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重陽,九與久同音,飽含生命長久,健康長壽之意。
皇上從五十大壽之後,就特别重視重陽節,因此皇宮裏的人從初一開始就佩茱萸,攢菊花,做花糕慶祝。
趙彥恒和李斐雙雙天蒙蒙就入宮,趙彥恒随着皇上登萬歲上覽秋;李斐去坤甯宮拜見皇後。
誰不想長壽呢,皇後也很重視重陽節。坤甯宮的丹犀上擺放了上千盆菊花;九口黃地粉彩花果紋大缸栽種着一丈高的吳茱萸,是前天剛剛從江浙運到的;沿途門窗插着茱萸,貼着菊花葉。再往宮殿裏走,衣香鬓影,妃,嫔,貴人,才人,選侍,淑女,宮女,幾十上百的人以皇後爲中心,展翅散開,幾人一桌,都在做花糕。
皇後今日見了李斐多了一份和氣,伸手示意李斐走近寶座,從頭上取下一支佛手捧菊金簪,攢在李斐頭上道:“今天是你的生辰,宮裏那麽忙,也是忽略你了。”
和重陽節撞在一起,李斐的生辰無足輕重。李斐笑笑道:“兒媳在娘家的時候也不會特意的慶賀生辰,要是家人能湊齊,吃一頓豐盛些的飯菜,就是個意思了。今天百叟宴上,我要讨老人家的壽呢。”
中午重陽宴,皇上請了京畿之地上百位六十歲以上的,子孫滿堂的老人家一起過節。皇上的這一大家子,景王夫婦,襄王夫婦,壽春公主婦夫也會列席。
李斐陪坐在皇後身邊說了幾句話,方佩儀挺了八個月大的身孕進殿,臉上厚厚的一層粉底遮住了懷孕的黃雀斑,濃妝豔抹,強笑道:“我來遲了。”
“是我來早了。”李斐笑着站起來,讓出皇後身邊最近的位置。皇後看見方佩儀出現了,臉上喜悅之色反而收斂了一半,又忙道:“過來坐吧。”
甯妃在收拾她的東側殿了,按着九皇子屋裏的陳設布置,動靜不小。皇後和德妃都看懂了皇上的意思,不想本無事,想了偏偏得不到。這檔口,皇後不想景王和景王妃進宮,又撞上了重陽節,兩人都不進宮反而紮眼,皇後就私下傳了話給景王府,叫方佩儀以身孕沉重爲由不要進宮,結果方佩儀還是來了。
有李斐在對面坐着,皇上和方佩儀隻能說幾句閑話,李斐識趣的退了下來,方佩儀親昵的靠在皇後的肩膀上。景王覺得自己又遭受了一次打擊,方佩儀是爲丈夫愁的,抱着一絲寄望道:“聖旨未下,九弟的去處,父皇不能改變心意嗎?”
皇後捏着方佩儀緊繃繃的肩,道:“甯妃把思柔養得很好,想必也能把老九養得很好。你們放心好了,甯妃是個安分守己的人。”
聖旨未下,就還有轉圜的餘地。方佩儀想要說動皇後去左右皇上現在還不是太堅定的決心。皇上和皇後是少年夫妻,結發四十載,愛過恨過,如今兩人的關系十分微妙,皇後并不想爲景王和一個侄女兒去那麽做。她堂堂皇後,自有她做爲皇後的雍容華貴,可不想去做一個景王的馬前卒。
方佩儀待要再說話,她想說甯妃郭氏和黔國公府連了宗,皇後已經和顔悅色的截住了她的話,道:“你既然來了,也去做幾盤花糕應個景。待會兒的百叟宴上,有一個姓陸的老翁,今年百歲了,從貧苦熬過來,熬了多少年了,到了重孫子中了舉,才被孝順的重孫子接過去享幾年福。席上你讓老六單敬他一杯酒,再爲你們的孩子讨個賤名來,賤名好養活,算讨個好彩頭吧。”
方佩儀心頭糾結的看着自家的姑姑。她已爲人|妻,以丈夫的榮辱爲自己的榮辱,所以丈夫不聽她的,她也隻能聽丈夫的,盡力讓丈夫達成心願。她已經做了她能做的,也是無能爲力了。
百叟宴上,皇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姑嫂親睦,展現出一派祥和之氣。
散席後內監何進攙着微醺的皇上進了寝殿,喝着醒酒茶,聽何進奏報一些家長裏短的事,比如新入内閣的王文顯不能吃牛乳,一吃牛乳就要腹瀉;比如清平老伯爺及老妻朱氏爲嫡長孫女馬舒蘭擇婿,本來相中了太仆寺卿家的兒子,又不了了之,現在兩家結不成親快要結成仇了;又比如,靖嫔的父親,洪百戶新納一妾,這個妾原來是隸屬教坊司的官妓。
皇上聽到這一樁就不太舒服,靖嫔日夜遭受頭風的折磨,她的爹還有心情納妾,納的還是官妓。
官妓是一生爲娼,非特赦而不能贖身。規矩是這樣的規矩,真正執行的時候教坊司還是會看在某個人的情面上,就通融了過去。畢竟官妓的存在,是向男人們提供性服務而收取錢财,她需要在最大程度上取悅兜裏有錢的主顧,要是一擲千金上下運作,也不是不能贖身。
再說的明白點,妓的前面加一個‘官’,這種消金窟,是官府開辦的合法賣||淫場所,皇上是幕後最大的老闆。
皇上酒量是很好的,腦子清清楚楚的道:“這些年洪家得的賞賜太多,都夠一個官妓脫了籍?還是洪家仗着女兒在宮中而胡作非爲?”
皇上收了那麽多的女人,也知道那些女人的娘家人會在地方上假充皇上的老丈人,大舅子。不過皇上真正的老丈人,大舅子隻能出自皇後的娘家。
皇上心中真正的老丈人,大舅子都作古很久了。
何進會把所有的事情都查清楚了才會奏。他本不想細說,但是皇上追問了,他也沒有欺君的必要,道:“是六殿下遞了話。”
用着官妓的賣||淫場所是官府開辦的,掙得就是有權有勢的富戶官老爺們兒的錢,後台杠杠的最不怕得罪人。一個嫔位的老爹,自身毫無建樹,在那種消金窟還不是個人物,景王就不一樣了,這是老闆的兒子,這個面子得給。
皇上默默的沒做聲。
何進停了一會兒,繼續奏報了幾件誰誰誰家的瑣事。
第二天皇上去探望靖嫔,衣料首飾,藥材丹藥,皇上也是盼着靖嫔好轉的,每次去瞧靖嫔都有東西賞下去。
靖嫔以珍珠粉敷面,螺子黛畫眉,又勻勻的塗上了夏日裏和貞妃親自淘的胭脂,由宮人攙扶着迎候聖駕。身形羸弱,臉盤子尚存了六七分嬌俏。靖嫔洪氏是有姿色的,她一不曉詩書,二不通管弦,三不精女紅,也就是一張俏臉和豐乳肥臀吸引了皇上。不過一個人的色相引發出的色||欲,上過幾回也就沒有興趣了,靖嫔失寵多年,因爲皇上的那麽點點憐憫,在生命的最後又綻放了一回。
“怎麽在外頭站着。”皇上是溫文爾雅的男子,握了靖嫔消瘦的手道:“快進去吧,日後也不要迎駕了。朕來看看你,你若是因爲這些禮數而累壞了身子,反而辜負了朕的心意。”
病情一再惡化,靖嫔得到了她從未有過的溫存,一時悲喜交加,道:“妾身多日沒出門了,今天精神好天氣也好,就想在外頭走走。秋天登高可以祛除病氣,妾身沒氣力登高了,就想在外頭走走……”
靖嫔是真的不想在屋子裏待着了,一屋子的藥氣,讓她感覺到恐懼。
病人的這種心态,皇上是感同身受的,他握緊了靖嫔的手,溫柔的道:“你來,你随朕來。”
皇上是個心懷浪漫的男子,他牽着靖嫔的手同乘了禦攆,肅穆的華蓋在前方開道,靖嫔靠在皇上的肩上,乘坐着禦攆看了小半個禦花園的景緻,最後禦攆停在兩株杏樹下,幔帳放下來隔絕了溫煦的秋風。
靖嫔透了氣,身體确實舒暢了點。皇上看靖嫔的心情不錯,才摟着她柔和道:“朕想着你現在病重無力看顧老九,不若讓老九去甯妃那裏住一陣子,你看怎麽樣?”皇上問一句你看怎麽樣,隻是想讓靖嫔領受了聖意,然後他和靖嫔這對生父生母好好的去和幼子說移居的事。
靖嫔枕着皇上的肩,淚水向泉湧一樣的洇在了皇上墨藍色的錦衣上。
淚落得沒有聲音,皇上也知道靖嫔哭了,安慰道:“叫老九搬出去,也是讓你安心的養病,你放心好了,日後你好了,再讓兒子回來。”
“沒有日後了,皇上。我的病我自己知道,是不能好了。”
那種心灰意冷的哀哭是最耗精力的,靖嫔哭得都直不起身來,從皇上的肩頭滑下去,半卧在皇上的膝上。皇上同情的撫摸着靖嫔滿臉的淚水,哀哀戚戚的一歎。
以死換來的悲憫讓靖嫔有些飄飄然。甯妃沒有兒子,甯妃得了她的兒子一定會死死的拽在手裏,不讓兒子和娘家再有接觸。德妃就不一樣了,德妃有兒子,手頭上就會松開一點,那麽兒子和娘家都顧及到了。她想到了郭嘉,想到了曹操,曹魏滅了劉蜀孫吳這點曆史常識,靖嫔還是知道的,若景王是曹操,她想給兒子和娘家謀一個更好的前程。甯妃哪有德妃好啊!
靖嫔枕着皇上的膝,柔柔軟軟的道:“甯妃……甯妃是好,但是甯妃是不是太年輕了,又已經有了一個公主在照顧,九兒現在很調皮的,妾身是怕……怕甯妃照顧不過來。”
懷着忐忑之心,靖嫔仰望着皇上的臉色小心說話。
皇上是什麽人呢,喜怒不形于色是最基本的修爲,修煉三十年,在靖嫔看來,皇上正認真聆聽她的意思,她就大膽的說下去了道:“不如讓德妃姐姐看顧九兒。一來德妃姐姐生養過兒子,有這方面的經驗。而且九兒實在是太頑皮了,有德妃姐姐教導他,我死也瞑目了。”
良久皇上嗯了一聲,隻表示他聽過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