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18

她這問題相較之前的,來得可謂突兀。他有沒有殺過人?

張野收起笑,緩緩地往杯子裏倒酒,然後擡起手将杯子擡起,玻璃杯邊緣貼着他的唇,他微微張開,一飲而盡。

“我殺過。”張野直視包恬,“出任務的時候,爲了保護自己的隊友,爲了完成任務。”

這是包恬想要的答案麽?不是。可卻是讓她肅然起敬的答案,因爲她在他眼裏看到了與衆不同的銳利的光芒。

“我曾經也和美國大兵合作過,打過交道。”張野放下杯子,“即使是和平年代,死亡的威脅還是離我們很近。”

包恬拿起酒杯,向他點了點,随即也一飲而盡:“向士兵敬禮。”

“也用不着,我退伍很多年了。”

“當時怎麽會想到去當兵?是大學的時候?”包恬問。

張野轉動手裏的酒杯,停頓了片刻:“高三畢業了去的。其實……和那件事也有關系吧。”

“因爲……覺得虧欠了她?”

“多種原因吧。何況人年輕的時候難免有迷茫的時候,之前你遇到那位伯父,那時候是他帶我入伍的。我很感激他,其實回想起來,當兵那段時間對我的幫助很大。經曆了更多的生死,對人生會有不一樣的體會。”

“确實。人的價值觀、世界觀、性格、處世态度,所有一切都和自身經曆相關,每一件事,大大小小,都影響着人的意識和潛意識。”

“你很會高度提煉。”

張野說:“還繼續嗎?”

“起碼你還有一個問題,剛才是我開始的,應該由你結束。”

“那意思是最後一個問題了?”張野眼睛轉了一圈,“那可要好好問。”

包恬攤開手:“大膽放心地問。”

“我從來沒有……對你撒過謊。”張野擡起眼皮,微笑着,笃定着。

包恬凝視他,輕笑,她給自己滿上酒,呷了一口:“想知道我說了什麽謊嗎?”

“這取決于你想不想告訴我,告訴我多少。”張野抿嘴,“我知道逼你沒用。”

“我坦白,其實我們遇到那天,我是故意問你借買花的錢的。”包恬垂眉,手指在杯壁上畫圈,雜亂無章,“我在咖啡店買咖啡的時候,你就排在我後面,我想問你借錢,你接到個電話人就走了。”

張野回想:“好像是有這麽回事,我之後進了咖啡館,待了很久再出來。你就在外面等我?爲什麽?”

“我想認識你。”包恬的臉色不知是因爲酒精,還是因爲這話,一片绯紅,“約會或者搭讪文化在國内可能不流行,但對我來說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我見你第一眼,就很想認識你,但是怕你當我是花癡,所以……隻能想出這麽一招reads;。”

張野有些怔愣,怕是答案出乎意料,他甚至重複道:“你想認識我……?”

“對,或者更正确的說法應該是,搭讪你。”包恬眨眼,自己也有些窘迫,把頭埋進手臂裏,悶悶地笑出聲,“說出來實在是太别扭了。”

“……”張野咳嗽了一聲,喝酒掩飾,過了半晌才扯開話題似地說,“所以第二次在酒吧是巧遇?”

包恬微微擡起臉:“真的是巧遇,我在你眼裏這麽沒信用啊?”

“你誤會我的意思。”

“我也不是跟蹤狂。”包恬不滿意地噘嘴,“那次酒吧開業,是我老闆不想去,就扔了我邀請函,我本來就是想去喝兩杯,沒想到還能遇見你了。沒想到這種緣分在你眼裏和跟蹤一樣。”

“這麽歪曲我有意思嗎?”張野無奈,“現在别扭的不是你,該是我。”

“你别扭什麽?”包恬捧起臉,她眼睛亮晶晶的,帶着輕微的醉意,“被誤會的是我。”

“誤會你是我不對。那我應該怎麽彌補?”他誠懇地說。

服務員此時端上主菜。張野意識到兩人喝得确實太快,主菜沒吃,酒已經喝完。服務員見狀問:“還需要開一瓶嗎?”

“不用了。”

“要!”

吵着要酒喝的是包恬,她托腮對服務員說:“給我一瓶香槟。”

“你不能喝了。”張野制止。

包恬伸出食指左右擺:“不不不,我才剛開始。”

服務員有些尴尬地看向張野,後者歎了口氣,最終點了點頭。

“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吧。”張野說。

包恬點頭,拿起刀叉解決自己盤子裏的牛排。她是用慣了刀叉的人,即使是微醺,也熟練,把牛排肢解得幹淨漂亮,又一塊一塊不緊不慢地送進嘴裏。

不得不說,包恬吃東西的樣子,稱得上秀色可餐。張野比起她來就少了些斯文,但也絕不至粗魯。

包恬吃完盤中的食物,頗有飽腹感,微醺的程度輕了些,酒也上來了。

“你酒量怎麽樣?”包恬問張野。

“稱不上千杯不醉。”

“那就是千杯不醉。”包恬輕笑,“你覺得喝酒是件有樂趣的事嗎?”

張野搖頭:“你或許不明白國内的文化。外國人喝酒是情調,在我們這裏,很多場面上要喝酒。喝這種酒一點樂趣都沒有,純粹是爲了灌醉别人。”

“哦?”

“我們工程會和一些比較老派的人打交道,對他們來說,感情深,一口悶。悶的不是什麽葡萄酒啤酒,是實打實五十多度的白酒。上桌一人半杯,進了肚子再聊天。你覺得這樣的酒能喝出樂趣嗎?”

“這不會酒精中毒?”

“所以得有點技巧。”張野說,“比如備些濕紙巾,喝白酒的時候含一點在嘴裏,擦嘴的時候吐出來。還有,就是上來先一大杯白的,直接吓怕人家,看人下碟了。總之花樣百出reads;。”

“這酒喝得真是沒勁透了。”

“這種場合重要的不是酒,是态度。酒隻是個工具而已。”

“我覺得喝酒最好的狀态就是微醺的時候。”包恬抿了口香槟,“走路有一點點小暈,看世界沒那麽清晰,人就會高興很多。”

“我以爲你享受看清這世界。”

“我想要看清這世界,看清人心,用邏輯因果推斷一切的事情。可越分析,越推斷,越理性,越迷惑。到後來,發現其實任何一個決定都不能完全客觀,任何一個決定都帶着感性的因素。任何一件事,都有很多的錯綜複雜的方面。如果把時間線拉得足夠長,你我的一生有時候都不重要。”包恬噼裏啪啦講了這麽一段,停下,苦笑,“我又在擺道理了。”

“我身邊愛講道理的人不多,我挺喜歡聽你講道理。”張野笑,“很新鮮。”

包恬睨了他一眼:“總之,有時候覺得模糊些挺好的,暈一點,迷糊一點,也就放松一點。”

“理智有理智的痛苦,何況世事難料,你再理智也沒法保證避免災難。”張野給她倒了些酒,“我這些年懂得的唯一一條道理,就是抓住當下。”

“可你還是沒放下過去。”包恬揶揄。

“不,隻是我之前沒找到值得抓住的。”張野挑起左邊的唇角,出現了一條淺淺的笑紋,“你現在是微醺的狀态嗎?”

包恬呷了一口酒,半仰着頭,微微地左右搖擺:“好像還差一點,畢竟我看你總是看得很模糊。”

“你認識我不久,怎麽能把我看清楚呢?你自己也說過,心理學不是讀心術。”

“是,我讀不懂你。但我知道,你心裏有很多事,隻是你現在不願意對我說。”

包恬笑着,她後一句說得極其緩慢。這句話其實是一句很小的心理催眠暗示。就好比心理咨詢師在催眠前常會和對方說,“你即将被我催眠”一樣,是将一個非常小的概念植入對方的潛意識裏,看上去并沒有什麽效果。就好比此刻,這句話對張野不會産生任何即時效果。

張野笑而不語,顧自喝酒。

一瓶香槟,你一杯我一杯,很快也見了底。最後那一點,包恬倒給了張野。

“我知道你做生意,這個叫發财酒。”她說。

張野挑眉:“你倒知道發财酒?”

“我有個來訪者,是位上海老太太,她可教會了我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即使有時候我并不是很熱衷于知道,但她很熱衷分享。”

張野笑:“也不是完全沒用的知識。那我就不客氣了。”

喝完,張野買單。起身時,包恬手撐住了桌子。張野見她有些踉跄,主動過來牽住她。包恬撥過視線,落在他的唇上。喝多了酒再看這個男人,果然有不一樣的關注點。她靠着他的肩,往外走。

上海的夏天熱得吓人,晚上還依舊像是個蒸籠,走出空調房就迎面撲來熱氣将人團團包圍。

“我打個車送你回去。”他說。

包恬歪過頭,笑:“喝完酒最好的醒酒方式可不是回家睡覺。”

“哦?你有什麽主意?”

包恬一臉神秘地笑:“跟我走就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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