善都非常友好。
怎麽能不友好呢?昨天那個特别晉升權限可是英奇爲他們争取的,雖然最終也沒有要到部級的,隻有曲帥級别的晉升權限,可也讓他們在底下軍官面前大大露臉長威信了。這都得感謝英奇。
熱絡完,英奇把話題說到這次聚齊烏曼古城。
“司徒殿帥,你可知這次元帥将我們召到烏曼古城是何事嗎?”
司徒功已經年過四旬,颌下卻沒有蓄須,而是密集的胡茬布滿了幹瘦的臉頰,顯得有些蒼老。
司徒功道:“冉先不必多禮,我癡長幾歲,叫我達豐吧。人美也這麽稱呼便是。”
司徒功,字達豐。英奇,字冉先。而杜善,字人美。這人美,是成人之美的意思,可不是說他人長的漂亮。
雖然司徒功這麽說,不過英奇和杜善自然不會真以字相稱,遂以“達豐老哥”稱之。
司徒功望着遠處的山梁,道:“冉先、人美,你們可知這烏曼古城的由來?”
關于烏曼古城,兩人自然是知道一些的,不過司徒功既然會這麽問,想必還有别的說法,所以兩人對視一眼,并不插嘴。
果然,司徒功也沒指望他們回答,而是繼續道:“烏曼乃是原匈奴西遷之後裔所建之國,赤眉之亂時,我朝分裂,老州疲蔽,烏曼還曾東侵,兵禍連結甘肅雍涼四州。後我光武大帝崛起,複統西域,烏曼便也臣服我大漢。可惜,赤眉方亡、黃巾又起,大漢又一次四分五裂,多虧聖祖皇帝一統天下,令錦公馬超揮兵西進,一舉滅了這朝三暮四之烏曼國。于是便有了這烏曼古城。”
司徒功看向兩人,忽而笑道:“兩位賢弟是否想問,這些都是小學史書便有記載之事,爲何我會現在提起?”
英奇看了杜善一眼,拱手道:“還請達豐老哥指教。”
司徒功哈哈一笑,既而揮手一掃遠處彌漫黃沙的天地,铿锵道:“兩位賢弟,這烏曼古城在武皇帝時期還另有一番故事啊,我也是昨日接到元帥駕帖方才想起……”
英奇和杜善正要聽他說完,這時有傳令兵奔至,叫道:“殿帥,元帥大纛來了。還有蟠龍皇旗!”
三人皆是一怔,一般來說,益公身爲西疆方面軍,出行到何處舉着元帥大纛便是,擡出大漢蟠龍皇旗的行動可是少有。如果是一隊小兵打着皇旗或許不會讓人有那麽多聯想,但益公這個身份打着皇旗來,可比拟帝國皇帝親臨了。
司徒功趕緊跟英奇、杜善兩人前去接駕,路上司徒功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終究沒有把話說出口。
益公駕到,還帶來了他的參謀團隊和一衆親兵,足足兩三千人的規模。這小小的烏曼古城似乎一瞬間成了西疆方面軍的重要據點,若是月氏人此刻大舉來襲,将烏曼古城拿下的話,大漢西疆方面軍必定瞬間崩盤,甚至連甘肅雍涼四州都難以保全。
當然,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爲了這次來烏曼古城,昨晚司徒功已經命令一旅士兵發起攻勢。英奇也将肅州第一軍團的兩個師調來,徹底堵住月氏人可能南下烏曼的可能。即使月氏人有這個念頭,并且能在短短一天之内調集足夠的軍隊來圍攻烏曼,益公他們也早就回到鄯善城了。
……
益公大纛直驅烏曼古城,卻沒有進去,而是在城外彙合了司徒功、杜善、英奇三人後,沒有任何解釋,直接奔向烏曼古城外的那道山梁。
已是正午,陽光刺眼,照在沙丘上使得溫度奇高。胯下的馬匹都發出吭哧吭哧的喘息聲。
英奇跟在益公的後面,四周是同樣埋頭趕路的大漢軍卒。沒人開口詢問這次行軍的目的地是哪裏。已經離烏曼古城有六裏了,站在山梁上,烏曼古城隻是遠處的一個黑點。
益公周圍是他的親兵,還有幾個心腹參謀。伍川和杜蔚也在其中。
四周靜悄悄的,隻有偶爾一絲涼風吹過,卷起漫天的沙塵,吹得人感覺沙沙的,忒不舒服。
就在英奇打算派人上前告知益公不要再往前走時,益公已經停下腳步,周圍親兵斥候将警戒撒出去數裏。
益公在一片沙丘前停下,這片沙丘有點古怪,正在山梁的背面,還長着幾叢雜草,草叢下有一塊青灰色的石頭。
“這是哪兒?”杜善靠近英奇,奇怪地問。
英奇搖搖頭,看向司徒功時,卻見他臉上帶着釋然,然後扭頭對英奇和杜善低聲道:“兩位賢弟,這就是愚兄方才想說的。”
這時,益公讓人清理那塊石頭,英奇發現那塊居然不是石頭,随着沙塵被掃去,漸漸露出半截---居然是一塊石碑!
“這是李陵碑!”司徒功沉聲道。
英奇、杜善,包括身後的所有參謀、親衛等大漢将士同時面色一肅。所有人都沒想到,益公不惜冒險來到這裏,居然是爲了來看李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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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陵是誰,有人或許不清楚,但說起李陵的祖父李廣,那就是無人不知了。
李廣是漢武帝時最著名的飛将軍,讓匈奴人聞風喪膽。可就是這樣一位名将,生前卻無法封侯。直到死後才被追封。在他的一生裏,參與了漢武皇帝元朔二年的河南之戰、元朔五年的漠西之戰,及元狩二年的河西之戰。三場大戰這位老将卻隻能成爲衛青、霍去病的陪襯。可以想象,他必定也發出過與後世周瑜同樣的感慨:“既生瑜、何生亮?”
與這位忠烈無雙,一生都奉獻給了漢劉皇帝的李老将軍相比,他的兒子李陵在大漢史書上卻隻能留下一個“叛逆”的名聲。不過,他算是中國曆史上名聲最好的一個“漢奸”!
大漢天漢二年,他領五千步卒出居延海,輔助貳師将軍李廣利征匈奴,兼護衛辎重糧草。當時漢軍的主要進攻方向是西邊,貳師将軍李廣利正與匈奴右賢王打的難解難分。李陵率兵卻在浚稽山(今蒙古境内的阿爾泰山中段,放在本書就是飛雲堡一帶,沈雲也在這裏與月氏人大戰)與匈奴單于且鞮侯三萬騎兵遭遇。
李陵有護衛辎重的重任,不敢輕易與敵決戰,所以屯兵山上。漢軍以辎重車爲營,布陣于營外,前列士兵持戟盾,後列士兵持弓箭。匈奴見漢軍人少,便向漢軍進攻,結果遭到漢軍千弩急射,匈奴兵應弦而倒,被迫退走上山,漢軍追擊,殺數千人。單于大驚,急調左右部八萬餘騎攻打李陵,李陵且戰且退,士兵傷重者卧于車上,傷輕者推車,再輕者持兵器搏戰。李陵說:“吾士氣少衰而鼓不起者,何也?軍中豈有女子乎?”原來剛出征時,一些關東盜賊的妻子因遷徙而随軍,爲士卒妻婦,藏于車中,後被李陵發現,全部處斬。第二日再戰,斬首三千餘級。
之後就是漫長的追擊和阻擊戰,五千漢家精銳最後僅剩不足五百人,李陵長歎說:“兵敗,唯死而已!”軍吏說:“将軍威震匈奴,天命不遂,後求道徑還歸,如浞野侯爲虜所得,後亡還,天子客遇之,況于将軍乎!”李陵說:“公止!吾不死,非壯士也。”于是斬盡旌旗,将珍寶埋于地中。李陵慨歎說:“複得數十矢,足以脫矣。今無兵複戰,天明坐受縛矣!各鳥獸散,猶有得脫歸報天子者。”夜半李陵與成安侯韓延年率壯士十餘人突圍,被匈奴數千騎兵追擊,韓延年戰死。
此戰之後,李陵所部已經沒有任何回到大漢的希望,最後爲了讓被生擒的袍澤能夠回轉,李陵降了匈奴。漢武帝聞聽,頓時勃然大怒,下旨誅殺李家三族!
漢朝使者曾在後來見到了李陵,李陵說:“我爲漢将,率領五千步卒橫行匈奴,殺敵數倍,戰至矢盡弓斷,連車轅都拆下來當武器使……五千将士生還不足其一,仗打到這個份上,我哪裏對不起大漢?爲何要誅殺我全家?”
漢使被問的有些尴尬,便反問:“你不是在教匈奴人用兵打我大漢嗎?”
李陵憤憤不平地說:“那是李緒,不是我。”
這段對話傳回國内之後,對李陵的争議就更加大了。所有人都認爲李陵戰至最後一刻,已經算是盡忠了。皇帝不問緣由便誅殺三族,實在有點過了---這也是司馬遷的意思,于是司馬遷被割了。
事實上後來率領匈奴兵攻打大漢的是李緒,而不是李陵。皇帝真正誅殺李家三族,也是因爲李陵幫助匈奴人打仗。李陵痛恨因李緒而導緻自己全家被殺,所以叫人刺殺了李緒,爲大漢剪除了一個禍害。
後漢昭帝即位,有人要爲李陵平反,遣使來招降李陵,李陵卻沉默良久,半晌才說:“吾已胡服矣!”終生沒有再回漢土。
正因爲他這個決定,導緻漢廷的宣傳無法爲他徹底平反。他就始終隻能挂着一個“漢奸”的罪名而傳諸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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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陵是隴西人氏,放在如今的大漢就是甘州人。如果再放大點,說他是烏曼古城這邊的人也不無不可。
因爲李陵的争議性,在大漢文化的傳統中,是不能給李陵立碑的。可如今,這塊李陵碑就矗立在此。這讓英奇等人都驚異不已。唯有看向司徒功,似乎司徒功會比較清楚。
三人中,唯有司徒功是甘州本地人。他幽幽道:“其實這李陵碑是聖祖陛下立的!”
什麽?
英奇和杜善同時一驚。聖祖皇帝就是所有漢人心目中的神坻。聖祖皇帝一生所做的每一件事,大多數的漢人都能倒背如流,可在英奇和杜善的記憶裏,卻從來沒有印象說聖祖曾在這裏爲李陵立碑啊!
司徒功解釋道:“我知道你們很奇怪,聖祖陛下爲何會在這裏爲李陵立碑。事實上,聖祖爲李陵立碑一事也就在甘州附近流傳罷了,并沒有真正記錄在史書上,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這件事。至于聖祖立碑的目的,我也是小時候聽家人講故事的時候說起的,說是當時錦公馬超奉命西征,聖祖帶他到這裏,并在這裏立下李陵碑,對錦公道:‘大漢唯有一個李陵,然卿非陵,勿失朕望,盼卿凱旋!’”
“大漢唯有一個李陵”,這句話可謂意味深長。聖祖是想爲李陵平反,認爲隻要盡到軍人的職責便可?還是以李陵之事鞭策錦公馬超,不可重蹈李陵的覆轍呢?
沒人能夠回答。
漫漫黃沙下,李陵碑又重歸于黃沙之中。或許再過幾年,便沒有人能夠找到這塊石頭,李陵碑終将永遠覆沒在這滾燙的黃沙之下,一如大漢将士滾燙的熱血!
司徒功說的時候,方人胥一直站在旁邊傾聽,不知爲何,他聽的有些感動。看着李陵碑的方向,還有靜靜站在李陵碑前不言不語的益公,那背影似乎在這一瞬間有些蕭索。
益公帶他們來這裏到底是爲什麽?祭拜李陵嗎?可益公并沒有讓人奉上酒水香燭。以李陵爲戒嗎?可益公卻并沒有跟他們說一個字,似乎就是讓他們看着李陵碑,想着這個人,想着當年萬裏遠征,死戰不休的李陵将軍,想着那個最後降了匈奴,卻不肯爲匈奴作戰的李陵……
益公到底想表達什麽?沒人知道。但好像衆人又知道了點什麽。每個人心裏的感悟各不相同,但又似乎契合在了一起。
……
當夜,益公返回烏曼古城,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
“令,甘州第一軍團司徒功防守輪台城-烏曼古城-車師城一線。”
“令,甘州第二軍團屯駐鄯善城,以爲第一軍團之策應。”
“令,肅州第一軍團攜帶糧草辎重守焉耆。”
“令,陷陣衛全軍移師墨山,不得軍令,輕易不可出。”
同時,益公将元帥駐跸地點搬離了鄯善城,而是直接挪到了輪台城!
此舉無疑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益公的舉措無疑是走防守,但他身爲大漢元帥卻跑到了第一線,這似乎又是想進攻。這個安排一時間讓所有漢軍都有措手不及之感。
當然,月氏人也同樣感到莫名其妙。當輪台城那破舊的堡壁頂上升起象征大漢益公的大纛時,所有月氏人都愣住了。
“漢軍這是要進攻了?”月氏右翼營中,一個有着鷹鈎鼻的中年人欣喜地問。
回答他的是一個穿着羅馬軍服,卻沒有軍銜标記的西方人,他笑着說:“看來是的,我的大王子殿下。漢人終于沉不住氣了。”
“太好了太好了。”中年人搓着手,興奮地來回走動,最後對那西方人道:“帕提斯,你确定我的弟弟一定會從側面給漢軍緻命一擊?”
叫帕提斯的西方人充滿了自信的微笑:“那是一定的,我的大王子殿下。羅維尼斯是我們紅衣軍團的戰神,他說可以,就一定可以。”
兩人同時放聲大笑。(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