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的壽昌宮裏簾幕低垂,青銅仙鶴浮雕大鼎裏百合香輕煙袅袅,散發着怡人的清香太後隻穿着家常的淺褐色暗紋印花绉紗鑲邊衣裳,手靠在明黃的大迎枕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皇後說着話

皇後宋氏面色恭謹平和含着淡淡的笑,一身方幅紫羅纏枝牡丹紋宮裝十分妥帖端莊太後凝視着窗外,糊着天青窗紗紙的長窗色澤柔和,天光淡淡透進來,像是隔了一層紗般輕柔:”明年便是選妃的時候,幾個小子的正妃人選你心裏可有數了?”

皇後宋氏似是意料之中,含笑道:”倒也見了幾個姑娘,好不好地還得母後幫着掌掌眼才行”說着飛快觑了一眼太後的神色,試探着道:”曜兒性子急又浮躁,須得有個穩重的姑娘才能壓得住他呢臣妾看着安家的大小姐仿佛不錯”

太後凝神想了想,嘴角微撇:”是安貴妃的侄女,那丫頭看着就是個驕縱刁蠻的,隻怕不妥”皇後宋氏心沉了沉,笑得溫柔:”母後說的是,畢竟是唯一的嫡女,安夫人必定嬌寵母後覺得哪家的小姐合适?”

太後嘴角浮起笑意,”哀家覺着定遠侯府的大小姐倒是不錯,進退有度,大氣沉穩”皇後宋氏也不說不好,一味笑得和軟,”上次定安王妃進宮,也說這位缪大小姐極是懂事知禮,隻可惜是喪婦長女…”

太後皺了皺眉,聽出了宋氏話裏的意思,大皇子身份尊貴,世人又多偏見,說什麽喪婦長女缺少教養不爲娶,皇後這是不願了太後雖有些不以爲然,想想朝中議論,也隻得抛開淡淡道:”曜兒是嫡長子,正妃人選自然要多斟酌程王府的小郡主,幾位國公府的嫡出小姐,也都盡可看看倒是潤兒幾個要早些定下來”

皇後宋氏低眉順眼地道:”是,臣妾跟皇上也商量過,也會跟他們母妃通個氣,也要問問她們的意思,可有中意的?”

太後挑挑眉,”皇上怎麽說?”皇後宋氏眉間閃過難察的陰霾,”皇上覺着程王府的郡主跟潤兒年歲相當,又能彌補潤兒的優柔寡斷,極是不錯”

太後眼睛微眯,半天才道:”也不錯”

皇後宋氏心裏憋着氣,回到寝宮見大皇子已在偏殿裏等着了,沒好氣地哼了一聲,甩袖就進去了寝殿

大皇子生性刻薄寡恩,私底下狂妄自大又多疑殘暴,天不怕地不怕,卻唯獨怕自己什麽時候都冷靜從容的生母宋皇後他心裏忐忑還是跟了進去,垂手侍立,”母後”

宋皇後坐在沉香木嵌寶鳳凰振翅镂雕妝台前,任由宮女伺候着卸下發簪步搖,她凝視着鏡中美貌不再日漸蒼老的容顔,愛惜地撫了撫眼角細細的皺紋,淡淡地道:”你皇祖母不同意你娶安大小姐爲妃,倒想讓定遠侯府的缪憶貞做大皇子妃的寶座呢”

大皇子俊美陰鸷的臉上有些不以爲然,安素素他并不怎麽喜歡,想起賞春宴上力壓群芳的缪憶貞,他倒是有些意思,可正妃之位畢竟牽涉太廣,這點他還是知道的:”定遠侯府不過是普通勳貴,幫不了兒臣太多,給個側妃之位倒差不多那個安大小姐姿色尋常,脾氣倒不小,娶來也是個禍害”

宋皇後嘴角抽搐,有些不滿地道:”安懷素實力雄厚,門生遍野,都察院都是他的人,你娶安素素爲正妃,納都察院都禦史的女兒爲側妃,到時候立儲掌握風向和朝臣輿論,才能勝算倍增那定遠侯府有什麽用?咱們大雍重勳貴輕朝臣,雖多數無實權,地位卻尊崇到底是侯府的嫡小姐,哪裏會給你做妾?”

大皇子有些惋惜地搖搖頭,倒也不甚在意,”可皇祖母不答應啊父皇隻怕也不會答應”

他不提還好,一提皇帝,宋皇後咬了咬牙,很是不滿:”可他卻要讓君潤娶程王府的郡主!”

大皇子吓了一跳,眼神狠厲起來:”父皇也太偏心了!程王府勢力龐大,若讓老二娶了他家的郡主,豈不是程王便會支持老二?這萬萬不可!”

宋皇後回想起這些年皇上對自己的冷落,頗有些酸楚:”德妃那個賤人,你父皇這些年對她寵愛有加,連帶對君潤都另眼相看若執意如此…”

大皇子打斷她的話,”絕對不行!若真的程王站到老二那邊,母後,咱們就輸了!儲位,江山,都隻能拱手相讓了!”

宋皇後啞然,看見兒子目光陰鸷隐隐透着狠毒,不由暗歎一聲,”稍安勿躁,這隻是你父皇的意思,程王還不一定肯呢”

大皇子狐疑,”能夠攀上有繼位可能的皇子,程王怎麽會不願意?”宋皇後依舊姣好的面上掠過一絲忌憚,”程王這個老狐狸,是你父皇的心腹,不管将來誰繼位,都不能拿他怎麽樣他有什麽必要站隊?冒那麽大的風險萬一站錯隊,豈不得不償失?”

深闊的寝殿薄紗垂地重重疊疊,幽靜冷清,這一對天下間至高尊貴的母子相對無言,日已近暮,天将昏暗,晚霞餘光橘紅,湛藍,透射進殿中卻帶着豔麗的冰冷,感受不到半點的溫度

宋皇後悠悠地歎了口氣,”若你父皇執意要将程王府的郡主許給君潤,那麽咱們就将你妹妹嫁給程淩烨,到時候程淩烨繼承王位,是幫自己的大舅子還是妹夫?他也不得不衡量一二,作爲新帝是更信任親妹夫呢還是皇後的兄弟?”

大皇子眼前一亮,喜道:”母後說的極是,再不濟程王府也會兩不相幫那麽老二妻家就再無助力而我卻可以娶一個有助大業的貴女擴展自己的勢力此消彼長,勝負自然傾向兒臣”

宋皇後心中絞痛,見大皇子隻顧着欣喜絲毫沒想過親妹妹的幸福,更是心中微寒她苦笑一聲,自己隻有這一個兒子,沒别的選擇

大皇子瞥見宋皇後的神情,有些讪然,呐呐地道:”程王世子風儀絕世,京師貴女誰不傾慕?雖說風流些也無傷大雅,妹妹若能嫁給他,也并不委屈”

宋皇後暗歎道,”罷了罷了,若能事成,你日後對他們夫妻多加照看便是總比嫁去青海,千裏迢迢,終生難返好”想起乖巧孝順的女兒,饒是她心冷如鐵,毫不猶豫用女兒的終身爲兒子鋪路,也不由淚光浮動,歉疚難言

大皇子目光閃爍,試探着道:”其實遠嫁青海,除了遠些,也算不得多苦畢竟青海王體弱沒有子嗣,青海王幼弟阜陵候已立爲王弟,将來便是青海王…”

宋皇後原本平淡溫和的表情凝住,長眉一挑,神色漸漸凜冽起來,她這一作勢,氣勢威嚴森寒,方才讓人憶起她是主宰大雍後宮幾十年母儀天下的皇後大皇子心中一凜,低下了頭,”母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