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3人随事變


趙彥恒不請自來,兩人之間已經在互相撂狠話了,陸應麟也不想招待他,下仆端了茶來,陸應麟不說請,端起茶不飲,就等着趙彥恒自覺告辭。

情敵相見分外眼紅,也沒有什麽好說的。

趙彥恒不願意去深究在他到來之前,陸應麟和李斐在做什麽,反正不是什麽好事,至于他到來之後,什麽也别想再做,所以明知不受家主待見,趙彥恒緩緩端起茶盞慢慢喝,一副死賴着的樣兒。

陸應麟暗暗握拳,面上保持着得意者的涵養道:“趙兄,今天是陸某和舍弟舍妹小聚,不方便招待外客。”

趙彥恒冷嘲一聲,道:“陸千戶住的是官邸……”

趙彥恒正想亮出他的底牌,天子第一号是他家開的,所有的官邸都是他家的分店,陸應麟身後,龍文秀冒了出來:“哥,這位公子向門仆砸了一錠金子進來的,不如留下吃頓便飯。”

龍文秀剛才溜達溜達,恰好看見趙彥恒面帶急色的向陸家的門仆扔出一錠金子,再細瞧趙彥恒的模樣,面若冠玉,眉眼如畫,比龍文秀生平所見的任何一個男子都要好看,龍文秀完全是好美之心,才出言挽留。可是一錠金子就換得門仆剛才巴結讨好的谄笑,趙彥恒露出譏笑之意,陸家的底蘊,真是淺薄的很。

陸應麟略失了顔面,不予和趙彥恒多言,轉頭對龍文秀道:“你去和武洲呆會兒,或去陪三姑娘,我送了客就來。”

“武州在寫字,斐斐姐好像也去書房了,他們一個教一個寫,握着軟趴趴的毛筆怪沒意思的。”龍文秀胸無點墨,龍文秀的愛好不在這上頭。

趙彥恒起身向龍文秀拱手施禮道:“多謝龍姑娘相請。”

知道陸應麟的妹妹姓龍不姓陸,來者是敵非友還是一個勁敵,與其由他住在李家隔壁,在自己看不見的時候向李斐獻殷勤,陸應麟的心思轉了一個彎,不過依然維持着冷然的面孔道:“飯時尚早,趙兄不如與我移步書房說話。”

李斐已經可以随意進出陸家的書房?書房有李斐!趙彥恒知道陸應麟是要他知難而退,可是陸應麟不知道,前世李斐已成了他的妻,趙彥恒也是不介意的,所以欣然前往。

書房裏,龍武洲很用心的在寫字,一筆一劃,比在先生面前都還要用心,等寫好了一張小楷,吹幹墨迹,揣着忐忑的心情拿給李斐看,李斐三歲握筆,師從家母,又在文瀾閣臨摹過不少書法大家的真迹,指點一個異族少年是綽綽有餘的。

羅羅有自己的語言和文字,漢字是龍武洲書寫的第二種文字,比起在臨安的同年異族少年,龍武洲的漢字已經寫的不錯了,不過在李斐的眼裏,龍武洲的字還需要進步。李斐把龍武洲當将來沙麻部落的土司看待,日後成爲了土司,需要閱讀和書寫朝廷的公文,能寫出一手漂亮的漢字,将來和漢臣結交的時候,總是多有益處的。

李斐在龍武洲寫不好的字底下做了标記,龍武洲還是老問題,一個字單獨拎出來,一筆一劃已經寫的很好,可是湊在一起,尤其遇到比劃太多的字,就寫不穩,通篇看下去,結構就有點東倒西歪起來。

李斐另外拿出一張白紙,臨摹龍武洲稚嫩的筆法重寫一遍,筆意流利婉轉,一個個圓潤豐滿,結構方正的漢字躍于紙上。像是一群烏合之衆,經過了李斐的訓斥都以标準的軍姿站着。

龍武洲報羞,低聲道:“斐斐姐寫的字,比我家請的先生寫的還好。”

李斐笑得随意道:“我的祖父以前是文官之首,不管他功績如何,沒有一筆好字是當不起的,我這點字迹也算是家學淵源吧。你也不用覺得羞愧,我要是生在别家,自幼無人教導,也是不通的。”

“所以有人教導我,我再勤學苦練,就能寫出和斐斐姐一樣好的字!”龍武洲把李斐的字拿過來放在左手,自己寫的字并排放在右手。龍武洲低着頭,所以李斐沒看見龍武洲堅毅的臉色。

“趙兄,請!”陸應麟刻意說得大聲,支會書房裏的人。龍武洲自認字迹拙劣,連忙把自己的字收起來。

李斐擡眼望去,陸應麟和趙彥恒并肩而來,論身形,陸應麟高大挺拔,趙彥恒高挑颀長;論容貌,陸應麟剛毅端方,趙彥恒精緻俊美;論氣質,陸應麟是西南豪爽粗狂的好男兒,趙彥恒是金玉堆中滋養出來的貴公子,兩人無所謂伯仲之間,因爲兩人完全是南轅北轍的兩個人,把他們放在一起比較,怎麽比都是不公平的。

李斐緩緩站起來,并沒有避退。

“這是家弟。”陸應麟向趙彥恒介紹龍武洲,自然看見李斐寫出來的那張字,拾起來親昵的道:“是在教武洲寫字嗎?武洲這一年來可有長進?”

言談之間,流露出和李斐多年的情誼。

李斐笑看緊張的龍武洲道:“已經進步很多了,不過功在有恒,武洲還要多練才行。”

趙彥恒逼近,想伸手搶過李斐的文墨,不過陸應麟是習武之人,看出他的意圖就側過身去,趙彥恒不能明目張膽的動武,隻能就着陸應麟的手看,評價道:“李姑娘的字寫得規規矩矩,是寫給初學者練習的,不是自己所習的風格。”

前世趙彥恒見過李斐的字,簡而言之,一個字:美;李斐所書的字體,和書法一慣講究的藏峰向背,用過度緊窄的線條,把一個字所有的鋒芒都釋放了出來,剛硬銳利,沒有一絲妥協,那像是豔陽的□□中,濃郁花香裏迷了路的蝴蝶,燦爛到刺眼,華麗到哀婉。

作爲一個書法的愛好者,李斐的字讓人欣賞,可是作爲一個愛慕她的男子,那種甯折不彎,毫不妥協的風骨,讓趙彥恒的餘生都在懊悔中度過。

趙彥恒臉上流露出來的愛憐和痛惜,讓李斐既陌生,又恻動。趙彥恒對于李斐來說,僅僅是數面之緣的新鄰居,其實李斐覺得趙彥恒有點古怪,好像趙彥恒每次面對她的時候,不僅僅是面對她。可是今天,以字觀人,以人觀字都不稀奇,趙彥恒卻那麽肯定,字非字,人非人,如果僅僅是數面之緣而窺探出來的,李斐覺得自己先前是怠慢了他。因此李斐不由深看了趙彥恒一眼,謙道:“趙公子言重了,小女隻是在閨閣之中打發時光,多臨摹前人的筆迹,風格二字是不敢當的。”

陸應麟隻是一個粗通文墨的武将,他還比趙彥恒少了一個前世,所以根本就沒有聽出他們二人相互的贊賞,隻是詢問李斐道:“三姑娘,趙兄初來是客,可否與我們同聚一杯?”

軟語向詢,完全把李斐置于女主人的位置,李斐含臊道:“客随主便,我沒有置喙的。”

“那就同飲吧!”陸應麟豪爽的道。作爲鐵骨铮铮的西南漢子,陸應麟不予在李斐及李家面前揭露趙彥恒的心思,誠如趙彥恒所言,名花尚未有主,陸應麟有這樣的氣度,也有這樣的胸襟,讓李斐想清楚,她将來要嫁何人。

五人坐了一張杉木雲紋四方桌,陸應麟和趙彥恒面對落座,菜上着,酒喝着,陸應麟是好酒量,趙彥恒也不差,龍文秀龍武洲能陪飲,便是李斐,看似芊芊女子,柔弱無骨,推杯換盞之間也喝下數杯。

薰得看似三分醉,事情也挑起來了。陸應麟拿起那盒山參,推到李斐面前道:“三姑娘,這是趙兄送給老太太的謝禮,說是出門急切拿到我這裏了,既然拿都拿了,也要拿對地方。”

陸應麟不背後使手腳,當面給趙彥恒下絆子。既然趙彥恒對他說拿錯了,陸應麟就要告訴李斐,趙彥恒連送給李家的禮物都會拿錯。

趙彥恒有冤無處申,隻能奪回那盒山參,将錯就錯的捧到李斐面前道:“小小心意,萬望收下!”

趙彥恒拿出的山參在市面上可以買到二十兩以上,二十兩在昆明城夠普通的五口之家富足過一年的,李斐謙辭道:“以後李家和趙家就是鄰居了,鄰裏之間互相幫個忙,提個醒,都是應該的。”

趙彥恒完全沒醉,卻露出一個陶醉的笑道:“小徐大夫來看過了,比起前街孫大夫的藥方,姓孫的就是個庸醫,差點誤了我妹。我妹的性命比起一根山參,是九牛對一毛,李姑娘不要嫌禮輕就好。”

李斐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一根山參還不值得她推來推去,既然辭過不受,李斐就泰然收下了。

陸應麟倏然起身,說一聲稍等就出去了,回來扛了一個長條型的巨物,用布條裹得嚴嚴實實,陸應麟漸漸除去布條,原來是一枚完整的微黃色象牙,長七尺,重達五十斤,陸應麟把這根還沾着血迹的象牙獻到李斐的面前,憨傻的道:“三妹妹,再過兩個月就是老太太七十大壽,我也沒有貴重之禮相贈,這是我今年從征麓川斬獲的戰利品,是我手邊最貴重的東西。我想着現在就得請個牙雕師傅,兩個月的時間也是緊趕慢趕,還得請三妹妹拿個主意,送給老太太的,不知怎麽雕琢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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