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小天一怔，感覺哪裏有些不對。

老人看了一眼羅小天，又緩緩說道：“老夫在此等候來千載，終是等到你師父的一句話。”

“你們二人，隻有一人，可達成所願。”

……

“這個‘你們’是指？”羅小天心中有了一些猜測，但還是問道。

老人點點頭：“就如你所想的那樣，還有一人，也在此等候了千載。那人，前些日子已經離去。你應該見過，那人叫做白長山，按輩份，你還要叫他一生白叔。”

羅小天心中一沉，果然是白長山。

在他離開青天崖回來的路上，将他救下來的是白長山，而那時的白長山，已經不再是人類。

老人長歎一聲：“老夫失去的，是那孩子，你白叔失去的，卻是他的妻子。如今的世上，已無輪回六道之法，修士一旦隕落，也不會有再世爲人的機會。死了，便真的死了。老夫與他兩人卻是同病相憐，在這小鎮上彼此爲鄰，待了千載。前些日子，他才離去。”

羅小天沉默半晌：“爲什麽，白叔他……”

羅小天的後半句話沒有說出來，老人微微歎氣。

“他已經失了希望，在如今的世上，若想救魂魄已失之人，唯有借助那些不可求的天地靈寶。你師父有一個酒葫蘆，便是現在已知的唯一能救活那孩子和你白叔的妻子的異寶。”老人搖頭歎氣着說道。

“那爲何他沒有相救？”羅小天不解道。

老人沉默着，才微微搖頭：“不知。黃酒道人行事一向怪異，但從未做過錯誤之事。既然你師父那樣說，必然有他的道理。”

羅小天默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老人也不再開口，雙目渾濁，一時間如同真的變成了一個将朽的老者。

羅小天仔細想着老人說的話，總覺得自己忽略了什麽。但又想不明白到底是什麽。

半晌，羅小天才擡起頭，問道：“前輩救晚輩一命，又贈與我寶物。有什麽是我力所能及的事，必當不推辭。”

老人卻是又一歎氣，道：“曾經，老夫想過，若是遇上黃酒道人，必要去苦求一番，求他救救那個孩子。”

曾經，那麽……現在呢？

羅小天感覺老人像是遇上一道難題，如同一座大山壓在他面前，想到達山的後面，繞過去，還是翻過去？但那山，高聳入雲，繞道而行，又不可見其邊際。

老人搖頭：“不知。或許到了時候便會知曉。”

說着，老人一張手，枯皺的手上，懸浮着三滴水。一滴清澈透明，一滴渾濁不堪，一滴靜如止水裏邊卻似乎蘊含着無窮的力量。

“這三滴水，喚作‘洗天水’。是老夫用本源凝練出來。一滴清水，可洗天阙，一滴濁水，可淨後土，一滴洪水，可滅蒼生。”

“老夫用這三滴水，換你一個承諾。”老人說完，三滴水浮到羅小天面前。

羅小天沉默半晌，搖搖頭：“前輩救下晚輩的性命，晚輩欠您一個人情。不能再收這‘洗天水’。前輩您有什麽吩咐，盡管說便是。隻要是晚輩能做到的，一定盡力而爲。”

老人不再給羅小天拒絕的機會，手一揮，那三滴水就沉入羅小天的眉心，直接進入他的識海中。

“老夫早年欠你羅天宗一個人情，今日救你一命，是還羅天宗的情。這三滴水，你拿着便是。老夫要你做的事，無需現在去做，若是有一日，你有能力，再去做便是了。”老人說着，擺擺手，“時候也不早了，老夫這裏沒有什麽好招待你的。你便去吧。以後也不用來找老夫，今日之後，這裏怕是不能呆了。”

羅小天沉默着，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白長山也是，面前這老人也是，爲什麽都對他抱着這麽大的期望？都說，要等他将來成長起來，再來讓他做一些事。他們這樣的強者都做不到的事，爲什麽他将來就一定能做到呢？

老人頓了頓，又補充道：“老夫名号靈上道人，若是以後遇上敵不過的水妖，報上老夫的名号，或許能有些用處。”

一拱手，羅小天默默的退出了老人的屋子。

出去一看，太陽正是當頭照着，不過上午時分。時間還早得很。

羅小天突然回頭看去，卻是發現，自己已經找不到老人的屋子了。明明自己不過才踏出老人的屋子，明明身後的屋子還在。但那都不是老人的屋子。

在羅小天踏出老人的屋子時，老人便已經離開。

羅小天輕輕歎息着，自己也不知道是在歎息着什麽。

是多愁善感的青春期嗎？

笑着搖搖頭，自己雖然是個十五歲的少年，靈魂卻是在地球上活了二十多年的青年，加起來，都差不多三十多歲了。哪來的青春期呢。

管它的，不管他們要自己做什麽事，都跟現在無關。說不定自己都活不到那時候，還談什麽承諾。既然他們都敢這樣大膽的投資，有損失也是他們的損失。自己大不了一死。又不是沒死過。

羅小天差點就忘記被他落在靈隐湖邊上的魚蓉兒。但是當他到靈隐湖所在的地方時，卻是發現，那片湖泊，不見了。

魚蓉兒呆呆的站在湖邊，直到羅小天叫她，才回過頭。

“剛才……那湖泊，跑了。”魚蓉兒似乎是見到了湖泊離去的場面，現在都還沒回過神來。一副被驚住的模樣。

羅小天也是愣神的看着這片靈隐湖曾經的所在之地。靈隐湖離去，留下的并不是一個想象中的山谷之地，隻有一片平原，難以想象，在不久之前，這裏還是一片湖泊。甚至地上都見不到半點淤泥，仿佛靈隐湖從未在這裏存在過。

羅小天心中歎氣，楊家鎮上的人，是被這片湖泊養育着的。沒有了靈隐湖，這裏的土地，将要變得跟其他地方一般的貧瘠，不适合耕作。曾經叫做靈隐鎮的小鎮子，不知什麽原因，該做了楊家鎮。或許，他們也不會記得曾經的鎮子被稱爲楊家鎮的緣故。也不會記得這片湖。

凡人的生命太過短暫，短短百年的歲月裏，若是什麽都記得牢實，那人的一生，太過痛苦。人，終是善忘的。

所以修士觀凡人，如同凡人觀蜉蝣。朝生暮死，不過如斯。

羅小天不願去想太多，想多了，總會覺得有些恐怖。心中的念想，便就此打住。

“走吧，繼續幫你去滅門。”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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