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興府興城縣的勾欄圍處于無定河邊。
圍,相當于老州的村,不過圍不是官方的行政單位,隻是西海州當地對那些由外國人自發組成的村落的蔑視性稱謂。
但聖祖改制後到現在,圍裏住着的不僅僅隻有外國人,還有許多漢人平民。
可以說,現在的西海州非常類似于米帝的洛杉矶或者紐約之類的國際性大都市,漢人和外國人的比例已經達到了1:1,至少在定興府是這樣。
勾欄圍,顧名思義,勾欄場所。
而所謂勾欄,實際上是妓院的蔑稱。
在定興府剛剛興起的那百十年間,這一帶有非常多的胡人俘虜,還有那些剛剛被漢軍征服的胡奴,以及未被同化或者說是拒絕被同化的胡人,他們被遷移到定興府周邊,逐漸形成“圍”這樣的村落式聚居地。
人一旦定居,總要找事情做,而勾欄圍的人則做起了皮肉生意,勾欄圍由此而來。
當然,随着時間流逝,勾欄圍的皮肉生意已經不是當初一個草棚,一個欄杆就可以經營的了。事實上,現在的勾欄圍裏遍布的是笙歌曼舞,即使最傳統的漢儒來了,也要稱之爲青樓楚館方顯文雅妥當。
而且,經過五百年的同化,勾欄圍裏的原住民早就沒有了胡人的風貌,甚至連樣貌都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以黑發黑瞳爲最尊貴美麗的樣貌。甚至在前個百十年間,一切異域的模樣都被視爲異端和不可接受。在那個年代,父母祖上是異族,到他們這一代已經融合成了漢人模樣,但倘若生下一個“返祖”現象的嬰兒,普遍會被丢到無定河裏淹死。
不過現在這種風氣已經慢慢消失了,勾欄圍裏也很少再出生“返祖”現象的嬰兒,随着商貿的興起,反倒是真正的異國人開始進入這裏,開始做生意。
就像中國要經曆十年動亂時期的極端時期一樣,西海州當年也經曆過那樣一段極端時期。随着時間的淡化,這種極端情緒慢慢消散,可也留下了許多痕迹。
比如,在這裏漢人會得到特别的照顧,但卻不是價格上的優惠,甚至有時候來這裏消費的漢人要花費更多的金錢。這裏所說的照顧,有點類似于米國人在東京的感覺~~要知道即使到了現代,米國人在倭國還是能得到很多優待和特别照顧的的~~
當然,特别的照顧并不代表這裏随便出現一些漢人就會受到特别的關注。就像在後世****的魔都大街上看見歪果人誰也不會驚訝,而是很平淡的走過一樣。
換句話說,勾欄圍算是定興府最爲龍蛇混雜的地方之一。誰都可以在這裏落腳,也誰都可以在這裏不引起任何注意。
沈雲一行人的落腳地就在勾欄圍。
在決定矯诏之後,沈雲等人就決定連夜進入定興府。
當然,定興三縣的内城是有宵禁的,到了一定時間就要關閉城門,沈雲想要進去是不可能的。但外城卻是不夜城,沒有了城牆和城門的限制,這裏的夜間經濟繁榮的有些過分。
正是天色将明未明,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按照正常的作息,現在應該已經大部分人都進入夢鄉才對,可勾欄圍裏熱鬧的跟諸多城市的夜市一樣,人潮熙熙,摩肩接踵,街頭來自各國的賣藝人士不斷。當然,街上少不了巡街警戒的備盜巡捕,甚至有備盜都尉親自巡邏,維持治安。
從這點來看,定興府府令還是個肯幹實事的。
“屁,你知道這一晚能給衙門上下多少稅收好處麽?!至少十萬金币往上!”跟在沈雲身邊的百曉生不屑地道,“有錢能使鬼推磨,沒錢,誰稀罕大晚上的不在炕上摟娘們,跑到這裏來吹冷風啊~~”
“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挺樂意來着吹冷風的!”歐陽複睜着一對色眯眯的眼睛,四處瞄那些包裹在衣裙下的****。
這勾欄圍裏有幾個女人是正經的?!要是放在老州,歐陽複這雙色眯眯的眼睛一掃,估計滿大街的大姑娘小媳婦就該羞澀的跑光了,可在這裏,他掃視一番,被關注的女人還會回敬一個媚眼,甚至有大膽的直接輕輕撩起裙裾,露出白花花的大腿--大腿上貼着“群莺樓”“香萃坊”“二八佳人閣”之類的字樣。
“這廣告打的可真是别出心裁了!”沈雲直接無語。
這是自己之前知道的萬惡的封建社會嗎?怎麽感覺比現代還後現代啊?
歐陽複有點樂不思蜀,恨不得馬上就撲上去抱着那些白花花的大腿一陣啃的架勢,實在惡心壞了衆人,直到沈雲踹了他一腳:“你能不能别一副色中餓鬼的樣子,趕緊帶我們去約定好的地方行不行?!”
緊跟身後的方謄一臉苦相地對歐陽複苦笑道:“是啊,趕緊先到地頭吧,再這麽慢騰騰的走,滿大街的荷包都該跑到時遷懷裏了~~”
沈雲扭頭一看,好麽,才走了這麽一會兒工夫,時遷懷裏已經塞了不下十個荷包,手裏還捏着一個油膩膩的錢袋子,正在賊眉鼠眼的樂着數錢,不時還搖頭歎氣:“唉,這麽大的袋子裏居然隻有五六個金币,其他全是銅镚子,這麽窮還來逛啥青樓啊~~”
沈雲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也給時遷踹了一腳,“你們就不能給我省點心啊~~這都啥時候了,還幹老本行。”
時遷頓時臊眉搭眼地讪讪而笑,将錢袋塞入懷裏,不敢在随便施展“盜聖”絕技了。
歐陽複也一收色中餓鬼的模樣,闆着臉、目不斜視,筆直地往前走。還别說,僞裝成正人君子模樣的歐陽複還是很儀表堂堂的,甚至還引起了之前那些被他偷瞄的女子的花癡般的尖叫……
走在最後的馬競和鄢如玉見狀,卻是各有心思。
鄢如玉心裏想的是,這幫人倒是各有本事,若是吸納進暗衛裏定可爲一大臂助。
馬競卻是感慨,渤海侯沈雲确有手段,能将這麽多江湖異士招入麾下效力,而且能将他們訓的如此服服帖帖。自己繼承家主之位是無望了,但這份手段卻也應該學來,以待來日~~
沈雲不知自己這舉手投足間的笑罵已經被馬競視爲手段,更不知自己多了一個小粉絲。
他隻是根據現代的思維習慣和行爲模式來面對身邊的人,在他看來,百曉生、時遷、歐陽複、章暨等人都是身邊的手足兄弟,這些人不但與他共患難,而且同生死,早就是如親人般的存在了。這些笑罵和舉止,放在現代社會,上過大學的人都是這麽相處的。但他不知道,在這個時代,身爲大漢的渤海侯,其實本身已經是高人一等的存在,是大漢貴胄,完全是沒有必要對下屬如此溫和。
而時遷等人一開始或許也有點不習慣原本高高在上的大漢貴胄對他們如兄弟親人般對待,但慢慢的,卻也習慣并且知道感恩--他們知道,像沈雲這樣的貴族絕對隻有一個,滿世界也找不到第二個了!
如果說最初幫助沈雲,更多的是江湖俠客的報恩心态在主導,而現在以及不可預知的未來,讓他們繼續死心塌地前赴後繼地爲沈雲賣命的主因卻是這種類似親人的情感……
飛騎衛一連,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自然不可能一股腦的湧進這勾欄圍,都是分批進入,甚至還有一伍人留在“低地”,萬一有什麽萬一,還有個報信的。
此行的目的地出乎沈雲之前的預料。
在經曆了方才的“大腿廣告”後,沈雲本認爲此次的落腳地有可能不是帝都缥缈居那樣的頂級青樓,但應該也是個肉/欲橫流的皮肉場所,但卻沒想到是--
“屠氏肉鋪?!”
沈雲有些吃驚。
還真是個皮肉場所啊~~因爲這是個賣肉的鋪子~~
沈雲真要回頭問問鄢如玉,卻見鄢如玉從後面快步上前,直接推開門往裏走,邊走邊道:“有什麽好奇怪的,難道這裏隻允許女人賣肉麽?!”
好吧,必須承認,沈雲永遠都跟不上羽林暗衛的思維,或者說永遠都跟不上屠天嬌的思維。
明明是個嬌滴滴的女人,卻偏偏選在肉鋪~~還是屠氏肉鋪??
沈雲忽然想到,這屠氏肉鋪難道真是屠天驕的家人開的?
進了大門,一盞泛黃色的燈籠影影綽綽的照着内裏的一切。一個普通人家的院子,沒有影壁,表示這家人的平民身份,左右還有兩進宅院,倒是挺寬敞。往裏隻有一進的卧室和堂屋。
院子不大,廊下有殺生用的刀具彎鈎挂着,在泛黃的光線上有點恐怖片的即視感,院中由斑駁的青石闆鋪就,沒有種植花草,青石闆在燈火下泛着紫黑色的光澤。對于已經在戰場上九死一生的衆人來說,可以聞到雖被沖刷,但很濃郁的血腥味,那些紫黑的顔色正是無法被沖散的血液凝固後的色澤。
如果不是院中已站着一個頭戴遮顔鬥笠的屠天嬌,和一個搓着手,滿臉滄桑感的中年漢子,沈雲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來錯地方了。
“兩進六間房,自己找房間住。淵讓、謄宇、畫竹、如玉跟我來。”屠天嬌變回了生硬沙啞的男聲,說完話便直接往堂屋走。
衆人也是做慣兵的,當下也沒說什麽,快速散開。
沈雲四人立即跟上。
踏進堂屋的時候,沈雲回頭看了一眼,天色似乎亮了起來,一聲雞叫也鄰裏忽然響起。
門關好,那滿臉滄桑的中年漢子抱拳對屠天嬌道:“家上,天亮雞鳴了,屬下是繼續經營肉鋪還是在這裏等候吩咐?”
屠天嬌的鬥笠一擺,遮顔的黑巾抖了一下道:“颀叔,你今日不出現可會引起他人懷疑?”
叫颀叔的中年漢子道:“懷疑倒不會,三日前屬下接到了家上的通知,心知必是有大事發生了,所以早就将這幾日要販賣的肉食提前宰殺妥當,放到對門的門面裏販賣,有兩個夥計照看。這間院子隻是平時宰殺場所,等閑那些夥計也不會過來。等會兒我再過去轉一圈就穩妥了。”
屠天嬌道:“嗯,颀叔多費心些,切莫讓人得知這裏來了生人,雖說勾欄圍向來龍蛇混雜,多我們幾個生人不至于惹眼,隻是現在是非常時刻,多注意些總是好的。”
“家上說的是。”那個叫颀叔的中年漢子憨厚地一笑,手又忍不住對搓了起來。
這個情景讓沈雲感覺有點怪異。那個叫颀叔的叫屠天嬌“家上”,自稱屬下,這明顯是老家奴才用的稱謂。但看那一臉滄桑樣和舉止,這個颀叔又不太像是暗衛中人。來的路上沈雲特地觀察過,周圍也沒有暗衛的特殊标記。
似乎是察覺的沈雲的疑惑,屠天嬌也不打算隐瞞,直接介紹道:“這是屠颀,乃是我屠家的家生子,在我父親那一輩便派到西海州做暗線長樁。這次事關重大,且西海内部的暗衛似乎出了問題,我在隆慶府發了三枚召集令,僅有一顆斷了上線的踏白回應,所以定興府的暗衛我已經信不過,唯有颀叔我才能放心。”
鄢如玉補充道:“隆慶府的那個踏白是我接應的,根據那個踏白回複,自月氏造反以來,定興府的上線就沒有聯系過他。在過了應該聯系的時間的第一時間,他就根據暗衛守則脫離了原先的位置,改爲隻有在暗衛總部備案的位置蹲守,直到我們到來。至于上線到底出了什麽事,這個踏白也不清楚。不過整個西海州的暗衛肯定受到打擊是絕對的。”
沈雲點了點頭。他也算半個暗衛中人,對于暗衛的情況算是比較清楚。這個暗衛就像是間諜,細作。踏白隻是暗衛系統中最底層的一類人員,主要是負責刺探消息,各個系統,甚至各個踏白之間都是單線聯系,互相之間沒有交集,所以有時候很多暗衛都不知道别的暗衛存在,曾經有兩夫妻相處了四五十年,直到最後退役時才得知兩人都是暗衛踏白的奇葩事。
所以這次應該是西海州整個暗衛系統都被癱瘓掉了,而這個踏白警醒,及時離開了上線所安排的身份地點,換到一個要報備到帝都暗衛總部,而沒有給西海州暗衛上線知道的所在。
至于暗線長樁,沈雲也能理解,應該是區别于暗衛的更深層次的間諜。是那種長時間蟄伏,有時候可能要蟄伏一輩子也不會啓用的棋子。
不過,話說回來,整個西海州有多少暗衛呢?
沈雲直接将這個問題抛出,換到的答案卻有點驚訝。他壓根沒想到屠天嬌會給他這麽徹底清晰的回答。
“西海州其實所屬暗衛不多,包括暗衛少校在内一共也隻有兩百一十六人,其中選鋒十七人,踏白一百二十人,其他官校也多兼任暗衛主管。至于長線暗樁除了颀叔,還有一人,不過此人我暫時還不打算喚醒驚動。”
沈雲深吸一口氣,他明白,屠天嬌這麽詳盡的告訴他答案,除了對他的信任,更重要的還是她也明白現在局勢的嚴峻。
沈雲點了點頭,托着下巴思忖一會兒,道:“既然如此,我們之前的計劃可以先施行一部分。如玉,你跟謄宇去甄别其他選鋒踏白的身份,記住一定要小心。颀叔,你去安排一下,讓畫竹兄能盡快見到西海郡公。我立即去安排百曉生制作,咳……那個東西~~”
沈雲差點把“聖旨”順嘴說出來。
屠颀奇怪地看了一眼沈雲,雖然知道他是大漢渤海侯,但他沒想到沈雲居然能直接開始下達命令了。
不過屠天嬌卻表示沒有意見,立即道:“颀叔,就按渤海侯說的做。另外,我讓你準備的東西準備好了嗎?”
屠颀重重地點了點頭:“準備好了,隻是蟠龍紋綢布比較難尋,我隻買到蕭家的枭龍紋綢布。”
“枭龍紋?”沈雲蹙了蹙眉,倒也沒再說什麽不能用的話。
蟠龍紋綢布除了做大漢皇旗和邊境過關的角旗,所以允許民間私自少量擁有,的确很難弄到,而且購買需要登記,一定要買反而會露出馬腳。至于辟邪用枭龍倒是很多綢布莊都會有存活。這兩種龍雖說樣式完全不同,但如果遠遠望去,不仔細看還真很難一下子分辨出來。
“行,我們分頭行事。兩個時辰後再在這裏彙合。”沈雲立即起身去找百曉生。
其餘衆人也行動起來。
推開房門時,一縷陽光正好灑在地上。沈雲擡頭,還未完全炙熱的冬日太陽還不溫不火地挂在東邊。
不知這會不會是定興府最後一個安靜的早上呢?!
忽而,額頭一涼。
沈雲伸手一摸,竟是一片雪花~~
下雪了!
在陽光初現的早上,這天居然下雪了?!
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雪花零零灑灑,還不夠密集,随着陽光愈發大,估計還會消散不見,但的的确确是下雪了。
“這鬼天氣,真是邪性,出大太陽還能飄雪花啊~~”颀叔嘟囔了一句,從沈雲身側走過。
“是啊,真是邪性~~”沈雲也感慨了一句。(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