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月下



蕭公子在新平城裏等了一夜,終于在第二日快正午的時候等到了新燒制的瓷瓶,守窯的火頭帶着人捧了三件獻給了蕭公子。

“我蕭聲又害你們累了一夜,老王,給他們打賞!”

“蕭公子待我們不薄,這都是應該的,昨夜滿月倒是有了,可是三更天沒等到雨,老師傅隻得血祭才燒出來這三隻朱色淨瓶!”

蕭聲皺了下眉頭“你們當時爲何不阻止,不派人來告訴我!三隻朱色淨瓶,一條人命!”

衆人低着頭不做聲,蕭聲擺了擺手“老王,派人給那老師傅家裏重金撫恤!”

老王下車拍了拍火頭的頭“我這裏先給那老師傅家人五錠金子,你們一定得送到人家家裏!”說着話便有家丁從後面一輛車裏取了五錠金子過來。

蕭聲捂着鼻子對着火頭說了句“以後不要這種朱色淨瓶了!下次也不要有血祭這種事情發生了!”

火頭等人面如土色不斷地磕頭“小的們知錯了,知錯了,還請蕭公子不要斷了這朱色淨瓶的供應!”

“蕭公子,這朱色淨瓶要是斷了,新平的瓷器就不值錢了!”

蕭聲閉了閉眼睛擺了擺手“血祭的事不要有了,否則哪怕新平停窯,我也在所不惜!”

“謝蕭公子大恩,謝蕭公子,小的們記住了!”

“多謝蕭公子大恩,小的們給您當牛做馬了!”

在去金陵的路上,蕭聲叫來老王“老王,我每年去新平挑的都是夏日六月十五、七月十五這樣的好日子,他們總是趕不上夜雨,需要有人血祭,這裏面可是有問題啊!”

老王笑了“下面的人隻知道做事,隻是這做事的方法嘛,還是不太好!”

“我看壞事就壞在那五錠金子上面!老王不該給這麽多!”

老王一臉委屈“公子,那可是一條人命啊,五錠金子真不多!”

“老王,你誤會了!人命關天,豈是幾錠金子能挽回的。可對于那些身強力壯的監工火頭來說,每年死一個人便可以從你手裏拿到五錠金子,若是這些人私分了金子,那麽下一回即使半夜有雨水,他們也會爲了五錠金子殺人!”

“這,公子,我這就去那老師傅家裏查一下!”

“算了,算了,以後每年隻要他們不殺人血祭,照樣給他們五錠金子,這三隻朱色淨瓶賣給齊雲國可以換回來價值五千錠金子的貨物,有時候一船的瓷器還抵不上這一隻瓶子!”

“公子,叫我說不就是一個瓶子,這齊雲國的人是瘋了還是怎麽地,拿那麽多好東西來換一隻瓶子。這東西裝水怕摔,裝酒還沒蓋,不中用啊!”

蕭聲笑着搖了搖頭“你說的都對,也不對!這齊雲國的貴族們偏愛這深紅色的器物,而且他們相信用這種朱色淨瓶可以收集天神降下的甘露,可以治病甚至長生不老!而他們自己又造不出來這種朱色淨瓶,所以咱們這三隻瓶子可以值五千錠金子!”

“也就是他們了,換做我們中原人絕不會幹這種傻事!”

“老王,話不可說絕了,咱們不也是重金去買西域的香料嗎,據說在當地都是随便丢在地上的,可咱們這裏卻比金子還貴!”

“公子爺,您見多識廣,這蕭家的生意還真得靠您來支撐!一般人還真想不到這些,也沒見過!”

“你就别拍馬屁了,這做生意太累了,還有各處的關系要去打點,我才二十出頭就已經有白發了!”

“公子爺,我就不懂了,蕭大人權傾朝野,你卻還要到處去求人送禮,哪怕是面對一個縣令,你也不像其他的公子那樣。”

“權勢不可能一直在,做人得想長遠,将來我父親不做丞相了,想給人家送禮都不一定有機會了!”

“公子爺多慮了,誰不知道大梁是鐵打的世家,蕭相國不做了,還有你的哥哥們,還有你蕭公子,蕭家的富貴還在!”

“都是虛的,如今陛下用人,多是從寒門擢拔,雖說世家子弟身居高位,可并未掌握太多實權。要不是蕭家每年的生意能給大梁繳納兩千萬貫制錢的商稅,可能蕭家早就不在了!不說了,不說了。安心做我們的生意,這瓷器雖輕脆,可正是國之重器啊!”

“也多虧了公子自小天資聰明,發現了運輸瓷器的好辦法,天佑蕭家和公子啊!”

蕭聲搖了搖頭“你啊,總是拍馬屁,不過是我貪玩弄出來的,沒什麽稀奇,不就是撒點黃豆捆上麻繩墊幹草嗎!天下誰人不知?”

“這就是我佩服公子的地方了,辦法都說出來了,可别人家的總還是會碎,撒多少黃豆摻多少水麻繩怎麽捆,除了公子的秘方,這誰也不知道啊!”

“得得得,收住收住!”

長安城雍州刺史府又是燈火通明,太子居正席,蕭魁帶着刺史府屬官在左側,鄧華與東宮屬官在右側,按照太子的要求,沒有歌舞伎奏樂,衆人隻是普通的吃飯飲酒。

可正位上坐的是太子,又能普通到哪裏去,熊掌鹿筋豹胎蒸羊羔四大盤,軟牛腸、金乳酥、蟹肉卷、燕窩羹四小盤等食物擺在了每個人面前,猴頭酒與葡萄酒也倒在了每個人面前的兩隻玉杯中。

太子舉杯示意“人生難遇月高懸,不如詩酒度華年!今日席間不論公事,各位以文會友,文官吟詩以月爲題,武官講講奇聞轶事,諸位公務繁忙,難得能逍遙幾日,也就不必拘禮了!”

蕭魁笑盈盈的看着太子,隻見太子強顔歡笑将杯中酒一飲而盡,在他想來這太子應該如屬官們所說破罐子破摔了,與其遲早被廢,不如快活幾日。

“太子行仁義,重文采,實爲我輩讀書人之福。蕭某不才,這以文會友,在下隻有抛磚引玉了!金玉宴中賞滿月,天有陰晴酒無缺,人生得意須行樂,春采花來冬賞雪”

蕭魁随口便來了一首七言詩,太子拍手叫好,衆人也跟着叫好。

太子看向鄧華,鄧華望着頭頂的橫梁一笑“舉頭三尺神明在,偷采丹桂是誰來?少年夢中拜仙子,花前月下喜滿懷”

蕭魁心裏一驚,這鄧華說舉頭三尺有神明又說偷采丹

桂的事,莫不是鄧華一行查到什麽了,不過一聯系後面兩句倒不像是在挑釁。

太子此時眉開眼笑撫掌贊歎“想不到鄧大人還有懷春之心!哈哈,今天真是開了眼界!嗯,雍州府的守備據說也是從邊地調來的,都說本太子重文輕武,本太子可不認!雍州的守備、參将,東宮的侍衛統領、侍衛都可以說一段助興!”

蕭魁向靠門邊座上的雍州守備使了個眼色,這守備立即起身抱拳“小人高德,拜見太子爺和各位上官,小人是從範陽那邊調任的,今日太子以月亮爲題來考我等。小人就獻醜了!”

太子伸手示意“高守備不必拘禮,今日隻談風月喝酒吃肉,其餘的不用考慮!”

高德略一思索,脫口而出“鐵衣勝冰炭,抱月驅苦寒,風雪割人面,長刀血未幹!”

這四句讓先前歡快的氣氛一下子停住了,蕭魁臉色也變了,這高德怎麽在這宴席上講起邊地苦寒的事來了。

高德也愣在原地,還是太子先鼓掌了“高守備和大梁的邊軍在苦寒之地爲國征戰把守國門,當今皇上和大梁臣民最敬重的便是你們!來來來,諸位,一起給高守備敬一杯酒!”

衆人立即跟随太子舉杯緻意,高德抄起酒杯一飲而盡“謝太子和各位上官!我等定當爲皇上盡忠捍衛大梁!”

“好,高守備果然是一片忠心,華統領,你也是征戰多年的将軍,今天可不能落後啊!”

華統領便是華小安,華小安站在太子身邊護衛,聽到太子發話,便看了看四周“太子對在下過譽了,我不過是跟随皇上打過幾次仗而已,說起征戰天下,那還是當今皇上用兵如神所向披靡啊!太子爺以月爲題,在下自當遵從。聖主統六合,四海同顔色,共賞盛世月,萬民安居樂!”

蕭魁和雍州府的屬官立即叫好,東宮屬官也緊跟着叫好,生怕落後了。

太子哈哈大笑舉起酒杯“好,華統領忠心日月天地可鑒,我們一起賀大梁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祝皇上壽與天齊萬壽無疆!”

堂上一片山呼萬歲之聲,每個人都喊的聲嘶力竭不敢停下。

還是太子發話“好了,好了,我們的忠心今天有天地日月作證,忠心不光要挂在嘴上,還要在心裏!我們做臣子的,要時刻牢記君父的教誨,忠君之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華小安的這四句,讓後面的人隻得跟着對皇帝劉簡歌功頌德,直到所有人都聲嘶力竭,這場宴會才作罷。

待太子一行人走後,曹賓問蕭魁“這太子爺好像都怕這華統領,這華統領是什麽來曆啊,好像也沒聽說他有什麽了不起的戰功?”

蕭魁看了看四周“不知深淺!這華統領武功冠絕天下,連王大将軍都不是他對手,而且心狠手辣連跟随了十多年的舊主都能背叛,太子能不怕嗎?這華統領還是皇上親自安排去東宮的,你沒見太子看他的眼神都有些閃爍!”

“跟着喊萬歲,嗓子都喊啞了,明天要是還來這麽一場宴席,怕是這輩子都說不了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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