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宏城
人手找好了,剩下的事情也很簡單,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話粗理不粗,這個時候有錢能做的事更多,别說是種田了,就是賣命都有。
按照每天二十文的工錢,幫忙種土豆,這些大嬸都是本村裏的,也算是知根知底,問了村長推薦的,人品有保障,不會做手腳。
如今村裏留下的都是一些婦孺老幼,無以爲生,好不容易有個賺錢的夥計,當然要抓住了,好多人搶着來,還是雲霓把着關,每個村才挑了十幾個人。
準備好人手,夏梅很快就開始運送種子,開始種土豆。
每一塊土豆都是可以分作三塊,斷面會生出新芽,成爲新的一窩土豆。可以說這樣簡單又産量高的種植物還是第一次見,比起大豆都不遑多讓。
這一下很多人都發現了,青山鎮賣的貴得很東西,就是這麽種的,有不少人暗暗動了心思,隻是礙于地裏有人看守,不敢輕舉妄動。
夏梅不知道,秦之翰雖然人走了,但是天機閣的防護從未從青山鎮撤離,如今更是圍繞着大山村,時時注意着夏梅一家的動靜。
她如今身子不能勞作,很多事隻能讓文兮和雲霓跑着,劉全機靈,一直跟着跑腿。剛開始種土豆沒多久,杏花就上門來,告訴夏梅她也想跟着雲霓出去走走,怕雲霓人小,有些事不被人放在心上。
夏梅沉吟問道:“蘇姐姐可同意?”
杏花點點頭笑道:“自然,婆婆讓我好好幫着雲霓妹妹,也算是爲姐姐你解愁了。”
夏梅含笑應下,“既如此你便跟雲霓一起吧,我也挺擔心的。我眼下自己不方便,雲霓和文兮畢竟太小了,怕她們吃虧。若是有你這個中州司馬夫人,怎麽着也沒人敢惹你了。”
杏花臉色一紅,嬌瞪了夏梅一眼,“夏梅姐姐!若是平時,這頭銜怎麽着也得壓住許多人,可是如今……”微微一歎,杏花面露苦澀,“人人自危,官員的威懾力小了許多,我也就是個虛架子罷了。”
拉過她安慰的拍拍手:“莫要這般想,杏花,不論怎麽說,你都是堂堂司馬的夫人,這大渝還好好的呢!法律一日建在,就一日沒有人敢冒犯你!”
杏花臉色微霁,幽幽一歎,不再說話。
有了杏花一起,文兮就能待在家裏好好的照顧夏梅了,雖然她是酒樓的管事,可雲霓更加沉穩一些,與這些不講理的村民打交道雲霓要更有經驗的多,文兮自覺自己做的不好,便安心的照顧好自己師父。
将熬了幾個小時的老雞湯端給夏梅,上面的油沫子都被撇掉了,留着給唐寶拌飯吃。自從知道娘親肚子裏有了一個小弟弟,唐寶就仿佛長大不少,知道謙讓給弟弟,自己喜歡的東西也收起來,留着跟弟弟分享,讓夏梅心軟的不行,将他抱進懷裏狠狠親了個夠。
想來想去,夏梅覺得等自己肚子裏孩子生下來再告訴吳松好了。若是沒有孩子,吳松心中必定有遺憾,一份遺憾在關鍵的時候也是一種求生的渴望。夏梅不敢賭,所以隻能小心翼翼的維護着自以爲的希望。
更何況,夏梅更希望,能給他一個驚喜。當然,她其實心底有更多的是不安。萬一自己發生了什麽意外……這孩子沒能保住,那吳松豈不是更加的傷心失落?所以還是暫時不說的好。
誰知道戰火會到什麽程度,誰知道将來會不會颠沛流離,未來不确定,她怎麽敢給吳松畫出幸福的樣子?
爲今之計,就是盡可能的支持大渝打赢這場戰争。對于戰争的起因,已經不重要了,最關鍵的是,結局。
…………
宏城曾是一座非常繁華的城池。
以宏爲名,正是其宏偉的建築風格與大氣的地域人情,百姓大多不拘小節,随性生活。正是因爲如此,輕松簡單的生活步調吸引了很多人前來定居,故而慢慢繁華起來。
“往日這個轉角,有一位雜耍的老伯,他的那個猴子可讨喜了,每次都看的我樂的不行。”
宏城街上,有兩名士兵相扶着走過,渾身的兵甲沾滿血迹,其中一人斷了半隻手,纏着血迹斑斑的紗布。
另外一人腳下微跛,被斷手之人用唯一的一隻手攙扶着,慢慢走過空曠無人的街道。
斷手之人臉上漆黑的泥土與血迹混雜,看不清原本的面目,唯有一雙黑亮的眼眸閃爍着滄桑的光芒,嘴裏沙啞的懷念記憶裏的宏城。
跛足之人面上麻木,眼神閃爍了一下,低下頭不說話,二人慢慢的往傷兵休息的地方走去,路上再也不曾言語。
殘破的街道,散亂的行李,偶爾吹過一陣清風,都能帶起一絲涼意——從心底泛出的悲涼。
宏城是他們經曆的地三座城池。前面的龍城和陽關城都失守了,損失極爲慘重,回來的人十之一二。
經過這兩次戰役的将士,都變得麻木不已。任誰親眼看見往日與自己說笑的夥伴,被人一刀斬掉腦袋,溫熱的鮮血灑在臉上時,閃過的是往日一起大笑的時光,心神都難免崩潰。
再天真的人在鮮血的沐浴下都會一朝成長起來,特别是同伴的鮮血,若是心性不堅定的,當場就能命喪黃泉。活下來的,都是看慣了生死,對此麻木不驚。
宏城将軍府裏,一幹大将都坐在大廳議事,身上的盔甲尚未卸下,還帶着敵人的血腥氣,讓大廳的氛圍更加的肅穆。
軒轅景坐在首位,臉色沉靜如水。
“璟王殿下,我軍與敵軍實力相差太大,前面兩戰傷亡太重,雖然奪回了兩座城池,但将士們已經是強弩之末……”
“是啊,”另一位将領接話道:“誰知道那黔國赫連玄奕竟如此卑鄙,放棄了那邊兩座城池立馬反過來撲向宏城。害得這麽一座城池就這樣……”
那将領說不下去了,喉頭哽咽,幽幽歎息。
他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一日所看到的景象。
宏城在衆人的印象,就是随性,灑脫,百姓也大多随和,如果說王城是精緻快節奏的生活,宏城的生活就是灑脫不拘小節,率性而爲是宏城人的特點。
就是這樣的一座城池,在所有人眼裏面對強敵攻城之際,卻給了衆人一個不可思議的答案。
世人皆以爲宏城人面對生死抉擇之時,定然會抛棄一切,爲自己留一條生路。包括璟王手下的将領都是這樣以爲的。所以當他們得知赫連玄奕轉頭去攻打宏城之時,都是臉色一白。
——宏城将領說不定會直接棄城而逃!
一想到這個可能,大家都着急的不行,趕緊趕過去。可是當時相隔百裏,趕過去也得一天一夜。宏城的守城軍隻有五千,而當時的黔國軍隊,足足三萬!
這樣懸殊的差距,每一位将領心裏都是絕望不已,在趕去救援的路上心裏很是複雜。既希望宏城沒有失守,又希望百姓能夠安全撤離。
懷着這樣忐忑的心情趕到的時候,宏城的血腥氣已經蔓延到城外十裏。
領頭之人頓時面上毫無血色,拼命的帶着人趕到之時,瞧見的卻是讓他一個七尺男兒都淚崩的場面!
隻見宏城外,漫漫無邊的全是屍體,堆成小山的屍體爆發出沖天的血腥之氣,似乎都在宏城上方形成一道薄霧。
城門已經殘破,打開一條縫隙,城牆上屬于大渝的戰旗漏洞斑斑,甚至開可以看見插在上面的箭失。
目光所到之處,不見一個活人!不管是黔國三萬軍隊,還是宏城萬千百姓!偌大一個宏城,仿佛成了一座死城!
那将領身體晃動一下,差點沒站穩,“來……來晚了……”
“報!将軍!城内尚有活人,好像是最後一波城民在與黔國人做殊死搏鬥!”
将領一聽,面色大驚,趕緊帶着兵馬一刻不停的沖進去,趕到城主府的時候,果然瞧見這場戰役的尾聲。說是戰役,還不如說是單方面的屠殺。
一路走來,街上到處都是黔國人的屍體,但更多的是手無寸鐵的宏城百姓。哦,不,不是手無寸鐵,他們身邊或多或少的有一兩件兵器,隻要是鐵,估計都是他們的兵器了。
來不及哀痛,将領迅速将最後一波黔國人滅掉,而此時,宏城那些死死守住的人,才露出他們的真面目。
近乎三分之二的人都是拿着從黔國将士手裏奪過的大刀,上面沾滿敵人的血迹,眼神呆滞,半晌才緩過神敵人已經死了,都結束了。
這些人,都是宏城居住的百姓。
吩咐手下的人先安撫這些百姓,将領抓着那個穿着士兵服的人急切的問道:“你們的将軍呢?你們的副将呢?”
那小兵好不容易從厮殺中緩過神,眼神仍舊有些呆滞,聽到将領的問話,手裏的長劍一下掉在地上,捂住臉無助的哭泣:“死了……都死了……将軍和黔國大将同歸于盡,副将爲了保護婦幼撤離,也犧牲了……都死了……就隻有我們了……”
“……”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死寂一般的沉默,良久才換來壓抑的哭聲,那些百姓,丢下手裏的大刀或是鐮刀,鋤頭,奔向自己家人的屍首。
痛到極緻,大概是眼淚都流不出來了吧!
将領隻覺得自己眼睛幹澀不已,心中仿佛壓了一座大山,喘不過氣。這麽多年了,大小戰争他也經曆了許多,可是,從來沒有見過有這樣一場戰役。
隻靠五千守城軍,然後便是這宏城的毫無基礎的百姓,他們之中可能還有些人準備科考,還有些人準備賣到手上這批貨物就留在家裏養老,或者是正沉浸在得了一個小孫子的喜悅當中。
然而,這一切都一朝破滅。
不管來自何方,不管是什麽地位,這一刻,大家爲了自己共同的家園,誓死守護。
此刻宏城是他們的失誤,如果不是,宏城的百姓不必遭受如此大的磨難。
當然,最爲重要的是,黔國人豺狼之心,人人得而誅之!爲了報仇,爲了守護自己的家,爲了今日的慘痛不再發生,他們必須将黔國人狠狠的打回去!
暗自握緊手裏的長槍,将領吩咐将士們安撫好這些人,然後打掃戰場。這其實是一件很痛苦的事,要爲自己失去的同伴收屍,看到他們生前的苦苦掙紮,看到他們的痛苦,真的太考驗心理承受能力。
後面增援的軍隊很快來了,見到這樣的場景也是震驚的說不出話,甚至隊伍裏有些宏城的将士當場痛哭出聲。
戰争的殘酷,這一刻前所未有的呈現在衆人面前。
吳松站在隊伍裏,往日俊秀的面龐此刻滿是滄桑,青色胡渣堆在臉上盡顯疲憊。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這些日子是怎麽過來的了。
隻要一上戰場,就是不聽的斬殺,不停的揮劍。
自己是兩百人小隊的隊長,操練過整形,配合過其他小隊,更多的時候是自己帶領着小隊上場厮殺。
如果可能,他希望自己能夠讓每一位隊員都能平安的回去,可是每一次,都會折損五分之二的人。
盡管這個概率是在所有小隊當中最低的了,可是他心裏仍舊很沉重。
前些年混迹江湖的時候,自己也曾殺了許多匪徒,也能做到殺人不眨眼。可是如今,每一次都要面臨自己親自教出來的人死在戰場上,下一次又有新的人加進來,再次上場,再次隕落一些人,周而複始,不知盡頭。
這樣的經曆,比當初自己受傷極重瀕死之時更加令人膽寒。
死亡不是最可怕的,脖子上挂着刀,将腦袋挂在褲腰帶上,這才是令人心底不安的。
每一次出戰,都是做好了再也回不來的準備。他剛開始自視甚高,心中尚有傲氣,結果一場戰役下來,自己小隊的人折損了近乎一半,差點被軍法處置,這才讓他醒悟。
獨行俠做不了英雄,一個人的力量太有限。
這麽多次的生死離别,讓隊友們的默契與情誼都大大的提升。值得說的是,最開始的十人小隊裏,隻有兩位逝去,剩下的人都在。包括秦之翰。
原本以爲他也會去争個隊長當當,誰知道這人卻道他是腦力勞動,在他這裏才能發揮作用。
吳松默然,知道他是想和自己一起,也有個照應,這樣也好,至少,能給對方收屍。
連那個王小天,吳松對待他的态度都慢慢緩和,畢竟是出生入死的隊友了,情誼深了許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