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枯水季,恒河水淺,最低處,水位不過膝蓋。這裏沒有什麽茂密的森林,但有成片成片的草場,遠處不高的山巒上,也有着一叢叢的稀疏林木矗立其間。
遙望雲天外,似乎還能看見無垠沙海帶來的漫天黃沙……這是個充滿了悖論的世界!
在這裏,沒有所謂的王道樂土,更不會有什麽善良之人。這裏最多的就是視人命如草芥的馬匪!
雞奄山,就在樓蘭西南,形似雞冠,山有灌木,上有連環山洞。山下是植被茂盛的草場,一條蜿蜒古道從這裏直伸向無垠沙海。古道旁有一座八角涼亭,亭子殘破,隻在亭外古道邊,一截斷了的殘碑上能依稀看見幾個碩大的漢字---“古淵亭”。
亭外還有個草棚,草棚裏幾個身穿破爛袍服的人正躺在裏面打盹。
忽有人從遠處騎馬而來,草棚裏的人倏然驚醒,紛紛跳起來,手伸進了身下的草堆裏,警惕地望着遠處。
遠處來人騎着一匹棗黃色的馬,渾身裹着白色的篷布,這是日照猛烈地區的裝束。奔近之後,馬上的人一揚手,比了個手勢,草棚裏的人又放松下來,紛紛躺了回去,隻有一個人迎了出去。
“是張家的人!”草棚裏的人嘀咕幾句,“莫不是又有肥羊上門了?”
旁邊有人搭腔:“要真是有就好了,咱們也豁出去拼上幾斤力氣,到雞奄山上好吃好喝,還有小娘伺候,總好過當這看門狗的活兒。”
“誰說不是呢。早知道漢廷不行了,咱當初也不用怕被漢軍報複,上次劫那單貨時我躲在了後頭,結果……唉!”其餘人紛紛感慨。
大漢威嚴依舊像一座大山壓在他們心裏,但對更美好生活的追求,以及多次劫掠商旅而沒有得到懲罰的結果,讓這些混迹底層的西域馬匪已經快要忘卻了對大漢的敬畏!
……
離雞奄山百裏,距樓蘭城三十裏有一片窪地,呈漏鬥狀的地形,可以抵禦夜間西域冷冽的寒風,非常适合安營紮寨。
當然,出于軍事角度考慮,漏鬥狀的窪地裏隻安放了後勤曲和主将行營。其餘部曲依舊沿河道布點,将哨探至少撒出十裏左右,特别是東北方向,最遠的邊哨更是遠在二十裏外。
主将行營内一片忙碌。沈雲站在僅有的一片羊皮地圖上,對百曉生說:“趙先至的人馬必須立即回轉,文萃的女兵曲到哪裏了?”
這句話卻是問的旁邊歐陽複。
歐陽複辦妥了食鹽的事,正自得意,想着應該能壓過時遷一頭,當沈雲的親衛曲曲長了吧,聞言忙道:“三個時辰前接到的消息,文曲長已經掃蕩了最後一波匈奴克巴軍,擊潰了六百人,帶回了數百石辎重。”
沈雲皺眉:“就快進入樓蘭城了,怎麽還有匈奴克巴軍?!”
百曉生笑道:“侯爺這次在秋明州殺的這麽狠,匈奴左賢王不做做樣子怎麽行?!再說了,樓蘭城名義上可是屬于突施國,雖然誰也沒當真,可匈奴畢竟是不怕突施的。”
那邊歐陽複也笑道:“是啊,這次咱們能随軍帶走的就帶走,帶不走的全部焚毀,那些帳篷草料倒還沒什麽,關鍵是那些正在儲膘的羊羔牛馬,也虧侯爺下得了這狠心,最近兄弟們這牛羊馬肉可真是吃吐了。就是不知有多少匈奴人熬不過這個冬天!那麽多佐領、頭領向左賢王哭訴,他又不敢派王旗軍來圍剿,所以隻能派點送死的克巴軍做做姿态了。”
說到這個,沈雲冷笑一聲:“我隻恨殺的少了。匈奴人,死多少我都不關心。隻要我漢人安好便行!對了,可有統計出來,這次匈奴左賢王部會有多大的損失?等回了國,咱們這也可以算軍功的!”
龐通嘟着嘴,拿着一張紙,揚聲道:“初步估計,匈奴左賢王部十七個部落受到緻命打擊,我們共宰殺了牛羊馬不下十萬頭,還有草場、草料及生活帳篷等,預計來年,左賢王部實力降低五成,克巴軍數量會被壓縮到四萬規模,精銳王旗軍八旗也受挫嚴重,如果左賢王部還想休養生息,來年其王旗軍數量必須減少四個旗,也就是銳減到兩萬左右才能在最短時間内恢複過來。”
這一數據報出,所有人頓時驚呆了。
歐陽複張着嘴道:“乖乖,就我們四千人這麽折騰一個來回而已,這左賢王部就算毀了?”
百曉生也沒想到這個結果,愣了一會兒才說:“還真是,怎麽這麽大損失啊?不會算錯?”
這份報告,沈雲其實早就看過,這次念出來也是爲了穩定軍心。他笑道:“呵呵,這就是敵後遊擊的威力。當然,這都是長遠的計算,當下匈奴左賢王部還是能夠支撐的起十萬大軍的供給和作戰的,我們不能掉以輕心,萬一他發起瘋來,我們可是夠頭疼的。必須盡快進入樓蘭,然後去蔡奄。”
衆人齊聲應諾。
不過食鹽是個大問題……沈雲想了想,便道:“不等時遷交涉了,我還不信了,一個小小的樓蘭城見我大漢王師敢不給食鹽。”
旁邊章暨也狂點頭。在他這個敢偷盜帝國糧食的人來說,還真覺得這麽做才是對的。更何況,咱們可是拿東西換食鹽呢。
……
二十裏,在帝國直道上,騎兵速度快點,也就是一兩個時辰的路程。但在這裏,卻足足要三個時辰。這還是這一帶并沒有高山峻嶺,隻是一片荒蕪的草場或者戈壁,沒有路卻到處都是路,隻要認準方向,一般都可以快走。
盡管這樣,邊哨斥候來回傳遞消息也花了不少時間。入夜時分,分散在周圍的紅狐部已經開始趕到樓蘭城外三十裏的窪地。
其實,在冷兵器條件下,打仗更多的時間是走路。戰争雖然有那麽多的渲染,什麽三十六計,什麽兵者詭道,但實際上真正的戰争最多的其實就是走路。
從這個點,走到那個點,然後擺開陣勢,打一場,勝或負,就這麽簡單!那些動辄對峙數年之久的戰役畢竟是稀少,正因爲稀少才會成爲經典。而從遠古炎黃蚩尤大戰涿郡到如今,戰争已經發生了幾萬次,幾千年下來,人們都是這麽打仗的,憑什麽到了現在就要更與衆不同?
沈雲從來不認爲自己要玩與衆不同的戰争。他隻是想将戰争天平稍微往漢軍這裏挪一點而已。比如趕路,他就想将路趕的快一點,天下武功,唯快不破!這可是屠大神教的。
所以在斥候傳回消息,最後一曲士兵已經在五裏開外之後,沈雲便立即下令全軍開拔,由最後一曲負責守護辎重,其餘部曲盡數上馬,趕赴樓蘭!
根據斥候彙聚過來的消息顯示,雖然匈奴克巴軍依舊不甘心這樣放漢軍離開,但他們成建制的軍隊至少還要三天才能趕上來,根本不用擔心。而前面的樓蘭……沈雲不認爲無桓的樓蘭能當得住他這支騎兵的輕輕一擊!不但樓蘭不行,整個樓蘭周圍數百裏,包括八百裏瀚海,絕對沒有一支勢力能夠抵擋他的鐵騎!絕對沒有!
這不是沈雲瞎自豪,或者不自量力的自負。從千鳥谷出擊以來,除了戰秋明損失了一些人馬,其他諸如掃蕩秋明州匈奴大小部落的戰鬥幾乎可以用行軍來形容,實在太輕松了。而就在這不斷掃蕩中,他這四千人馬不但恢複了一人三騎,甚至還有多餘的馬匹來做備選和拉運辎重---作爲一個遊牧民族,最不缺的就是馬了。
當然,這些馬優劣上肯定是不能跟從千鳥谷帶出來的專門培養的戰馬相比,不過當初從秋明城撤出來,狼狽了些,最起碼騎士們沒丢了自己的戰馬,那些備馬和驽馬,湊合着從匈奴部落裏拉出來也能使用。
非戰鬥狀态,沈雲沒舍得騎瑞獸,而是換了一匹棗紅色的母馬---多說一句,這母馬也算是高大了,不似蒙古馬種,倒像是經過混血的東歐馬。而攜帶母馬,也是爲了飲用馬奶。
閑言少叙,當鍾離泗作爲前鋒,帶着兩百騎兵,近六百匹戰馬轟隆隆的抵達樓蘭城時,整個樓蘭城根本沒做任何抵抗,已經有人跪伏在地高喊:“恭迎大漢王師!”
……
“恭迎王師!”沈雲騎馬趕到時,就見樓蘭城外圍的一座像驿站又像行倉的地方已經跪倒了一地的人,其中絕大多數人都穿着漢式的袍服,還有幾個另類的穿着哈裏發的白袍,裹着白巾。
由于已經是深夜,驿站附近點起了無數火把,火光映襯下,跪着的人的身影有些晃動,似乎在漢軍無匹的氣勢下瑟瑟發抖。
沈雲微微蹙眉,凝聲問:“這些是什麽人?”
鍾離泗已經帶着騎兵入城,分兵把守各條主街道的隘口,還派出一排騎兵往礦區方向去了---那裏算是樓蘭城唯一的制高點,必須搶占---隻留下兩個配橫紋劍章的尉兵在等候。
“啓禀部帥,這些人是樓蘭公會的人……”
不等尉兵說完,跪伏在最前面一個人立即大聲道:“部帥,部帥,小人是這一任樓蘭公會的會長菲特埃爾蒙特,我有事禀告部帥!”
沈雲眼尖,在搖曳的火光中看清是個西方人,記憶中上次歐陽複來樓蘭,好像也是跟個什麽叫埃爾蒙特的人打的交道,便對左右道:“把歐陽複找來,另外,把那個什麽公會會長帶過來。其他人按照軍律自行駐紮,不許擾民,更不許私自卸甲。”
“喏!”頓時四周騎兵已經散開,有立即開始拴馬松鞍,準備落腳的,還有一隊隊騎兵開始沿着驿站四周散開,尋找适合布置哨點的位置,一切都井井有條,但有殺氣四溢。一時間,除了一道道冷酷至極的軍令從各級官長嘴裏喊出,和一聲聲喏外,整支軍隊沒有一絲的雜音。
這一切的一切都顯示出,眼前這支軍隊絕對是精銳中的精銳。雖然他們的身上铠甲有些破舊,馬革也顯得很淩亂肮髒,但他們的精氣神卻無比旺盛。
菲特暗暗觀察着四周,作出判斷。
當然,他還不知道眼前這支騎兵正是大漢威名赫赫的飛騎衛紅狐部,如果知道的話他一定不會顯得驚訝了---世界兩大帝國,大漢的飛騎衛在西方可是與羅馬的雙頭鷹軍團齊名的軍隊,若論起兇悍之名,飛騎衛怕是還要更勝一籌!
不多時,菲特便來到沈雲身邊。沈雲已經下馬,随便在驿站邊找了個木樁,将瑞獸牽過來,正在松馬鞍肚帶,順便從驽馬背上掏了點黃豆喂給它吃。
對于騎士而言,戰馬就是第二生命,在休息之餘,這種喂食的事一般都由騎士親自完成,不會假借他人之手。
菲特可不知道騎兵的這個規則,他見身爲漢軍的堂堂部帥還要親自喂馬,感覺頗有些不可思議。要知道,在羅馬,一個阿司長便已經可以使用兩個奴仆,不但不用自己喂馬,如果嬌氣些的話,尿尿都不用自己抖兩抖。
菲特站到沈雲面前,沈雲看了他一眼,也沒說話。正當菲特有些擔心眼前這個漢軍部帥是否會喜怒無常時,歐陽複已經快速趕到,下馬的第一句話就讓菲特吓了一跳:“侯爺,歐陽複報到!”
侯爺?!菲特瞪大了眼睛。
在樓蘭待了這麽久,菲特自然知道能夠被稱爲“侯爺”的人是什麽級别的人物。如果放在羅馬,那就是能佩戴四葉草徽章的中席元老;如果放在哈裏發,那就是能頭戴荊棘花環的大聖使,都是顯赫一方,與國同休級别的人物!可,這個人物怎麽會是部帥?
當然,不能怪菲特老爺目光短淺,隻是對于他這個級别的人來說,有一百萬羅馬鷹币的貴族都是高不可攀的,更遑論堂堂大漢帝國的侯爵了!羅馬七級公民制度早就深入人心,更何況菲特知道大漢貴族爵位之難得,如果真要對比,大漢的侯爵幾乎可以比肩元老院首席元老,那可是要佩戴羅馬鷹徽的。
沈雲沒有注意菲特驚訝而又畏懼的神情,而是扭過頭對歐陽複道:“這個是不是你上次來時答應跟我交換食鹽的商人?”
歐陽複走前幾步,仔細辨認了一下,點頭道:“是的侯爺,正是我上次跟你說的埃爾蒙特商行的經理。”
沈雲“嗯”了一聲,這才走到菲特面前,抱拳行了個江湖禮節,道:“菲特經理,謝謝你對我軍的支持。等會兒我會讓人帶你去把答應給你的東西交給你,不過食鹽可别忘了給我們補充上。”
菲特頓時有點手足無措,想單膝跪下但又感覺不對,抱拳又覺得這個禮節面對一個大漢帝國的侯爵有點太随意,最後隻能用大漢禮,深深一揖,回道:“侯,侯爺客氣了,之前在下并不知是王師要用食鹽,如果知道,在下是一定不會要那些貨物交換的。侯爺放心,之前答應的食鹽不會少,相反,在下會勸說公會其他人,集體爲王師募捐……”
沈雲呵呵一笑,道:“募捐倒不必,既然你們也稱我漢軍爲王師,豈有強搶東西的王師啊?!給你的東西就拿着吧,我們帶着也是累贅。不過食鹽要是能多給點,那也是好事。”
“是是是!”菲特尴尬一笑。之前還有點緊張,但看這個侯爺說話随和,倒也放松下來。
沈雲見事情說的差不多了,便随口問道:“我看這驿站後面的行倉裏有很多貨物,是你們公會的麽?”
菲特一愣,似乎突然想起什麽事,這次幹脆利索地單膝跪了下來,道:“侯爺,在下代樓蘭公會全體會員求王師救救樓蘭城的漢人!”
沈雲一愣,沒有立即應承,而是收起笑容,正色道:“漢人?!我大漢子民在樓蘭城受到了不公正待遇麽?”
菲特見沈雲口氣變硬,頓時有點着急,忙把事情說了一遍。
原來就在沈雲趕來樓蘭城之前,那叫張立的會長已經召集過所有勢力的代表人物會談。在會談一開始,張立先是勸說所有人湊兵抵擋漢軍,但除了西海州的武氏願意派出自己的五百家丁外,其他各人都是反對出兵的。
原因很簡單,如果來的是馬匪,那不用說,各家必定湊人手抵擋,但來的是正規的漢軍,漢軍從不劫掠,公平交易,爲什麽要突然反抗?特别是哈裏發的蔔邏吉烈,突施的石氏,蔡奄國的蔡氏,大月州張晟造反,關他們三家什麽事?漢軍就算來了,也不可能找他們麻煩。至于地頭蛇岑家,他們就更沒有跟着張立發瘋的理由了。
而菲特本身隻代表埃爾蒙特家族,在埃爾蒙特家族沒受到威脅傷害前,他也找不到跟漢軍對抗的理由。于是一衆人都是反對。
張立自己隻有家丁和雇傭兵三四百,加上武氏最多隻有千把人,這些人手怎麽抵擋漢軍?于是着急上火的張立便把雞奄山的“齊天王”報了出來,并揚言,如果大家不幫着抵禦漢軍,他就引“齊天王”入樓蘭城,到時候大家一拍兩散,誰都别想好過。
本來樓蘭城集合樓蘭公會所有人的力量,六七千人的武裝還是能湊出來的,再加上滞留商賈的護衛,上萬人也是有的,這也是齊天王不敢強攻樓蘭城的原因。但如果張立站到齊天王那邊,那形式就完全逆轉了。
齊天王是什麽人?那是連大漢軍隊都敢動的悍匪!這樣的人物所有人都有所顧忌。
就在所有人有點猶豫,張立以爲能夠說動所有人時,還是年紀最大的蔔邏吉烈說了一句逆轉局面的話:“安拉至大,哈裏發在上,齊天王明日未必能攻破樓蘭,但漢軍今夜就可以抵達樓蘭。諸位,你們不會忘了石城往事吧?”
僅此一句,張立頓時覺得不妙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