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妤也不爲難她,自己打量架子上的各色碗碟,有描金線鑲邊的,有純銀浮雕的,還有繪牡丹富麗堂皇的,亦有淺白泛青十分素淡的,樂妤目光落在最下一層的架子上,一隻小巧玲珑的盤子靜靜躺着,通體是令人心曠神怡的水綠色,盤沿上繪着數朵小巧荷花,半放不放,十分清新雅緻

樂妤喜道:”就是這個”指揮着人将整套器皿搬出庫房,再命專人清洗,又分派顧氏院裏的丫頭各自分管一項,樂妤端立庭中,看着下面一衆垂手侍立的丫頭,笑道:”分派了各自的差事,便要看好自己的分内事管碗的,不管湯碗還是飯碗,少了一隻我隻找你,管盤子的亦是如此,碟子,杯子,每一樣都有專人看管,責任也是分明,更無彼此推诿的道理”

見樂妤極有條理,辦法又可行,下面資曆稍長的媳婦婆子也都收了小看之心,齊齊應是樂妤取了一隻盤子一隻碗作爲樣品拿去給老夫人過目,老夫人看了看也稱好,”夏天悶熱,想必客人也都沒什麽胃口,這餐具十分清爽,看着開胃,倒比那些厚重的金銀器要好”

見老夫人贊同,顧氏與有榮焉,将拟好的賓客名單拿給老夫人過目,老夫人看了删了一些加了一些,細細告訴顧氏,删了的是因爲平時來往隻是禮尚往來不算親密,加了的是因爲有些拐彎抹角的關系,顧氏恍然大悟,對蕭家的人脈來往人家心裏也更有了譜

定下了名單,便開始請客,樂娴姐妹也都紛紛開始請自己的好友繡衾不禁發愁,”姑娘要請些什麽人啊?除了缪大小姐,隻怕也沒幾個了可要是到時候沒什麽朋友,豈不是被大姑娘她們笑話?”

樂妤把玩着一顆瑩白光潔的玉珠,”我心裏有數”看她的樣子并不在意,繡衾在心裏憂慮地歎了口氣

正說着,芳姿進來笑着道:”四姑娘,夫人請你過去呢”樂妤看了看天色,陰雲密布天幕如蓋,奇道:”馬上要下雨了,娘親這個時候叫我有事嗎?”

芳姿笑道:”宴客的主菜是河豚,六百裏加急剛剛送來,夫人請四姑娘過去看看”蕭家的芙蓉宴每年的主菜都會是一道生吃河豚片,河豚味美難得隻生長在深海中,每年打撈起河豚後能運到京城的不過十之四五,加上價比黃金身有劇毒,也隻有蕭家有這個财力和技術娴熟的大廚處理,每年芙蓉宴這一道主菜都是所有人翹首以盼的

樂妤隻吃過河豚,卻沒見過活的,當下來了興緻,吩咐菱歌:”我帶着你繡衾姐姐青玫姐姐過去看看,你留在家裏看家”

菱歌苦着臉,圓圓的腮幫子鼓着像隻金魚般可愛:”姑娘,我也很想看這麽稀奇的東西呢”

繡衾大度地笑笑,”那你跟着姑娘去吧,我留在家裏”樂妤沒好氣地搖搖頭,也不管她喜笑顔開地跟上來,徑直帶着青玫就走繡衾追上來,手裏拿着傘:”青玫帶上傘,要下雨了,可别淋着姑娘”

樂妤看看越發陰沉的天,”要是下雨我就在那邊用飯,你們不必等我”前腳踏進瑤華居,後腳傾盆大雨就嘩嘩地下了起來一時狂風亂舞,雨落如注,樂妤衣衫單薄,不由打了個冷戰,連忙進屋

顧氏見樂妤來,忙笑着道:”快過來看“樂娴一身鵝黃系帶束腰飄逸長裙，站在昏暗的屋裏俯身看魚缸裏的河豚，見樂妤進來才直起腰。

她長發如漆，明麗優雅的眉眼，帶着和煦溫柔的笑，在昏暗的屋子裏猶如一道靓麗的風景卻又如此模糊，樂妤突然間有些恍惚，眼前的似乎還是很久以前那個待自己溫柔親近時時保護關懷的姐姐，會笑着招手“妹妹，我給你留了金絲酥”，眨一眨眼的功夫，屋裏點起了燈燭，燈火輝煌，燭光下那個明眸麗人笑容淺得達不到眼底，帶着難以察覺的疏離和冷漠。

樂妤垂下眼，擡起時已是平靜如水，帶着溫文的淺笑走到缸前，裏面遊着一尾褐色圓眼胖嘟嘟的魚兒，樂妤奇道：“這便是河豚嗎？”說着手指輕輕戳了戳魚兒雪白的腹部，魚兒仿佛受驚，小圓嘴使勁一吸，雪白的肚子便像是充了氣一般漲了起來，浮在水面，吓唬人的樣子十分可愛。

樂娴笑盈盈地道：“這就是劇毒的河豚了，妹妹小心。”顧氏笑着親自端了軟糯香甜的紅豆甜湯過來，招呼兩姐妹喝，“宴席一切都準備妥當了，隻等着日子到了。”

兩人分坐顧氏下首，默默喝湯，窗外雷聲隆隆，閃電不時劃過天際，照得屋子一片雪白，樂娴凝視着漆黑的窗外，聽着雨聲道：“父親隻怕不會回來用飯了。”

顧氏便吩咐擺飯，滿桌子琳琅滿目俱是樂娴愛吃的，顧氏歉然地對樂妤道：“還以爲你不會過來吃，便沒準備你愛吃的，下次娘給你補上啊。”

樂妤豈會因爲這個吃醋，笑着搖頭，又給顧氏夾了一筷子莼菜，樂娴盛了一勺魚湯。吃過飯，雨小了些，兩姐妹知道蕭邦維快回來了，便要走。顧氏送到門口，千叮萬囑才放了兩人回去。

漆黑的夜色似乎把人的心境也無端沉悶了下來，樂妤有些心煩意亂，将菱歌舉着的雨傘往她那邊挪了挪，立時自己左肩便飄濕了許多。冰涼的雨絲落在肩頭，樂妤一激靈，浮躁的心卻平靜了下來。

走到分路的地方，樂娴眼睛直直地看着未可知的前方，面無表情地問樂妤，“妹妹，你說咱們家是不是太冷清了些？這樣的雨夜，也隻有幾處住着人的院子有零星燈火，是該添些人了吧？”

樂妤不解她是何意，裙擺已經被雨淋濕，貼在腿上十分不舒服，便也有些不虞：“明年大哥就要娶親了，新嫂子進了門自然就熱鬧了。”

樂娴神色變換，忽然笑意深深，“是啊。”說完再不回顧，徑直走了。獨留樂妤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麽。

十九那天，天倒是十分涼爽，清風徐徐惬意無比。一大早，顧氏便帶着樂娴樂妤樂娆在二門迎客，華平郡王妃海氏，定安王妃，安氏，英國公府都先後來到，更有許多小姐都受樂娴樂娆邀請而來。

樂娆瞥了樂妤一眼，輕聲冷笑，趁顧氏不察低聲道：“不知妹妹都請了哪些名媛？可要給姐姐介紹一二。”

樂妤目不斜視，維持着最爲端莊從容的笑意，淡淡道：“二姐姐一會兒就知道了，何必着急。”

終于看見憶貞跟着繼母定遠侯夫人下轎，樂妤歡喜地迎上去，兩人相視一笑，先随着顧氏給定遠侯夫人見了禮，“定遠侯夫人萬安。”

定遠侯這位繼室倒也是個美人，衣着十分得體，說話也很謙虛，“府上的芙蓉宴冠絕京城，今日真要好好見識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