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3



()莊宜舟見到自己的女兒,說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話又匆匆消失。如果換成多年以後的莊良珍,定然會從一開始就拉住他衣袖,死也不松開。

若是不分開,也許會有不同的結局。

夜深,一輪彎月高懸。

莊良珍躺在青簟上,嗅着淡淡的竹香,翻來覆去睡不着,她并未把見到阿爹時完整的情形告訴良骁,比如那封信。

除了玉佩,阿爹還留下一封信,由武靈的崔伯伯保管,并再三警告她不準告訴任何人,閱完内容也要立即焚燒。

不能告訴任何人嗎?她下意識就問:“也包括良骁?”

阿爹身形一頓,壓低聲音問:“他帶你來的?”。

莊良珍點點頭。阿爹沉默了好一會兒,狠踹土牆一腳,泥灰簌簌而落。

最終血緣關系戰勝一切,她遵守親人的約定,也爲自己留下一條後路。

但當時她心裏并不好過,甚至是愧疚的,怎麽可以對良骁有所隐瞞呢?

……

吱呀一聲,門扇被人輕輕推開,良骁端來一碗濃稠的米粥。

莊良珍慌忙擦臉。

“爲什麽哭?”他問。

被發現了,她揉揉眼睛,起身抱住膝蓋,下巴墊在上面:“我想我爹。”

“不急,總有一天會見面。”

“骁哥哥,”莊良珍難過道,“我看見他斷了一條腿,身上又沒錢,”說到這裏,她已經幾度哽咽,“如今滄州又這麽亂,我都想象不出他是怎麽活到現在的,以後又該怎麽辦?”

是誰那麽狠心,打斷阿爹的腿。莊良珍與他四目相對,無聲的流淚。

良骁看了她片刻才道:“既然他讓你去找崔世同,想必也是要去武靈,你又何愁見不到他?”

也對,見到崔伯伯,弄清信上的内容,也許一切便可迎刃而解。莊良珍重新振作起來。

……

他們從芳林鎮出發,一路趕往武靈,中間在一座荒廢的茶棚午休。

那日醒來發現有個惡賊在欺負女人,她急忙去推身畔的良骁,卻被他順勢摁進懷裏,蒙上眼,可女人“凄慘”的叫聲還是不斷刺穿耳膜。

“快救她啊,你捂我眼幹嘛!”她用力掙紮。

女孩子尖尖細細的聲音驚動了惡賊,原來大家都喜歡在茶棚休息。那惡賊拔刀而起:“臭娘們,要你多管閑事。”可他眼睛忽然一亮,驚擾他的人随身好大一個包裹,鼓鼓的,又見兩人年紀不大,尤其女孩,不由起了歹念。

他探手去抓女孩肩膀,卻被少年人一腳踹開,不由暴怒,還不等爬起,迎面又挨了一記,正中心窩。

這是要害,被踢中的地方明顯凹下一塊,那人顫了顫,面色發紫,少頃,便沒了氣息。

莊良珍扭過臉不想看。

“受辱”的女子呆了呆,一面穿衣一面尖叫。

良骁“噓”一聲,示意她安靜:“這地方我們先來的,現在要休息,可否請姑娘移駕别處。”

“别聽他的,這裏誰都能歇腳……”莊良珍對女子道。

那女人驚恐的看看屍體,又看看良骁,仿佛這不是個有着瓷白肌膚的秀麗少年,而是魔鬼,她聽不見莊良珍的話,哭着奔離。

“在她眼裏,你竟比惡賊還恐怖。”

良骁促狹道:“我殺了她的相好。”

“他欺負她,怎會是相好?”

“我不也欺負你,你還不是跟我好。”

“那不一樣,你舍不得我哭。”

……

離開茶棚,繼續前行,沿途哀鴻遍野,越走越荒涼,越荒涼也就越找不到水,武靈似乎遙遙無期,莊良珍漸漸變得安靜。

她終于意識到一個問題:這樣下去還能走出滄州嗎?

如果出不去,豈不等于她害了他。

他是爲了幫她找阿爹才來這鬼地方,是被她連累的。

“哥哥,你走吧,不要管我。”很久之後,她才憋出一句話。

“你看,天黑了。”他指着一望無垠的天際,日暮在下沉。

“水都給你,等你出去……出去後記得要回來,看看我或者幫我找阿爹都行。”她以手掩面,雪腕纖細。

良骁拉她手蹲下,指着一塊卷起的幹土皮道:“我會法術,你信不信?”

“不信。”她說不信,眼淚卻先滾落。

不信你等着瞧。

他在地上挖一深坑,中央放隻碗,又懸空吊了根琴弦,琴弦兩面以砂石固定,中間凹陷。

“你先睡,奇迹發生我再喊你。”

“你可以趁我睡着離開,我不恨你。”

他看着她臉,抱她在懷中,夜幕安靜的離奇,風也格外的溫柔,在這寸草不生的荒野,或許連一隻活的蝼蟻都沒了,莊良珍用力抱緊他。

也不知睡去多久。

“良珍,你看奇迹。”

她睜大眼,順着火折子遊走的方向,那隻碗,放在深坑的碗,波紋微漾,是水,小小的半碗水,卻足以救命。

水從琴弦的凹凸處一點點的凝結,就像露珠,速度那麽慢,但卻是她見過的最精彩的奇迹。

“我家,我是指江陵的那個家,有很多玻璃窗,冬日布滿擦不完的水汽,還有夏日将将拿出冰窖的碗,也會有水,這現象真有趣,我又拿其他東西做實驗,原來寶石、琉璃鍾、銅鏡,琴弦也行。而且夜間土壤深處濕潤,其實這就是露水。”

他說玻璃、冰窖、寶石這些普通人可能一輩子都見識不到的東西,語氣那樣随意,就好像别人在談論一塊饅頭一塊鹹菜。

“你爲什麽不回家?”

十四歲,别家少年郎還在寒窗苦讀,他卻孤身在外;十九歲,别家少年不是成親便是定親,他卻一直沒動靜,不知江陵那邊是怎麽想的。

良骁輕撫她臉頰:“很快,我會回去。”

“會帶我嗎?”

“不帶。”

她笑着打他,被他攬進懷裏,壓低了聲音:“别鬧,喝吧,我嘗過了,味道确實與露水一樣。”

……

憑借如此神奇的“法術”,他們成功的走出荒野,在趙家灣休整,被人設計,又設計别人,每一天都充滿奇幻般的驚險與刺激,神奇的是她竟沒有一絲恐慌,那時她腦子裏就一個想法,良骁是這世上最聰明的人,簡直無所不能。

離開滄州那日,幹涸已久的大地終于迎來了第一場甘霖。

她高興壞了,踩着雨水到處跑。

枯樹後鑽出兩個衣衫褴褛的男人,驚訝的打量女孩子,這恐怕是他們窮極一生都不可能再遇的絕色。

他們攔住她。

“你多大了?”

她回:“十四。”

“長得真乖啊,一個人在外面多危險,跟我們走吧,包你吃喝不愁。”

“那麽……你們介不介意把我姐姐也帶上?”

流民眼睛一亮,問她:“你還有姐姐?”

“是呀,這麽高,誰見了都誇她漂亮又懂事。”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哄她:“當然可以,你姐姐在哪兒?”

“跟我來!”莊良珍在前面殷勤帶路。

……

兩個男人站在莊良珍帶他們來到的草棚前怒道:“我操,你敢耍老子!”

漂亮又懂事的姐姐沒有,倒是有個漂亮又怪異的少年人,男的,再好看有什麽用?

莊良珍躲進良骁身後,笑盈盈道:“騙子,我知道你們是騙子!趁我哥哥還在休息,快逃吧!”

兩個騙子呵呵笑。

良骁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還算客氣的問:“你們是這一代的流寇?”

什麽流寇,我們是這裏的爺爺!其中一個上前就要擰良骁脖子,卻被他反手一轉按倒在地,良骁又在他脊梁骨上敲了下,他便不再掙紮,大約是死了。

這不是莊良珍第一次目睹良骁殺人,但還是有點不寒而栗。

良骁拎着沒死的那個脖子,好言好語的問:“我們要去武靈,勞煩你借我一匹馬。”

“爺爺饒命啊!”男人抱着腦袋哀嚎,一股腦說道:“我們就是普通的小賊,哪裏養得起馬,爺爺不嫌棄的話,我倒是還有一頭驢,别殺我别殺我,我還有一頭野豬,隻要你放了我,我就帶你們過去!”

“帶路。”

“饒命……”

那人帶他們來到一間又臭又髒的農舍,果然有頭驢子,看着還算壯實。

又扒開堆在院中央的一堆腐朽枝桠,露出了一頭野豬,似乎剛斷氣,莊良珍已經好久沒吃肉,口水不禁往外湧。

良骁背過身。地上的男人悄悄往後挪,掏出刀,猛然行刺,卻被一隻更快的手捏住咽喉,輕輕一旋,脖子轉向一個詭異的角度,倒下去的時候正好砸莊良珍腳邊。

她捂住眼睛尖叫。

但那晚她吃到了世上最好吃的野豬,那是以後再也體會不到的無上美味,良骁把肉削成一小片,串在刀尖烘烤,烤一串她吃一串,一面吃還一面喂他,他似乎很喜歡她這乖巧懂事的模樣,不時揉揉她蓬松的腦袋。

有了驢子,他們終于平安抵達武靈的驿館,一開始驿丞還以爲來了兩個乞丐,待一看清良骁手中的令牌,吓得一個趔趄,慌忙命人整理房間準備酒席。

良骁又簽了份公牒,那驿丞核對無誤後牽出一匹棕馬。

大齊有禁馬令,對馬匹的管制相當嚴格,規定八品以上才能乘坐馬車,六品以上府邸方可配置一定數量的京馬,而軍隊和二等以上爵位才有任意支配高大威武的戰馬的權利,所以,在大齊擁有馬是身份與地位的極高象征。

當然,也會給有錢人一點特權的,比如各地票号、镖局或者做大買賣的富商,隻要舍得銀子還是能買到朝廷所批的通購令,用來買若幹京馬也不是不行。

而驿丞牽出的這匹明顯不是京馬,通身油光水滑,四蹄矯健,奔跑如雷,簡直不像馬,更像一匹巨獸。

這便是名滿天下的良氏所出的戰馬。

盡管有了這麽一個速度奇快的夥伴,莊良珍還是錯過了崔世同,他并未在武靈等她。

後來又發生了一些事,終又平安的返回上谷,那一年,良氏二房的五少爺剛巧外放至此,無可避免的,她漸漸認識了那個說話做事溫溫吞吞卻心如蛇蠍的良二夫人,又遇到了邬清月以及謝氏姐妹。

對于女孩子之間的紛争,良骁表面上不偏不倚,實則心都偏向她,還幫她出壞主意,那是她這輩子最喜歡他的時候。

但她小看了充滿嫉妒心的女人的破壞力,邬清月拿着從她房間翻出的□□,跑到良骁面前告狀:“表哥你看,她真不要臉!”

太不要臉了,連這種書都看!

看這個就是不要臉?這個有什麽不對嗎?不就是千金小姐愛上書生的故事。當時她根本看不懂那些隐晦的豔詞,其實邬清月也不懂,但她聽家裏的哥哥提過這本書,總結下來是非常香豔。

良骁自然是偏心她的,但同時也能哄得邬清月開心,這便讓莊良珍心裏不痛快。她并不懂“春至人間花弄色……露滴牡丹開”到底怎麽了,明明是副很美的畫卷啊,有什麽不妥,他憑什麽要哄得邬清月笑,這不間接承認她是個輕浮的姑娘!

及笄之後,日子還算太平,她記得那日是十五,良骁與她并排躺在院中藤架下的竹椅,一面欣賞月色一面聊天。

他忽然問:“你看那種書,能看得懂嗎?”

她實話實說,似懂非懂,就順道問了其中一句是什麽意思。

良骁說:“你過來,我告訴你。”

她以爲他要玩什麽把戲,一挪一挪的靠了過去。

可是他的神情忽然變了……那時,他把她看不懂的句子用行動解釋了一遍。

她爲此傷心,終于看清了他不爲人知的一面。

莊良珍猛然睜開眼,原來天已經這般的亮,金茫茫的光線穿過雲煙一般輕薄的床幔,這裏不是滄州,也不是上谷,而是餘塵行在京都的私宅。

這一年她十六歲。

即将以微末之軀撼動一個龐然大物般的家族。

“你醒啦。”餘塵行嗓音微啞,滿目戲谑。

丫鬟們端水進來伺候,又欠身退出。

昨晚滿以爲流浪狗似的女孩子會對自己痛訴被良骁抛棄的日子,再不濟也該脆弱的倚他懷中傷心流淚,誰知她竟閉目一動不動,推了推,睡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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