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妤怔住，系衣帶的手頓在半空，不知想起了什麽，她緩緩地道：“她們如今住在哪兒？“

珠玑觑着樂妤的面色，突然有些擔心起來，道：“就住在府外頭後街那一帶，順柱媳婦靠着給人漿洗衣服過活。“

樂妤緩緩系上衣帶子，默了默還是道：“我想去看看。“繡衾蹲着身子給樂妤整理腰間的玉佩流蘇，皺眉道：”那樣的地方可不适合姑娘去，又髒又亂。“

見樂妤仿似沒聽見，珠玑張了張嘴，欲言又止，還是道：”是，姑娘。“看着樂妤帶着珠玑和青玫遠去的背影，倚門而望的繡衾眼中有些黯然，姑娘越來越信任珠玑和這個新來的青玫了，想到被貶的煙蕪，再想想自己和菱歌，繡衾幽幽地歎了口氣。

蕭家的大司馬府原來是福慶公主府，足足占據了一整條街，隔牆而望，裏面雲蒸霞蔚，假山流水蘅芷芬芳，亭台樓閣精緻燦爛，氣象不同一般。而從後門角門往西一溜兒巷子，卻都是蕭家下人中成了家的或是男仆家生子們的住處。

一處處低矮破舊的木闆房或是四合院歪歪斜斜地拼湊在一起，路面狹窄崎岖，一些門戶潑出髒水縱橫流淌，幾無落腳之地。珠玑雖是丫頭卻也是自幼跟着樂妤，衣食講究養尊處優長大的，見了這樣的地方也忍不住皺眉。反觀青玫，卻是處之泰然面不改色，想是流落江湖常來這些普通老百姓的地方。樂妤有些恍惚，扶着青玫的手高一腳低一腳地走着。

巷子裏有貨郎擔着貨擔子經過連聲吆喝，還有些七八歲五六歲的孩童們奔跑嬉鬧，小丫頭桃兒是來過的，熟門熟路地将三人帶到了一處門牆斑駁的屋門前，“姑娘，這就是那順柱媳婦住的地方了。“

還沒進門便聽見尖利潑辣得插入雲端的高亢聲音：“我寬容你？！誰寬容我啊！你犯了事被攆了出來就不再是大司馬府的下人，這房子是蕭家的，你都不是蕭家的奴才了，當然要搬出去。三天前我就一再跟你打招呼，你當時是怎麽說的？說三天一定搬走，現在可是三天了，你還賴在這裏不走？！是不是一定要我把你這些破東西扔出去啊！“

樂妤頓住了腳，屋裏響起一個疲憊沙啞的聲音：“劉嫂子你再寬限我幾天，實在是沒辦法，大丫病得這麽重，我又丢了差事，一時之間搬到哪兒去啊？我已經在找差事了，再等幾天吧，城東的賈員外家在找下人，隻要我一賣進賈家，立刻就搬走，啊？！“

城東的賈員外？樂妤凝神想了半天才想起來，也是京城有名的人物，家裏有幾個臭錢，最聞名的卻是好色殘忍，家裏的下人稍微清秀點的都逃不過他的魔掌，卻十個有八個都會被活活折磨死。當年有丫頭的父母報官，告賈員外奸污女兒還将其虐待死，卻因爲簽了賣身契而不了了之，一時賈員外之名傳遍京城。

裏面那劉嫂子已大聲嗤笑起來，“我說順柱媳婦，那賈員外可不是好伺候的，我說你伺候得來嗎？與其如此，不如我給你指條明路，回事處的三管事想要納個小，看上你了，也不嫌你犯了事，隻要你丢了你這病秧子女兒，就準你進門，吃香的喝辣的，你說如何？總比你去伺候那淫魔好多了吧！“

樂妤惡心得想吐，珠玑更道：“回事處的三管事老婆兇悍善妒卻又生不出孩子，三管事納了幾個小都被活活折磨死了，也不比賈員外家好多少。“

順柱媳婦略帶哽咽卻語氣堅決：“劉嫂子不必說了，我就算是餓死也不會丢下大丫，更不會給人做小。賈員外如何我不管，我隻是憑自己的雙手吃飯，再難也會治好大丫。“

裏面劉嫂子的語氣瞬間難聽起來，嘲諷中帶着惡毒，“你一個寡婦失業的，不給人做小難不成還想做人正室？你那大丫得了血症，想要治好還不得至少百兩銀子，日日抓人參燕窩地養着，普通人家誰供養得起？不過是等死罷了。。。“

喋喋不休的話還在繼續，樂妤咬緊了唇，滿腦子都是剛才那句“寡婦失業的，不給人做小難不成還想做人正室？“，當年娘親帶着自己又是怎麽過來的？

珠玑見樂妤臉色驟變，情知不好，忙站出去喝道：“誰在裏面？“樂妤垂下了頭悄無聲息地站到了珠玑青玫身後。她的身份本就不方便來，是以換了珠玑的衣裳扮作了丫頭。

裏頭窸窸窣窣一陣，一個三十上下白胖圓臉的媳婦子和衣衫破舊臉容憔悴的順柱媳婦才出來。

劉嫂子眯着眼睛看了看，便知是府裏有體面的丫頭，忙堆笑着迎上來，搓了搓手道：“兩位姑娘好，我是劉福家的，不知姑娘們來了，真是得罪怠慢了。“珠玑垂眸想了想，”劉福？是角門上那個劉福嗎？“

劉嫂子喜得搓手，“可不是，姑娘好記性。咱們這點牌名上的人也都記得分毫不差。“

珠玑厭惡她，淡淡地道：“順柱媳婦已經不是府裏的人了，論理是該搬走的。不過我是四姑娘身邊的丫頭，我們姑娘聽說順柱媳婦女兒得了病也挺可憐，便派我們來瞧瞧，等我們看過你再來吧。“

劉嫂子還怕這些衣着光鮮的大丫頭們管閑事，見說仍舊讓順柱媳婦出去，便喜得無有不應，屁颠颠地走了。

順柱媳婦嘴唇翕動了幾下，還是默默地将幾人讓進去。裏外兩間的屋子挂了布簾子隔開，外間是廚房，裏面睡人，低矮的屋裏空氣極差沒有窗子便顯得十分昏暗，這個時節悶熱無比，混着刺鼻的藥味，汗臭，十分難聞。

站在屋裏好一會才慢慢地适應了光線，樂妤看見靠裏面一張木闆床上躺着一個小女孩兒，蓋着一床薄被，臉色蒼白若死，西邊一個破舊櫃子進門邊一張擦得幹幹淨淨的桌子擺着一碗腌黃豆，便是全部家當。

順柱媳婦這才看到跟在最後一身灰衣的竟是樂妤，忙慌得跪了下去，“奴婢不知道是四姑娘來了，四姑娘恕罪。“

樂妤歎口氣，親自伸手扶了順柱媳婦起來，大夏天的，她的手卻瘦骨嶙峋冰涼粗糙，“我來看看，你别聲張。“說着走到床邊，伸手摸摸女孩兒的額頭，”她病得如何了？“

順柱媳婦看着奄奄一息的女兒不由滴下淚來，“大丫一天比一天虛弱了，前兩天奴婢才把最後幾個銅子買了藥，也不見起色，隻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