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二十年約


第53章 二十年約

“陛下,蘇艽求見。”

陳公公将手中的一對玉琢蛇頭直伸到皇帝面前,才将頭深深低下去,埋于雙臂之間。

近來,老皇帝甚感自己有些自不從心,又想到了太子一位空缺已久,大臣的舉薦也連日不斷,那份焦灼便爬上了眉目,人選自然是有的,順王确實是他心中的不二人選,可是心裏就是猶豫不下。

此時正是多事之秋,偏偏那二十多年未出現的蘇艽也來插一腳,皇帝瞧着那對蛇頭皺了皺眉,往事不斷湧了上來,半天才從口中蹦出一個字來,“傳!”

未多時,一個化作禦林軍的中年男子緩緩上前,正要跪下行禮,卻被皇帝親手攔下,“愛卿不必多禮。”

蘇艽緩緩擡頭,與皇帝同歲的他竟比皇帝老上許多,一張臉死氣沉沉得沒有生氣,全然沒有當年意氣風發的樣子,皇帝驚道:“多年未見,你如今怎麽這般模樣?”

蘇艽找不到焦點的目光在皇帝臉上輕輕拂過,語氣也頗具諷刺,“草民自然不及聖上,聖上高坐朝堂,微微蹙眉便有萬千臣民想方設法讨好,哪裏會似草民這般,連個晚年都度不好。”

“怎麽?”皇帝見他忿意橫生,大有興師問罪之意,忙問道。

“嗬。”蘇艽微微擡眼,目光雖漂浮不定但卻冷冽萬分,不疾不徐道:“龍生龍,鳳生鳳,這話一點也不錯,聖上的龍子昨夜突發奇想跑到我的無心閣,先炸了我用盡一世心血所創的蘇西樓不說,還一把火将我的無心閣燒了,死了多少人我不清楚,但今日告假未上朝的幾位大臣必定是其中幾個沒從閣裏出來的。”

無心閣是蘇艽隐退之後的存身之地,雖偶有大臣上奏表無心閣,但皇帝大都是睜隻眼閉隻眼過去的。誰曾想,居然有皇子跑到無心閣去鬧了起來,還鬧到了眼前這般尴尬的局面,皇帝重重呼吸了幾下才問道:“是哪個皇子?你說出來,朕.”

還未等皇帝說完,蘇艽已冷冷開口:“順王。”

皇帝後半句話果然噎住了,怔仲了一會,有些懷疑地看向蘇艽,“是子順嗎?他雖然征戰無數,但朕知道他是個乖孩子。”

“草民用性命擔保,順王無疑。”蘇艽說着要行跪禮,皇帝連忙伸手示意他起來。

歸根結底,皇帝如此待他皆是因爲二十六年前,當年自己還是一個小國的太子,年僅十七的他自持極高,親率十萬大軍遠赴晉國,未料晉國當時派出精通機關和陣數的高人壓陣,慘敗,當夜便被逼退至行山腳下。

聽聞行山上住着一位精通機關的絕世高人,他便親自去請,蘇艽不僅答應了他,同時還借了他一萬精兵。

那蘇艽不光精通機關,還深知對方的路數,不過三日便破了嚴防的晉國,十日後便改國号爲南宋,号承治皇帝,當年爲承治元年。

他登位以後封蘇艽爲大司馬相報,豈料那蘇艽不但拒絕,還言之要歸山,讓皇帝從此莫要相擾。

皇帝自然不肯放過如此良臣,便與他有了三年之約,倘若三年後他還是不願意襲位那便由他去,這三年,正是南宋根基不穩的時候,蘇艽盡心盡力,爲皇帝将這江山治理的固若金湯。

三年之約轉瞬便至,蘇艽如期離開,皇帝沒有挽留。那時的少年皇帝便成了民間的傳奇,但隻有他自己心裏清楚,沒有蘇艽的相助,他絕不可能從行山活着離開,更不可能将晉國覆滅以南宋替之。

見他言之卓卓,皇帝臉上浮起一絲爲難,沉着臉來回踱步,自言自語道:“這個子順!”

陳公公從外面急匆匆進來,臉色不大好地喚了一聲,陛下。

皇帝頭也沒擡道:“又怎麽了?”

“順王求見。”

皇帝猛地擡起頭,怎麽在這個時候來?怔了一怔,眼角便瞟向了蘇艽,蘇艽的視線明明在地上,卻仿佛看到了皇帝的目光,淡然道:“在聖上面前,草民不敢造次。”

皇帝似乎被他戳中了,悻悻地别開臉,對着陳公公不耐煩道:“宣他進來!”

順王一身戎馬裝扮,一隻手扶着頭盔,眼角眉梢全是喜意,連腳步都是那般輕盈,行禮後道:“父皇,孩兒有喜事禀告父皇。”

皇帝似乎有些不自然,沒好氣道:“什麽喜事?”

順王見父皇今日心情不佳,便愣了一愣,視線劃過一旁的禦林軍,目光不由得一緊,一個普通的禦林軍怎麽會有那樣濃郁的殺氣?

皇帝見順王死死盯着蘇艽,忙催促道:“你有什麽事,快說。”

順王收回視線,将一份羊皮卷遞了過去,見那禦林軍也投來一個視線,不由得又多看了他一眼,心裏着實疑惑。

“這是什麽?”皇帝冷聲道。

“兒臣昨夜去那無心閣找到的,兒臣要說的便與這無心閣有關,那無心閣裏的人都是殺手組織不說,那裏的一處西樓更是機關重重,極其陰詭,兒臣覺得這樣一處地方留在南宋是對我南宋百姓的威脅,因此擅自将它處理了。”順王說着說着又忍不住看了禦林軍一眼,稍停片刻又繼續道:“兒臣連夜趕至行山,将無心閣在行山上的勢力也消滅的幹幹淨淨,其餘地點因不在金城,所以還未前去,先向父皇來請命。”

皇帝的眼皮重重一跳,順王的這番話說的他心驚肉跳,連看一眼蘇艽的勇氣都不大有,将手中的羊皮卷一抖,責備的話沖口便要說出,轉瞬一想卻問道:“此事可是你一人所爲?”

順王自然不知皇帝這番心情變化,沒有猶豫道:“此番行事骁騎将軍楚沉夏功不可沒,若不是他精通機關之術,兒臣恐怕就見不到父皇了。攻破行山的妙計也是他所想出來的,如此有謀有略的将軍,兒臣真是從心底裏佩服。”

皇帝“哦?”了一聲,眼角忍不住瞥向了蘇艽,蘇艽保持着直立的姿勢沒有半分動作,仿佛真的是一名禦林軍。

順王以爲父皇對楚沉夏有興趣,正想趁機誇贊了一番,卻不知如何觸到了父皇的怒氣,語氣裏是重重的責備,“功不可沒?子順你究竟知不知道因爲你二人的莽撞,有多少人死在了那裏?又因爲你們的莽撞,朝廷失去了多少良臣?”

順王以爲那些不過是腐敗的官員和唯利是圖的奸商,因此并沒有放在心上,知道有幾名名聲不好的大臣沒能出來的時候,心裏還暗喜了一把。

如今聽父皇這般講,當即反駁了過去,“父皇,那些奸臣活着也是禍害我南宋百姓,還不如死了的好。”

“奸不奸不是你說了算,對朕忠心的就是忠臣,對南宋有益的就是良臣,他們私底下如何又與朕有何幹?一個楚沉夏能将一座無心閣摧毀于旦夕之間,你告訴朕,他能不能代替那些大臣來爲朕謀事?”皇帝語調越來越高,渾濁的雙目也是疾色徐徐。

順王被他當頭一頓斥責,頓時有些迷惑,他原以爲這是一件喜事,哪裏知道父皇竟是這般反應,不明白自己錯在哪裏,也不明白父皇的意思,當下又硬着頭皮回道:“父皇若是重用楚沉夏,他自然不比那些大臣們差,憑他的”

“夠了!”皇帝暴怒地從吼口翻滾出兩個字來,老眼中滿是厲色,一揮袖道:“楚沉夏胡作非爲,害死朝中衆多大臣,傳朕口谕,即刻剝去他的四品骁騎将軍官爵,打入天牢聽候發落。”

“是。”陳公公弓着身子緩緩退了出去。

順王屈膝猛地一跪,“彭!”的一聲,皇帝仿佛聽到了骨頭的聲音,眼中的暴怒退了一些下去,深深看了他一眼。

“父皇!兒臣不明白,縱然父皇要治楚沉夏的罪,也請父皇一并治兒臣的罪吧!兒臣才是這件事的主.”

皇帝打斷他的話,向他走近了一步,皺眉道:“你以爲朕就不處罰你嗎?從即日起放下手頭所有事務,沒有朕的命令,不得踏出王府半步!”

“哼。”一旁的蘇艽忽然冷笑了一聲,這一聲冷笑足以吸引那邊兩人的注意。

這時候,順王再也忍不住心中狐疑,沖口便道:“父皇,那人是誰?兒臣見他似是不軌之徒。”

皇帝看了一眼蘇艽,目光又移了回來,有些乏力道:“你先退下吧。”

“是。”蘇艽躬身行禮正要退出去,皇帝對着順王道:“子順,朕說的是你,你暫且退下好嗎?讓父皇靜一靜。”

蘇艽登時停下腳步,收回退出去的動作,直了直腰闆,向順王投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順王接住這個目光,咬着牙根不甘心道:“父皇知道此人底細嗎?若是不軌之徒傷及父皇,那.”

“出去!現在就給朕滾回你的王府去!”皇帝再無任何耐心,暴怒着吼出一句。

蘇艽和順王同時一怔,蘇艽先反應過來,臉上的表情又變回最初的淡然,倒是順王反應頗大,眼眶頓時也紅了,結結實實地磕了個頭,便忿忿起身往外走去。

他幾時被父皇這般訓斥過?而且他根本不認爲昨夜的事自己和楚沉夏有何過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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