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項羽答應了自己的請求，陳博立即啓程離開，他要在前七日内組織好援軍并馳援炬馬關，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有多少人會聽從他的勸說呢？至少慶安郡一地已是不可能了，蘇威态度很明确，陳博也不會在他身上在浪費口水，但是安陵郡、扶風郡、漢陽郡、武威郡等北境諸城都是可以努力争取的對象，即便明知可能性不大，陳博也決定要試上一試，至少搏個心安理得也好。

陳博走後，宋娥眉的不滿才爆發了出來。

“師父！你怎麽能答應他？”宋娥眉說得又氣又急，卻見項羽一臉微笑的望着自己，知道此事師父已下定決心，一旦他決定的事情，便再無回旋的餘地。宋娥眉隻得長歎一口氣，默然不語。

“年紀輕輕的歎什麽氣？”項羽笑道。

宋娥眉低着頭不說話。

“擔心爲師無法完成諾言嗎？”項羽問。

“師父想做的事，就一定能做到。”宋娥眉搖搖頭，說道。

項羽哈哈一笑，這丫頭對自己還真有信心：“既然如此，你在擔心什麽？”

“師父你明明知道的。”宋娥眉又歎了口氣，“蠻族此番幾乎是傾舉族之力南下，其目的隻能是東陸肥沃的土地，這是足以決定曆史走向的大事，是大因果，修士豈可任意插手？師父你本來就失了修爲，又要染上因果，将來劫至之時該如何是好……”

“娥眉。”項羽安靜的聽宋娥眉說話，很認真的看着她的眼睛，宋娥眉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項羽如此認真的延伸了，心中的煩躁都不由得平靜了下來，隻聽項羽說道：“爲師從來不是爲了修真而修真，那太狹隘了，即使是仙人也要經曆天人五衰，我等修士又豈能真的長生不老？不過是一個笑話罷了。”

宋娥眉微微一怔。

“渡劫這種事有什麽好怕的？能過便是能過，縱使萬法加身依然能過；不能過便是不能過，即便百寶護體也撐不過，又豈是區區因果便能左右的？”項羽哈哈一笑，宋娥眉聽得差點沒翻白眼了，項羽根本是在強詞奪理，這番話根本一點道理都沒有，可是她卻沒有反駁一個字，隻聽項羽又道，“況且我修真，向來都不是爲了渡劫飛升。”

“那是爲了什麽？”宋娥眉問。

“爲了逍遙自在。”項羽笑道，“想做便去做，何必顧忌那麽多。”

師父這話……簡直是太不負責任了！宋娥眉心中哀歎，自己怎麽就攤上個這樣的師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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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羽的故鄉黑泥村位于慶安郡黔陽鎮東面大概五十裏的地方，是一個相對富足的村莊，村裏隻有十來戶人家，留在家中的基本都是老弱跟婦女，青壯大多進城務工去了，但是獵隊的傳統還依然保持着，都是經驗豐富的老獵手，每日早出晚歸，基本都能有所收獲。

蠻族的鐵騎似乎并沒有發現黑泥村的存在，村民們躲在村西的霧花林中幾日後，發現大淳斥候口中的蠻族鐵騎兵沒有到來，經曆過蠻蝗南狩的老人斷定蠻族騎兵已經深入内陸，危機已經過去，村民們半信半疑的走出樹林回到家中，又過了幾日發現周圍根本沒有騎兵出沒的痕迹，便才放心的繼續往日裏平靜的生活。

項羽跟宋娥眉來到黑泥村時，還能看見精神矍铄的老人跟健壯的婦人在田地裏翻土耕種，村民見了項羽跟宋娥眉都很是好奇，黑泥村的位置比較偏僻，風景也不見得多好，往日很少見到途經此處的旅人，何況是宋娥眉這樣的美人，在村民們眼中無疑已是仙女下凡。

兩人走進村裏，見到五、六個梳着羊角辮的孩童在嬉鬧追逐，不由得笑了，孩子們也不怕生，見到陌生人來到村子，反而好奇的小跑着過來，沖着兩人咧開嘴笑：“你們從哪裏來？”

一瞬間項羽有些微微失神，自己已經多少年沒有回來了？

所謂修真無歲月，數十年時間就這麽一晃而過，當初那個總是背着木弓到處跑的孩童已經無人認得，又或者說他已經被無窮無盡的時間洪流吞沒，剩下的隻是一個獨臂的修真者。

項羽屬于青雲，早已不再屬于這裏。

項羽跟宋娥眉一路走向村子東邊的小山坡，村民們紛紛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兩人，卻無一人上前搭話，項羽有些失落，村裏的老人有些他還認得，可是他們已經認不出自己了，宋娥眉極少見到項羽如此沉默的樣子，卻又無從安慰，隻得默默跟在他身後，希望他至少不會感覺到孤單。

項羽的父親是在狩獵時被熊瞎子拍死的，而他臨終前的最後一箭也從黑熊的口中射入，直接射穿了它的頭顱，算是同歸于盡，怎麽說也是英勇犧牲，項父與黑熊的故事也被村人當成烈事宣傳，倒也是一樁美談。

當然，美談這種說法，隻限于村民。

對項母來說毫無疑問是個晴天霹靂，當初她親手趕走了自己的兒子，她知道兒子一旦踏上修仙路，從此便是仙凡殊途，一生也許再無見面的機會，這麽多年就與丈夫相依爲命，丈夫便是她的天，如今天突然塌了，頓時感到生無可戀，不多久也就憂傷過度，也随着丈夫去了。

這一切都在項羽走後不久就發生了，那時項羽遠在青雲，根本不知道這一切，等到陳柏青得知後将消息告訴他，已經是半年以後的事情，項羽再次回到黑泥村，父母的墓碑都已經被村人豎起，讓項羽隻能對着墓碑呆立無言。

項羽怎麽也忘不了那天陳柏青對他說的一句話。

“阿羽，這就是人生。”

往後的三十多年，項羽再也沒有回來過。

直到今日。

墓碑周圍很幹淨，沒有什麽雜草，看來是有人常來打理，項羽知道村裏有幾個與父親交情極好的叔叔，想必這些事情都是他們或者他們的晚輩做的。

項羽在墓碑面前下跪，恭敬的拜了三拜，又取出一壺冰泉釀，将其灑在父親墓前。父親生前好酒，經常跟自己說自己的兒子可以不練箭，但不可以不喝酒，項羽才滿周歲的時候就被父親用筷子沾酒來喂了，可惜冰泉釀這麽好的酒，他卻沒有機會品嘗，不過也沒關系，兒子現在把好酒送來了，您要是還沒有投胎的話還能喝上幾口，若是投胎了，留給您那些還沒有投胎的酒友也是好的。

至于母親，項羽一時間好像想不到母親喜歡什麽，又或者說自己當年根本無心觀察，她總是在家裏縫縫補補的，吃東西而已不挑剔，項羽隻好拿出幾副首飾埋在母親墓前的土裏，雖然母親不怎麽打扮，但女人嘛，總是喜歡金光閃閃的東西的不是嗎？

最後項羽又在父母墓前各點了三炷香，插入碑前的土地裏，拜祭就算結束了。

“走。”項羽轉過頭，沖宋娥眉笑笑，“是不是覺得很無聊？人活着的時候不好好哄着，人死了才裝模作樣。”

“……”宋娥眉搖搖頭，神情複雜，猩紅的黃泉眼中閃爍着奇異的光。

“怎麽了？”項羽見到宋娥眉這副樣子，不由得笑道，“我跟你開玩笑呢。”

宋娥眉又搖搖頭，欲言又止。

項羽忘記了，宋娥眉身具黃泉眼，本身就是有溝通九幽的能力的。

就在剛才，宋娥眉聽到了一個婦人的聲音，溫和而慈祥。

真是個好姑娘，阿羽就托你好好照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