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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子時,廚房早就熄了火,但竹汀院有自己的小廚房,莊良珍想着還有不少食材便命春露和慕桃二人前去收拾,将白天新蒸的糕點熱幾樣上來,又給他做了碗蝦油潑面,清炒了一盤小黃瓜,這季節的黃瓜十分稀罕,也是過年家裏才備了一些,平日裏很難見到。
是以,他這頓飯吃的簡單,但食材并不簡單。不過他也不是講究的人,顯然也是餓了,雖然吃相優雅速度多少也比平時快了許多。
莊良珍陪了一會子,上下眼皮直打架,她本就是到點兒沾枕頭便睡的人,被突然出現的驚喜刺激到了,才強撐了這麽久,現在安靜下來,隻望着他優雅的吃相早就開始堅持不住。
直至翌日在一陣陣鞭炮聲中醒來,她才下意識的擡眸看了看,良骁就在她身邊,而她依然躺在他懷裏。
良骁見她醒來,才低聲道:“你這心真大,我日夜兼程,好不容易趕來與你相聚,你竟問也不問,甚至連些許感動之态也不做來表示一下,實在是太過分了。”
她赧然的垂下眼,怫然道:“你來看我,我自是高興的。”
因爲青骢馬的事,魯國公和老太君便在江陵過節,是以魯公府除了在外面當差的後輩,也都陸陸續續回到了江陵,隻良骁要随駕大家還以爲他趕不回來的,萬沒想到太子上疏請求皇上今年特别嘉獎了幾位傑出的年輕人,除了豐厚的賞賜就連休沐之日也延長了些許天。
初五那日住宅有一樣特别重要的祭祀活動,旁人家都是祈求風調雨順,江陵良氏則是要祈求神靈保佑天字号的馬場,但這日祭祀中途,忽然陰雲密布,好端端的天氣瞬間就變了臉。
良二夫人冷笑一聲,對身畔的良三夫人道:“恐怕是老祖宗都看出咱家裏有個禍害了。”
良三夫人連忙道:“這種日子您可别亂說,待會子觸了老太君黴頭便不好了。”
兩人相繼整容繼續敬香。
不過這一日對老太君而言真是個好日子,她終于等到了那千盼萬盼,重中之重的真言散。
神藥雖好,但她也不是一點顧慮沒有,萬一莊良珍吃下去真話沒說完先變成了白癡,那她就歇菜了。争來奪去這麽久,爲的不就是這本經書,倘若這丫頭廢了這一切豈不都變成了竹籃子打水?
所以她并未當場翻臉将莊良珍拿下灌藥,而是先找了個試驗品。
神藥極其珍貴,總共就三份,爲了确保莊良珍的安全,老太君豁出去了,忍痛拿出兩份,當晚便選了兩個倒黴鬼試藥。
這二人皆是祖宅的世仆,萬一變成白癡也好打發,若是成功了他們醒來也不會記得發生了什麽,真是百利而無一害。
這一夜當真是漫長,良二夫人委實沒想到老太君這麽有本事,也或許是有錢能使鬼推磨,連這等手段詭谲的巫醫都能尋來,隻不知可不可靠。
老太君道:“自然是可靠的。說起這巫醫還有些典故,因他性情古怪,又研制出這等聳人聽聞之藥,不知引起多少人恐慌,終于招來無妄之災。恐慌的人隻想得到配方再滅了他,反正是不能容他在世。這樣的機密還是刑部管理檔案的一位老熟人透露出來的,可是要尋找巫醫……其實我也沒有多大把握,權當碰碰運氣,如今看來,我們當真是交了天大的好運。有了馬經第三卷,終于不用再看見莊家那個孽障了,她就是莊家那些妖孽派來禍害我的。”
而老太君的好運氣似乎不止這一點,兩個試藥的倒黴鬼非但沒有變成白癡,翌日醒來身體沒有半分異樣,全不似昨夜癡傻,問什麽答什麽,就連那閨中隐私也是事無巨細的說出,若非此事至關重要,老太君與良二夫人簡直聽不下去了,兩張老臉都被臊得通紅。
春寒料峭,因着前幾日玉青食量有所銳減,天字号的馴馬師便将它牽去見了莊良珍一面,又帶着它沿着馬場周圍玩了一圈,精神頭方才重新回歸,而老太君身邊的仆婦已經過來請莊良珍前去回話。
無非是關于馬場的事情,老太君今日心情好,将莊良珍誇了一番,言她有治馬之才。
感情您是今天才知道我有這方面之才?莊良珍不疑有他,順杆兒往上爬,配合着老太君虛與委蛇,剛巧廚房做了新點心,下人呈了上來。
老太君一見是胭脂糕,笑盈盈道:“這個不錯,用玫瑰汁子調和,又香又美,比桃花還要漂亮,可惜太甜了,我年事已高不敢享用,你嘗嘗吧,最适合你們年輕人,養氣血。”
說着,她将那糕點親自推到莊良珍面前。
莊良珍贊許道:“真是漂亮,在京都還沒見過這種做法呢,竟讓人舍不得下口了。”并未立刻拿了吃。
老太君道:“東西做出來不就是給人吃的麽,豈能因爲好看便不吃,那可就失去了食物的本意。”
“老太君說的是。”莊良珍這才捏起一隻輕咬了一小口,擡眸對老太君嫣然一笑。
“好孩子,快吃吧。”老太君笑容更深。
胭脂糕總共就做了兩塊,每塊剛好夠兩口,莊良珍隻吃了一塊,在老太君的盛情下才将另一塊也吃了。
良二夫人在隔間不停揪着心,直到莊良珍将那兩塊糕點全部下了肚方才長長的舒了口氣,她唇角上揚,撩起簾子款款走了出來,與老太君意味深長的對視一眼。
莊良珍驚訝道:“二嬸娘,原來你也在這裏呀。”
良二夫人淡笑道:“是呀,我也在這裏。”
莊良珍費解了看了老太君一眼,忽然扶額道:“哎呀,我的頭有點暈。”
當然會暈了,待會子可能還有點疼呢。良二夫人笑呵呵走上前:“是不是着涼了下,梧桐,還不快扶二奶奶進裏間歇歇。”
梧桐領命,上前扶起搖搖晃晃的莊良珍,将她安頓在裏間,焚好香便欠身退了出去。
此時屋中除了迷迷糊糊的莊良珍,隻剩老太君與良二夫人了。
良二夫人坐在筆墨俱全的案前,爲了這一日,她是什麽都準備妥當了,隻等莊良珍開口。
老太君看了莊良珍一會兒,若非不是時候,幾乎就要仰首長笑,但還是辦正事要緊,估摸時辰差不多了,才上前假意柔聲問:“孫媳,你這是怎麽了?”
沒有回答。
她又問:“孫媳,你叫什麽名呀?”
還是沒有回答。她不耐的推了推莊良珍,隻見她面色雪白,眉頭蹙緊,這等異樣似是不妙啊,老太君心頭跳了兩跳,開始糾結是叫郎中進來還是再問問,權衡幾息,最終傾向後者,又問了莊良珍一遍。
這回她有回應了,捂住小腹痛呼了一聲,陡然仰首,而老太君剛好又在她身前,爲了觀察她神情不免離的近了些,這一仰首一靠近,自莊良珍口中噴出的一口血便避不可避的濺了老太君滿眼滿臉。
啊!
老太君尖叫一聲,血,好多血,被人糊了一臉血,那滋味可真是一言難盡,但覺一團五味開始在胃中翻攪。那邊還等着記錄的良二夫人也被這猝不及防的變故吓得筆尖一頓。
彙星堂出了大事,前後請了兩個郎中也未能救醒莊良珍。
魯國公震怒不已,若非是後輩在場,他真想一巴掌抽翻老太君。
是藥三分毒,隻拿了兩個人試藥便給莊良珍吃,這不是鬼迷心竅是什麽。
良二夫人回過神,慌忙遣人拿下春露和慕桃,這兩個丫頭當時雖然被支使在門外,但也難保她們不在良骁面前亂說話,引起不必要的猜忌。
住手,現在拿人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老太爺還是有腦子的,厲聲制止良二夫人。
但這件事終究是捂不住的,良骁知曉之時滿臉的震怒與哀傷令心虛不已的老太君一個勁打鼓,再加上郎中又補了一句再不醒來二奶奶恐怕是要不行了,不吃不喝的人最多撐三日。
偏偏良骁身邊還有個通曉醫術的,沒想到竟又頗有手段,診斷之後斬釘截鐵認定莊良珍誤食劇毒,且是發作極快的藥性,由此推斷一定是發作之前一盞茶左右吃了什麽。
這下良骁不免要強忍悲痛詢問親祖母:“良珍在暈倒之前吃了什麽?”
老太君爲了證明清白,連忙抓了當日碰過糕點的廚娘和丫鬟,全部交由良骁審問,殊不知這些人都不過是替罪羊,哪裏知曉胭脂糕裏的玄機,就算良骁打死她們也無濟于事。
可是抓不到證據不代表良骁就會相信她們。
好在老太君已經準備了一系列措施,她也不信良骁敢爲了個女人與她撕破臉,何況這個女人還紅杏出牆。
良骁确實沒撕破臉,隻在屏退下人後緩緩跪在魯國公身前,後背卻挺的筆直,悲怆道:“祖父,整個魯公府緣何是我一人家破人亡?”
隻這一句問的魯國公面色發灰,老太君神情變幻,惱羞成怒道:“放肆,你這是何意,難道是要指責你的親祖母嗎?”
良骁道:“孫兒不敢,也不想再查那糕點究竟是怎麽回事。畢竟那玫瑰汁子是倪嬷嬷親自送過去的,孫兒怎能提審祖母身邊的人。”
他,查到了倪嬷嬷!老太君心神巨震。
“在上谷那七年,祖父安排的事,每一件我都做到了。那些事情有多危險想必祖父心中比誰都明白,如今重提舊話并非是爲了邀功,但良骁自認爲也算對得起爹娘一番養育之恩,然子欲養而親不待,就連妻子也生死未蔔。”他心灰意冷,以一種緩慢的語氣繼續道,“在等珍珍醒來的一天一夜,我覺得像是等了一年,想了很多事,卻也是心力交瘁。如今隻此一願,攜着瘋父與愛妻另辟宅院安度此生。除了母親的嫁妝,我什麽都不要。”
什麽都不要!!良二夫人眼睛一亮。
除了哀莫大于心死之人怎麽可能說出這種分家的話。
旁人可是趕都趕不走。所以聽他這麽說,老太爺和老太君隻以爲他是氣糊塗了。
但他心意已決。
又因他是衡南王最後一點血脈,而衡南王救過魯國公的命,魯國公若上疏以爲恩人子嗣留下最後一點香火傳承爲由,将良骁過繼給那邊的旁支也不是不可,事實上還能博得一個重情重義的美名。
不過這樣一來良骁的世孫爵位也要拱手讓人。良二夫人在一連串的驚喜轟炸下都快忘了莊良珍昏迷不醒的危險後果。
良骁若是改姓藍,那世孫的爵位不就是……她忽然想起還有個良馳,可良馳那書呆子豈會是良駿的對手,不管怎樣良骁此舉對二房而言真是利大于弊。
可是即便有充分的借口和利大于弊的後果,分家始終還是存在一些弊端,單是看着良骁如今大有出息,老太爺從長遠考慮就不想放手。
不管怎樣,養了這麽大,就是不想白白便宜别人,哪怕那人是他的救命恩人。
可如今臉面已然被兩個蠢婦撕破,她們是有多大的自信竟然大張旗鼓将莊良珍接到自己地盤下藥,這是斷定了一定就能得到馬經第三卷還是怎麽地?
結果經書泡湯,人眼看也要泡湯,真真是涼透了良骁的心。就算他對莊良珍無情,也受不住被人這樣打臉啊。就算要收拾莊良珍,也得經由他發落不是?
這讓他日後如何在魯公府立威?魯國公恨恨的瞪了老太君一眼。
經此一事,隔閡已經在所難免,縱使強留也不過留恨,倒不如放開手,反正藍家那邊也沒什麽人,他親爹又姓良,說到底不過是改個姓,真有什麽事和好處還不是魯公府排在首位。
老太爺猶豫不決。
良二夫人趁機煽風點火,不過她講的也在情在理。當年那些事本來就有或多或少的風聲洩露出來,雖然沒有證據,但誰能擔保良骁不懷疑,就算現在不懷疑,将來呢,誰說得準?
倒不如準他改了姓,全了他對藍嫣芝的一番孝心,也緩和了如今的僵局。而且不管他姓藍姓紅,這世間跟他有血緣關系的卻隻有姓良的,有了血緣這層聯系,大家是打斷骨頭連着筋,即使他對老太君心懷怨怼卻也怨不到幾個兄弟身上。
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分析許久,老太爺歎了口氣,其實分家這事跟昏迷不醒的莊良珍比起來根本就不算頂要緊的。
他滿心都是那本經書,恨的無處發洩,抓起案上一隻茶盞猛然投擲,擦着老太君耳朵邊砸在身後的牆上,吓得老太君心跳差點停了,哀嚎一聲,委頓在地痛哭不已。
好在不幸中的萬幸是莊良珍沒死,期間醒來數次,又陷入昏迷。她就是本活馬經啊,偷雞不成蝕把米的老太君也顧不得太多,恨不能将所有珍貴藥材全塞她嘴裏。
沒過多久,一則魯公府小長房分家的消息轟炸了京都的勳貴圈子,衆人竊竊私語,猜測其中是不是發生了什麽見不得人的陰私,魯公府的人卻也不急着解釋,直到魯國公上了一封義正言辭慷慨激昂的奏章,大家才明白怎麽回事。
原來他還記得救命恩人衡南王啊,可惜衡南王屬于特殊爵位,後人無法繼承,王府也被宗人府收了回去,良骁改姓藍除了一個姓氏什麽也撈不着,大家紛紛猜測什麽仇什麽怨導緻魯公府要放棄良骁。
殊不知這确實良骁二十年來最快活的日子,他終于擺脫良這個姓,甩掉了江陵良氏這四個字。
但長久的昏迷到底于身體無益,廖先生建議從今日開始可以喂莊良珍服解藥。
老太君這回是掉坑裏了,關于苗疆那位巫醫,刑部給她的機密是真,性情古怪也是真,總之都是真的,否則她也不會上當,但她唯一不知道的是那個巫醫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啊,他姓廖,大家都叫他廖先生。
成親之前,廖先生始終沒有出現就是在等老太君找他呢,後來爲了莊良珍提前入京。
他給老太君的真言散也是真的,不過那玩意不能全信,否則早亂套了,其作用更多的是讓人産生幻覺,精神失控,進而胡言亂語,有些真實但也有些誇張或者是潛意識裏的東西。
當時梧桐奉命攙扶莊良珍之時悄悄塞給她一隻薄皮的藥丸放在口中,既是解藥還加了點好玩的東西,否則也沒法噴老太君一臉血。
不過嚴格來說梧桐并不是良骁的人,而是太子的死士,但直接聽命與良骁,不過也有單獨的任務,譬如送良二夫人去死。
當然,這個任務對她而言實在沒有挑戰性,她更長遠的計劃是潛伏在魯公府,一直潛伏到太子覺得魯公府沒有意義爲止。
二月十八,良骁正式更名爲藍骁,衡南王終于後繼有人。
作爲衡南王唯一的女兒,當年藍嫣芝的嫁妝擺在明面上的那些就令人咋舌,私底下有多少好東西更是不勝枚舉,加諸陪房管家經營有道,小長房那些年置了不少珍貴物件,但藍骁除了母親的遺物與嫁妝什麽也沒帶走。
正如魯國公所料,藍骁除了改姓藍,不住在魯公府,旁的什麽也未改變,見了他還是恭恭敬敬的尊稱一聲外祖父,與家裏的兄弟依然互敬友愛,并未翻臉,甚至連一句怨怼也沒有。
孰料四月初七那日江陵馬場傳來噩耗,玉青忽然發瘋。
它一發瘋,所有馬都跟着焦躁不安,最後整個天字号亂成一鍋粥,連帶地字号也開始混亂。
期間還踩傷了好幾個馴馬師,這場突變令人防不勝防。馬兒雖然巨大,但基本沒有攻擊性,就是有也是因爲人主動靠近所緻,誰能想到好好的馬全部都發瘋,跳出圍欄,撞壞一道道木門,因爲馬不同于别的生物,這裏從來都是防人,但還沒有防馬的,所以那些關卡算不上銅牆鐵壁,可是馬兒想要沖破也是天方夜譚,但如果是烏泱泱一大群馬,那就另當别論。
這場騷亂震驚朝野,有幸目睹當日場景的百姓紛紛奔走相告,大家傳言江陵良氏的風水壞了,可能得罪神駒,那神駒通身玉青色,快的像閃電,所有的馬都跟着它狂奔,所到之處如雷鳴過境,眨眼就消失在野荊谷,野荊谷是什麽地方,探不到底,具體有多深,沒人進去過,但一定大的驚人,否則也不會這麽多馬鑽進去眨眼就不見。
此事于良氏而言無疑是滅頂之災。
戰馬給予他們的不僅僅是财富,更多的是權力。一旦失去這一的權利,再多的财富也留不住,終究要被人瓜分。
但良氏經營上百年,現在宮裏那位太後還姓良呢,那些有瓜分之心的人動手之前也是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有這個分量的也不一定吞得下。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一旦失去這種特殊的馴養戰馬優勢,天家将不遺餘力的扶植蕭氏。盛極一時的江陵良氏恐怕再難維系這樣的鼎盛,家中若是有出色的後輩說不定還能爲後面的幾代搏一搏,不然就等着被天家捏圓搓扁吧。
老太君聽完下人回禀,忽覺心口一麻,左腿便失去了直覺,直挺挺的仰倒,口角流涎。
良二夫人吓得連夜回娘家向父親求助。
可她是嫁出去的女兒,親爹再想照顧她也越不過幾位哥哥。哥哥們又處于仕途的上升期,原就是謹言慎行,不願留下把柄令人有可乘之機,倘若挑在這個節骨眼上明晃晃的幫魯公府,不就是等于打皇上的臉,他們是瘋了才會幫二老爺良權說話。
二老爺若還想明哲保身就别再想什麽官位爵位了,低調的做個富貴閑散人,減少存在感,讓皇上快些把他給忘了才是頂頂要緊。
這事良駿連續寫了三封信給父親,請他看好母親,千萬不要輕舉妄動,并分析了利弊,所言與盧閣老如出一轍。良二夫人不相信兒子的話卻不能不相信父親的話,如今兒子與父親的意思一模一樣,她才若泰山崩頂,頹然的癱坐炕上。
可能是因爲太糟心了,頭又開始痛,這回痛的格外厲害,丫鬟們連忙去請禦醫。在禦醫趕來之前,良二夫人因爲一個丫頭端水的動作慢了,竟将人生生打死,然後她就痛暈過去。此後隻要動怒便會發作,一次比一次狠。
這場變動掀起了軒然大波,唯一表現不出太大震動的隻有曾經的小長房藍骁一家,還有魯公府三房。
丢失了數千匹戰馬可不是小事,朝廷已經連夜派兵追尋,這對魯公府而言可不是什麽好消息。
朝廷下一步應該是打着維護安定爲名接受江陵馬場了吧?
果然五月底皇上就指了以蕭氏爲首的幾家馴馬精英前去江陵支援,不動聲色的替換了大半天字号的馴馬師。
莊良珍隻是要良氏失去控制權,卻不可放這些馬兒真的回歸山林,它們畢竟是人馴養大的,又關系着江山社稷,是以等朝廷的人掌握了主動權後便親自前去野荊谷。玉青識得她的聲音,聽見那熟悉的厄蠻族語言立刻歡騰起來,帶着烏泱泱的一大群馬奔騰而出,搖着尾巴繞着她打轉,看呆了一衆羽林衛。
這事京都那邊還一無所知,直到一道冊封廣昌鄉君的聖旨搬下來,魯公府才紛紛悚然而驚。
民女莊氏,孝敬性成,克娴内則,秉承先祖遺志,敬獻《馬經》,福澤蒼生,甚慰朕心。着即破格冊封爲廣昌鄉君,食邑三百戶,欽此!
老太爺聽着下人一個字一個字的複述,終于捂住心口噴出一口血,那些個蠢婦還沒反應過來,他卻是轉了轉腦子已經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了。
可是他想不明白莊良珍是怎麽做到的?
難道她早已投靠了天家。
不可能。天家又不是去大街上随便拉個人便能投靠的,她沒有門路也沒有辦法在良氏的監視下投誠。
至此,他都不相信藍骁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他唯一犯的錯就是把自己看重的東西認爲也是别人看重的東西,比如金錢和權利。
至死也不會相信良骁會抛棄整個家族以及那無邊的财富,選擇孑然一身。
他做不到,以爲别人也做不到。
從一介民女變成了世孫夫人最後又變成民女,現在卻一步登天成爲了廣昌鄉君,莊良珍的人生不可思議。不過她到底并非天家血脈,這個鄉君的封号更多的是好看,并無實權,所謂的食邑三百戶大概也就僅限于俸祿,當地的一切事宜都與她無關,但這已經是無上的榮寵。
她沒想到這條路并非是想象的那麽漫長,而未來可能也會有艱辛。
可是藍骁一直站在她身邊。
他覺得這件事之所以能這般順利,主要是碰上了天時地利人和,其中隻要有一步出現差池,這計劃可能就要全盤變動,甚至可能再等上三五年。
譬如老太君沒那麽貪心,否定真言散這條捷徑,那麽他們也就隻能再等下去,等合适的時機。在等待的期間也可能會遇到這樣那樣的事,不過現在都不會存在了。
他擺脫了惡心的家族,她完成了自己的心願。
那本馬經被皇上親自更名爲《莊氏寶鑒》,世上的人都知道它姓莊不姓良,它是一本寶貝,利國利民,不是爲了誰的榮華富貴而單獨存在。
這對小夫妻倆的故事已經接近尾聲,良婷安的故事才剛開始,或者已經結束。
她沒有跟夫君随黎至謙回歸泾州,而是選擇了玉真庵剃發修行。
三千煩惱絲一去,從此不涉紅塵,了斷了她與趙潤的這段孽緣。
不是不愛,而是因爲太相愛。
他給不了她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她又無法逼迫他抛棄一雙兒女以及兒女的生母,更何況他終将要娶一位名正言順的妻子,不管他願不願意,每個月初一十五他不得不屬于那位妻子。
倘若嫁給他,她就得永遠的屈服在他妻子的腳下。
她做不到。
作爲皇上的孩子,你永遠無法選擇所愛,成爲皇上你更無法選擇,因爲既是所愛,你便不忍傷她,唯有放手。趙潤終于體會到了母後當年那句話的深刻含義
當年,他以爲自己是世上最幸運的皇子,能與江陵良氏聯姻,有了不可多得的戚族靠山,且聯姻的對象還是他心中所愛。
莊良珍回了趟武靈,爲先祖修墳立碑,她現在很好,鄉君這個名号拿出來還是能吓唬下人的,至少當地的縣令天不亮便攜着滿院家眷夾道迎接。
這一待便是半年,她亦開始正式服喪。
藍骁時常前來看望她,隻口不提當年答應和離的事,仿佛也很怕她提及,所以一般都是來去匆匆,從不在她新買的那座二進小院過夜。
不過夜他便也不會失态,他在等她,等她淡忘了那些不開心的事,隻記得他對她的好。
這一年,她十九,過完花朝節的生辰,他送她兩隻小奶狗,長得一模一樣,一隻脖子上系金玲,另一隻系銀鈴,縮在鋪了棉被的竹籃中哼哼唧唧,顫顫巍巍。
他擡手幫她理了一下鬓邊略略歪斜的金钗,道:“這個不流行了,京都的女孩現在都喜歡這種,簪頭是一隻蟬,多有新意。”他掏出一根在她眼前晃了晃,又爲她别在鬓邊。
她問:“那京都的女孩現在流行穿什麽樣式的裙子?”
“石榴裙。”他含笑的目光一直凝在她身上,見她側身抱着小狗,神情一派歡喜,心底也随之雀躍而起。
“你總說京都好,我在這鄉下閉塞之地也悶的久了,不如你帶我回去看看。”她唇角含笑,粉腮卻浮起了薄薄的一層紅霞。
藍骁心神一晃,似是明白了什麽,但又不太敢相信,平靜的眼底卻早已駭浪翻湧。
“不可以嗎?”莊良珍轉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仿佛看進了他心底,溫柔的掠過,帶起一片漣漪。
可以,當然可以!他又驚又喜,用力抓住她的手:“珍珍,我帶你回家。”
她果然笑了,擡起一雙水波潋滟的美眸,那麽明亮,似有淚光晃動,卻嬌聲低語道:“骁哥哥。”
這一聲骁哥哥,他仿佛等了三生三世。
藍骁傾身緊緊的擁住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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