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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背對他側蜷的小身子幾不可查的僵了僵。

拂曉的微光映着她單薄的杏色軟綢小衣,很薄,有點兒透。

帳子裏依舊沉默,良骁沒敢翻動她,自己爬到了她對面。

原來她醒了,眼睫半垂,兩隻小手蜷在心口。

他低頭輕觸了一下她微涼的小嘴巴。

她沒動,似乎也不打算反抗。

他才放心的小心翼翼撈起她,讓她跪坐在他對面,看着他的眼。當然,她從不長時間看他的眼,很快又閉上,像是引頸等着猛獸張開獠牙啃噬的小動物。

整個過程也沒吭聲。

天光越來越明媚,下人們早已開始各司其職,隻等侍候主子們晨起。

春露聽見傳熱水,臉一紅,便親自端進了内卧的屏風後。這種事自是不會讓小丫鬟們插手,隻會由莊良珍身邊的貼身丫鬟來做。

莊良珍坐在隔着一扇屏風的淨房裏慢慢擦洗,也不讓人幫忙,待清理幹淨才喚春露進去。

良骁沉默的坐在榻上,聆聽着淡淡的水花聲。

她很愛幹淨呢,每次都迫不及待的去盥洗,哪怕睡前已經沐完浴也要再重新泡一遍,一開始他并不知是這樣的,隻當她随便擦擦身子,後來漸漸地察覺不對勁,才有所懷疑,直至親自走進去驗證。

确實如猜想的那般,她在努力搓澡,大約萬沒想過他會進來,神色間竟有淡淡的窘迫,卻很快平複過去,隻推說汗濕黏在身上不舒服。

那之後,他便不再進去,免得撞破了,她尴尬,他也尴尬。

莊良珍洗完後将一頭青絲放下,慢慢梳通才走了出來,皮膚白白淨淨,可能是有點不舒服,她走的并不快,雙腿微顫,但從容的歪在妝台前的繡墩上,倒也看不出什麽。

她并不知一開始還溫柔的良骁爲何又癫狂起來,但想起前年十五那夜又釋然了,他本就是這種人,也或許男人就是這樣的,莊良珍也不甚清楚。

但她比從前多疑,譬如良骁對她好,肯定是在盤算什麽目的,而對她不好,仿佛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從不抱怨,但更不懂感激。

餘光瞥見良骁一直盯視自己,莊良珍悄然蹙了蹙眉,竭力讓聲音聽上去溫和:“你先用膳吧,不用等我,女人梳妝很慢的。”

良骁忽然發現成親至今,她從未喊過他“夫君”,但也不會喊“二爺”。

前者太親昵,後者又生疏,而她與他既不親昵,更不生疏,喊哪個都不合适。

好像隻有正式場合,她才當着别人的面恭恭敬敬稱呼他二爺,私下裏都是“你”或者“我們”。更别提“骁哥哥”這個似乎是前世才有的稱謂。

沒有得到回應,莊良珍便不再矯情,愛吃不吃,随便他好了,隻悉心的梳頭塗臉,将香味清淡的香露和香膏仔細勻開,不讓自己現出半分頹色,每一時都要精精神神的,哪怕她感覺有點疼。這次,他下手重了。

可是她不敢說,根據此前的經驗,如果她喊出來他會更……

女人繁瑣的頭飾總算妝點完畢。春露福了福身,後退一步仔細打量。

春露和慕桃,一個擅長梳頭一個擅長做點心,倒也各有所長。

莊良珍轉首去看良骁,他已來到身前,傾身将她橫抱起,這個舉動實屬孟浪,所幸是在自己屋裏,傳出去少不得要落一個“風雅”典故。

但她表現的很鎮定,隻淡聲道:“白日這樣不好,讓小丫頭們看見會笑的。”

“不守規矩的才會亂看,我這裏都是守規矩的。”良骁低聲道。

他并未再次胡來,隻是将她放在案桌前,擺箸的小丫頭果然一直低着頭,直到這對新婚小夫婦坐定方才上前盛湯布菜,收拾妥帖,欠身退下,因良骁不習慣用飯過程旁邊立着直挺挺的人。

小時候莊良珍吃飯比較急,雖不至于發出咀嚼聲,但筷箸難免會碰了碗或者盤的,被良骁警告了兩次,就變得端端正正,比之真正的名門閨秀也不遜色。

這個女孩子實在是聰明,任何東西一教便會,說白了,養育她的那幾年比起旁人家養孩子不知要省多少心。她唯一的缺點便是任性和好吃,卻又比大人還會察言觀色,遊刃有餘的把握其中的度,非但不讓人生厭,還有種說不出的可愛。

那時他覺得她真是可愛極了,現在卻忽然很心酸。

小孩子就該是讨厭一點才真實啊。

她做的這麽好,得要花多少力氣?

九歲大的小孩雖然小,卻早已通曉世事,非常明白生存和危機這兩個詞的含義。

親爹走了,跟被遺棄沒啥區别;這個大哥哥看上去很好說話又有錢,她不抓緊了難道等着去當乞丐嗎?更何況這個大哥哥對她是真的好,而她也好喜歡他。

不過那都是前半生的事了,她已經爲喜歡他付出了巨大的代價。莊良珍細嚼慢咽的吃着碗裏的飯,氣色如常,卻也毫無旁人家新嫁娘的那種紅潤羞澤,反倒像個在内宅生活了十餘年的婦人般從容。

用罷早膳,兩人沉默的品茶,她對賞杏花什麽的興緻缺缺,但對那位守默道長挺好奇的,娶了藍嫣芝那樣性情古怪的妻子,在老太君懷疑妻子貞潔時也不聞不問,按理說感情也算破碎了,卻又不肯和離,繼而還能生出個良骁,搞不懂他是怎麽想的,倘他當日忍一忍,莊良珍身邊就不會有這麽一個人了。

那她或許也活不到現在,莊家一個都不剩,隻剩江陵良氏在世間得意的笑,那樣似乎也不算什麽美好的結局。

莊良珍無法判斷有良骁好還是沒有良骁好,隻知已經身處有良骁的世界,便隻能以自己的方式尋求解脫的答案。

三星觀地處城郊以西,大雁山的半山腰。

山中遍植桃李杏,每年這一季景色怡人,清香漫然,絲毫不輸八重櫻。果實成熟後則被果農摘去街市上賣,甚至釀酒制作果脯不等。若是來得巧了,山下的街市到處都是此類酒食,乃京都年輕人踏青的好去處。

夫婦二人蹬車後,良骁一直将她抱在懷裏,仿佛她是小孩子。

“珍珍,我父親……可能是在山上呆久了,性情微許古怪,倘若他有什麽失禮之處,你可不可以不要生氣?我的意思是不跟他計較。”

似乎又怕她誤會什麽。良骁少有的緊張,又描補道:“你别擔心,他并不會傷人,隻是有時候說的話古怪,我在旁邊,你莫怕。”

解釋了半天,莊良珍已經聽出了其中的意思,原來他父親精神不正常。

這似乎是件很難啓齒的事,他看上去特沮喪,神情蕭索,莊良珍卻覺得快意。

是何時開始的,她竟把他的痛苦當成了快樂的事。

出乎意料,這趟行程竟成了小長房一家團聚。原來拜訪三星觀守默道長的不隻是良骁夫婦,良婷安夫婦也在,确切的說她這段時間都在。

自參加完婚宴,她的夫君黎至謙需在京都談一筆生意,如此便要耽擱幾十日,間接地成全了她的思鄉之心。

不管心裏有多怨,生父到底是生父,良婷安默默的坐在廚房淘米,貼身丫鬟反倒隻能打下手,幫着她摘菜清洗。

見到了古怪的嶽丈,黎至謙竟與平常無異,該吃吃該喝喝,但戒了酒肉,這也算是用行動表達了對嶽丈的尊重吧,更是給了妻子應有的尊嚴。

良婷安對夫君道謝,心裏卻淡淡的哀傷,并不想讓父親的醜态被外人看了去。

外人?她愣了下,不知爲何會用這個詞形容夫君。但又很快平複情緒,笑道:“其實你不必随我來的,家裏的生意要緊,我讓香巧伺候你回别院吧。”

香巧是她的貼身丫頭,婆婆送來的,意思很明顯,所以去年便開了臉,伺候過黎至謙一晚,如此安排她伺候黎至謙回别院倒也合情合理。

黎至謙未置可否,卻道:“我來是告訴你,你弟弟與弟媳也來了,現在大約已經進了道觀。”

她捏在袖中的手輕輕顫了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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