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5孽畜


夜深人靜。

銀箔在燭光下閃着熠熠銀光,李斐看着兩排承露丹,展露出感恩戴德的模樣,又怯怯的道:“我現在服一丸嗎?”

趙彥恒把李斐手上的剔紅嬰戲紋盝頂盒拿過來,溫笑道:“就是告訴你一聲,父皇賞了這好東西。要不要服用?我想你還是先别用了,待我明天上名宮觀見過那個老道再說。”

李斐松了一口氣,想着父皇是趙彥恒的親爹,未免有不領情之嫌,慚愧道:“父皇賞的東西,再沒有比這兒更好的了,隻是我……你就當我諱疾忌醫吧。”

趙彥恒摸摸李斐垂下來的額發,他顯然沒有把後半截話轉告李斐,所以此刻内心軟得一塌糊塗,輕聲道:“我家王妃入口的東西,我當然要慎之又慎。丹藥在父皇眼裏是最好的東西,這沒經過望聞問切就包治百病的丸藥,我可不信。”

李斐這下才真正松快起來,略過了那承露丹不再提及,挨過去靠着趙彥恒的胸膛道:“明天是長興侯府嫡長孫周歲宴,你不去了嗎?”

範慎和朱妙華的兒子周歲宴,長興侯府真是遍請了親眷。範慎和景王是姨表兄弟,景王夫婦都在邀請之列;朱妙華和李斐是親姐妹,襄王夫婦皆位列上席。兩位王爺之下,還有上百家的人,真可謂煊赫一時了。

“去。”趙彥恒淡然說道:“你在府裏等我,等我從名宮觀回來,一起去。”

李斐輕輕嗯了一聲。她和朱妙華不睦,她和同樣是許氏所出的朱妙聰就不那樣,所以除了長輩們的恩怨之外,她明顯的感覺到,她和朱妙華存在一個死結,爲此,她得承認,她對朱妙華及朱妙華有關的一切,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因爲她實在不清楚那一個死結是怎麽形成的。

趙彥恒睡了兩個更次就起了,一衆王府侍衛跨着駿馬,在寂靜的街道紛至沓去,出了北門,消失在霧氣缭繞之間。

名宮觀坐落在妙峰山南麓,山腳下一塊禦筆親賜的‘通天玄武’牌坊,爲三間四柱五樓式的石建築,以多種雕刻手法,雕飾出仙鶴、瑞雲、遊龍、如意及八仙等圖案,結構緊湊而舒展,給人以豪華大氣之感,穩固磅礴之勢。

趙彥恒在通天玄武之下一刻不停,人不下馬,甚至是快馬加鞭的沖了過去,在名宮觀前停駐。

觀中不足百人,皆是周思得的徒子徒孫,雖驚詫于襄王的驟然降臨,也是立即掃榻焚香相迎。

當先一位手執拂塵的道人,發須皆白,滿臉褶皺,少說也有七十的年紀,這人不是周思得。趙彥恒拾級而上,肅然道:“你師尊何在?别是閉關了,叫本王空跑一趟。”

那七八十歲的道人就笑說道:“師尊四月底出關,如今歇在後山的崇台,老胳膊老腿了,未及迎候,請七殿下恕罪,請七殿下這邊請。”

道人顯然是曆經了天家氣象,十分熟稔的領着趙彥恒到一處靜室安置,忙忙奉上酽茶,瓜果,點心,粘黏不去。

程安國握着劍緊随着趙彥恒身後。

董讓捏着嗓子道:“快快請真人過來,我家爺晌午還有事呢。”

“是,是,是!”老道人見襄王殿下是個不喜人奉承的主兒,逐告退了出去。

一盞茶有餘,在數人口中提及過多次的周思得姗姗來遲,須長一尺,眉垂至頸,像八仙裏的張果老,身穿一件道袍,拄了一隻鐵力木拐杖,未語先笑,道:“來遲了,來遲了,我這裏的屋子都是煙熏火燎的味兒,七殿下見諒,見諒了。”

皇上累封至‘太清輔玄宣化忠道真人’ 的道人,趙彥恒也得敬着他,所以趙彥恒從榻上站起來,然後驚奇的看着他的拐杖,又看着周思得略有病容的臉色,感慨道:“許多年不見,周道長是老邁了!”

周思得應景的阿嚏阿嚏了兩聲,捋須笑道:“老道兒已經一百零一歲了,這一年身體是大不如以前。”

趙彥恒撲撲鼻子,這靜室确實有骨子煉丹熏出來的味兒,趙彥恒道:“我常聽人說名宮觀的丹藥好,今兒我得聽你說一句,你觀中的丹藥真是包治百病嗎?”

周思得凱凱而談道:“醫蔔相巫,号稱‘四術’,皆是懸壺濟世之術,因其世上庸才太多,才造人诟病,而真正潛心鑽研醫理,命相,風水,陰功者,确實能做到君臣相際,賓客得宜,溫涼兼用,貴賤殊方,如此就能醫治人體百病了。”

趙彥恒目向左右,程安國和董讓都退下,周思得身後的徒子徒孫也退出。

趙彥恒背着雙手,道:“周道長三月份煉制了幾丸承露丹,你可知道給誰服用的?”

周思得的雙目有點渾濁了,就很好的掩蓋了他目光中的狡黠,他輕聲說道:“陛下近年頗爲親近後宮,或許是想給哪個美人,無上的恩寵吧。”

趙彥恒想他的父皇還是會有所避諱的,趙彥恒就沒有任何避諱了,他直接道:“父皇把你煉制的丹藥賞賜了我的王妃!”

周思得意外的怔住了,随即感念道:“陛下一片慈父之心啊!”

“父皇的慈愛之心,本王也是銘感五内。”趙彥恒圍着周思得繞起了圈子,悠悠的道:“大夫們治病開方,都說是對症下藥。周道長是真成神仙了,能掐會算,煉得的丹藥給父皇的哪個美人都使得,給我的王妃也使得。你的丹藥,真就那麽靈驗?”

周思得讪讪而笑,道:“女人想要孕子,必先氣血充盈,所以阿膠,鹿角,牡蛎,人參等物,平日也是常常服用的,再加上老道這張招牌,先樂觀了三分。許多病症不過是郁結于心罷了,心情舒暢起來,病勢先去三分。所以凡是深信老道的,能多三分機緣。”

“我聽着,你的丹藥怎麽像是裹了糖漿的果子,哄人高興的。”趙彥恒玩笑道。

周思得賠笑道:“世人沒有十全十美,能十全九美已經難得了,所以總有不高興的時候。”

趙彥恒回頭望了眼周思得笑佛一般的面相,默然擡腿出了靜室。

周思得拄着拐杖追出去。

“你老胳膊老腿的,就不必相送了!”趙彥恒清朗的聲音傳遞過來。

一陣雷震般的馬蹄聲,襄王府一衆人宛如滿弓箭射,張揚而去。

周思得還是緩緩的走出來,立在觀門口的一塊石碑旁,山風吹皺了他的白發長須,看着仙風道骨!

一個面如傅粉,玉樹臨風的道士急匆匆的湊上來,熱切的道:“師尊,襄王妃會服用丹藥嗎?”

周思得能在帝王身邊二十幾年,把道教發揚光大,隐隐已經有了壓制佛教之勢。周思得首先是個杏林聖手,醫術神乎其神,醫能救人,也能殺人于無形!

周思得吹胡子瞪眼兒,一捶拐杖道:“孽畜!”

那位道士頓時無地自容的俯首而立。

同一時刻的長興侯府已經門庭若市。景王夫婦很早就到了,範慎和朱妙華相迎。景王和範慎是姨表兄弟,方佩儀以爲前年朱妙華在景王府操勞,差點兒招緻流産,感念朱妙華其德,因此兩對夫妻親厚非常。

方佩儀親手饞起朱妙華,笑道:“給你道聲喜,你是範家的大功臣啊!”

“不敢不敢。”朱妙華對方佩儀的親近泰然自處,笑語道:“若是生個哥兒就是大功臣了,王妃也是六殿下的大功臣了。”

方佩儀待要謙辭,景王溫柔的撫上方佩儀的削肩,道:“确實是勞苦功高的,爲我生下了那麽可愛的孩兒。”

方佩儀羞煞,隻顧走上前和朱妙華說話道:“隻聽你們哥兒哥兒的叫,孩子的大名可有了?”

朱妙華無奈的道:“侯爺和大爺想了許久,選了兩個好名字,連着生辰八字壓在祖宗牌位面前,點上了兩支高香,請祖宗們裁奪了,午後就得了。”

方佩儀慈顔道:“這麽費神的事兒倒無需我們操心了。”

她生的兒子,景王已經上書,請皇上賞賜名諱。皇上還很重視,說要起了好名字。

景王和範慎自在一旁說話。長興侯已經上表了辭呈,說要侍奉行将就木的老母親,景王最關切長興侯府的老太太,道:“老太太今日的精神怎麽樣?我和王妃想前去探望。”

範慎推诿道:“老太太一時清醒,一時糊塗,隻怕是沖撞了王爺和王妃。”

景王一揮手,道:“無妨無妨,我和王妃也是以晚輩之心,盡份心意罷了。”

範慎隻得招一個管事過來,讓他前去頤鶴院準備一番。

長興侯太夫人躺在竹榻上被擡出來,一把花白的頭發稀稀落落,眼皮黏連在一起,嘴巴是歪斜的,四肢是枯萎的。她顯然是不願意見外人,卻被迫讓外人參觀她這一副不人不鬼的醜态,心裏無奈,逐佯裝閉眼昏睡。

方佩儀輕手輕腳的觸碰景王道:“子諒,我們退了吧。”

景王也隻能悄悄的出來,站在頤鶴院中,無比遺憾的道:“老太太還沒滿七十,真是天不與壽嗎?”

孝順之至的範慎揮出了眼淚道:“老太太早年爲了範家勞神太過,以緻晚年病痛纏綿,幾家大夫都說了,怕難挨過這一夏了!”

景王冷峻的眼神睇到朱妙華身上,他把這個充滿怨怼的女人塞給範慎,早晚是要派上用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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