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國公府東側門栽着一株銀杏,北風吹卷,一片片銀杏葉兒打着璇兒飄落。
宋多福手上抱着那個绯紅色仙鶴團花錦盒子正彎腰下馬車,小桃站在馬車邊,一手撐着傘,一手扶着她下來。前方程安國披着一件玄色大氅,打賞了門口的兩個小厮,正回身走過來。
宋多福咬咬唇兒,握住小桃手中的傘,對小桃使了一個朝後的眼色,小桃會意,退到背風的馬車尾後。
程安國走近,宋多福稍稍擡了擡傘免,露出她一張白裏透紅的面龐,她雙唇輕動,道:“今天,謝謝你替我說了很多的話。”
“這都是應該的。”
比起宋多福每一次和程安國獨處的緊張心跳,程安國就淡然很多了。停在一臂之距,程安國順手接過了傘給宋多福撐着,鵝毛般的雪花附着在他的肩頭,融化成晶瑩的水珠,看也看不見。
宋多福眼盯着程安國的肩頭,腳不自覺的邁進,手不禁伸到他的肩頭,一觸之後就收了回來,掌心一片。宋多福微歎了一聲,道:“你騎了馬迎了那麽多風雪啊,外面濕成這樣,裏面可濕進去了?”
宋多福落手很輕應該感覺不到觸碰,但是程安國在那一刻似乎感受到了宋多福掌心的柔軟,他的心緩了半拍道:“濕不進去,這件大氅中間夾了一層藤片,這麽點雪不礙事。”
“那就好。”宋多福舒着一口氣,才想着自己要說的話道:“今天我……我的表現還好吧?”
宋多福過于的小心翼翼,程安國忽然起了逗弄之心,道:“好像是……太緊張了些。”
這就是表現得不好了!
宋多福的臉色瞬間有些垮下來,道:“我也不想這樣的,但是伯母一派威嚴,我就緊張了……”
程太太從午時兩刻出現到午時末刻離去,中間喝了一盞茶,吃了一頓飯,再喝了一盞大麥茶,一直神情寡淡,少言寡語,和宋多福想象中的第一次見面完全不一樣,在宋多福想象中,程太太該問候她的父母,過問她的經曆,宋多福爲此預備了很多,甚至把她定過親退過親這般難堪的經曆都預備着等候程太太的盤問,但是程太太什麽都沒有問,說的話一隻手數得過來。
這是真夠威嚴的!
宋多福一路忐忑不安。
“我的母親掌事多年,宮裏,王府裏,她便是這樣沉寂的性子,她是很少說話,她習慣了用眼睛看人。你頭一次見她,緊張了些也沒什麽。”程安國牽起了宋多福的手,她的手因爲先前觸碰過他肩頭的雪水,這會子冷冰冰的,程安國不由握緊了宋多福的手,男人炙熱的掌心壓着女子柔軟的手心。程安國便那麽握了一小會兒,看着兀自懊惱的她,心裏的某一處柔軟下來,道:“四天後是殿下的生辰,幾位王爺正商量着,那一天要在武林園打馬球,到時候我派人來接你看馬球。”
話題轉得太快,而且轉得宋多福既驚又喜,宋多福陷在驚喜的情緒中,一雙受寵若驚,喜出望外的眼睛灼灼的看着程安國說不出話來。好一會兒,宋多福才發聲道:“我可以去武林園嗎?”
武林園好像不是一般的園子,具體怎麽不一般,宋多福這會兒想不起來了。
程安國看着宋多福的雙眼從灰暗轉成透亮,煥發着動人的神采,腦海中忽然出現了昨天那雙水潤靈動的眼眸,莫名其妙的,程安國下意識的比較了一番,發覺宋多福雙眼的靈巧也不輸那位女子。程安國握緊了宋多福的手,越發下定了決心道:“那一天我是要下場打馬球的,我還要負責周圍的戍衛,那一天我沒空。所以我派程六來接你,到時候你怎麽進怎麽走,站在哪裏看馬球,一路我都替你安排好。”
宋多福想象着程安國打馬球的英姿,一顆心砰動砰動的亂跳,頭不住的點了兩下,忽然想起來道:“那一天斐斐是不是也會去?”
打馬球先得養得起十幾匹良駒,再得養着十幾二十精于騎射的人,是富貴階層的消遣,宋家隻是年有結餘的小商賈之家,那種場面是宋多福陌生的,所以她潛意識裏就很依賴李斐。
“殿下應該還沒有發出邀請,不過殿下總會發出邀請的,但是殿下請了李姑娘,你也不能一直跟着李姑娘。”程安國笑得富有深意,道:“我會和殿下說的,說我請了你來,到時候怎麽安排李姑娘和你,殿下和我會商量的。隻是我那天應該會很忙,我人走不過來,你按着安排進武林園就是了,我會給你安排好的。”
宋多福忽然想體貼的說一句,既然他那天又要下場打馬球,又要負責戍衛,不用費心照顧自己,可是這話湧在心頭就瞬間沉了下去。如果那一天,李斐可以去看馬球,她也必定想去的。就像那時經過甯谷縣看白浪,她和李斐騎着毛驢,襄王殿□□貼的牽着李斐的毛驢,那時她也想程安國給她牽着毛驢,但是程安國走在最前頭,頭也不回。
宋多福扪心自問,她不是在和李斐比較,她對李斐從未有過比較之心。她隻是覺得程安國對她冷淡了些,她想讓程安國也體貼的爲她做點事,能回頭多看她幾眼,好讓她知道,她是被他放心上的。所以這一回,她也不是去看一場馬球賽。她是去享受程安國爲了她的一番費心安排,所以宋多福隻是歡喜的一個勁兒的點頭道:“我會聽從安排的,我一步也不多走,我一會兒也不多看。你就讓我看着你打馬球,你退場了,就安排我離開武林園,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也不給襄王殿下和斐斐添麻煩。”
程安國會然一笑,道:“也不是很麻煩的事。打馬球就是要人多熱鬧,各家王府的親眷屬僚,好些人回來的。以後你……”
程安國說到這裏停了一下,宋多福一雙神采奕奕的眼睛深深的望着她。
“以後你會習慣那樣的場面!”
程安國是襄王府下屬的最高武官,他的妻子會習慣和襄王府有關的任何場合,程安國今天把話說到了這份上,不過這會兒宋多福的心情太過激動,沒能體會到程安國平靜的話語下包含的深意,心情激動過後又有點心虛,還把心虛坦誠了道:“我看别人蹴鞠的多,還沒怎麽看人打馬球……我都不太懂,不過斐斐是黔國公府的表姑娘,她往年有去看的,她懂這個,我去問問她……我知道,我沒經過見過,我多有不懂的,我會努力去看去學的。”
宋多福沒聽懂,程安國便就此打住了,再和宋多福說了幾句别的話,騎上馬,迎着風雪離去。
小桃就站在幾步遠的馬車尾後,兩人的對話全部聽得到,此時走過來爲宋多福高興的道:“姑娘,你這會兒該放心些了,程太太見了,程公子還要安排你出去玩呢,這是把姑娘放在心上啊!”
小桃小梅,幾乎是和宋多福一起長大的丫鬟,宋多福這幾月擔心什麽,她們兩人都看在眼裏,程安國對于宋家是高不可攀的女婿,對平凡的宋多福來說,是不可遇不可求的男人。偏偏程安國又過于冷靜自持,所以這似從天而降的緣分,宋多福忐忑不安的受着。今天這番進展,真真是大進了一步,小桃也爲宋多福松了一口氣。
“嗯!”
宋多福看着程安國遠去的背影,笑得有點傻氣,然後視線從遠及近收回來,落在程安國離去的時候踩下的幾處雪腳印上。
心弦一動,宋多福把一直捧在手裏的錦盒子交給小桃,然後她走上前去,蹲下身來以手丈量着程安國的腳印。今天程安國送了她一個精緻的手爐,又邀她去看馬球,她看着程安國留下的腳印,忽然想給他做雙鞋子。
可惜這會兒沒有尺子,雪下的少,薄薄一層鋪在地上,沒一會兒就要化去了。
宋多福不顧儀态的攏着披風裙襖蹲在地上,扯斷一根根的長發,去丈量一個腳印的各處長短,腳面的長度,腳背的寬度,腳後跟的寬度,量了左腳量右腳,爲了精準,宋多福還丈量了幾個腳印,一根根丈量過後,捏着長短打上結繞在左手小指上,直到腳印融化得模糊了,宋多福小心翼翼的按着左手小指的幾根發絲,匆匆進了東側門。
宣國公府的東側,建在地勢高處的臨風亭,許敏便站在風口上,居高臨下的,從頭到尾的目睹了一切。
她看着程安國出現,頭上戴着鑲寶金冠,身上披着玄色大氅,腰上系着兩尺長劍,身下跨着高頭大馬,他是如此的高大偉岸,豐神俊逸,就像他想象中的丈夫一樣。但是她很快就看到了,宋多福懷抱着那個绯紅色仙鶴團花錦盒子下了馬車,滿面的嬌羞。
然後她看見他們同撐着一把傘,在傘下手牽着手,綿言細語!
她一言不發,一動不動,她迎風伫立在臨風亭的台階上,亂吹的雪花飛過檐梁打在她嬌美的容顔上,雪水混着淚水濡濕了她的面容。
在她的身後,懷抱着一個銅雕錦地龍紋八寶手爐的朱妙華悠悠的歎息,輕聲的勸道:“何苦如此,不過是個一面之緣的男子?”
“姐,你不懂一見鍾情!”許敏回過頭來,面上結着冰霜道:“你上回說宋多福本無此福分,如今讓她得了去,總有一個人,是失去了福分。”
“是誰失去福分?”
“是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