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探聽


“看看,看看!”穿着一件淡紫色團領廣袖高腰長衫兒的宋多福點着兒子程煥額頭和下颚上的大紅包,道:“你是去哪裏淘氣了,被叮成了這樣?”

程煥嘟了嘟小嘴,說不上來。

奶娘姚氏躬身道:“大哥兒剛在牆根底下頑,許是那時候被蚊蟲叮了兩口。”

宋多福悔歎道:“也是我忘了,五六月份該在牆角種些七裏香,天竺葵,這些是驅蚊蟲的。”

小桃抱着翻曬的衣物經過,就說道:“如今也不晚啊,買幾個盆栽回來也一樣的。”

宋多福一拍腦門,笑起來道:“我真是糊塗了,這點小事還回想不過來。”

姚氏賠笑道:“二奶奶一時想不到罷了。”

宋多福當即喚了小厮來,拿錢命他去買花草,回頭恰好看見程煥癢癢了在撓臉,忙抓住了他的手道:“叮得忒不是地方,我們大哥兒都不俊了。”

說着愛憐的在這張酷似丈夫的小臉上輕輕的揉着,又和姚氏道:“取薔薇露來給哥兒再洗洗臉,你也看緊些,别讓他抓破了臉。”

主仆兩人對程煥一張嫩臉愛護有加,兌了薔薇露壓着程煥的腦袋将臉涮了又涮,宋多福才讓姚氏緊跟着,由着程煥離了自己的視線。

靜坐了片刻,程安國從外頭回來,英氣勃勃的俊臉上覆着密密一臉的細汗。宋多福見了這樣英武的丈夫愛得很,忙迎上去細心的服侍,絞帕子擦汗,取衣裳更衣,倒茶喝水,程安國神态似有萎靡,坐在榻上歇了歇,宋多福又握了一把大大的蒲扇團坐過去,給程安國打扇子。

清風徐來,程安國睇到這個将和自己相伴一生的女人臉上,順手接過了宋多福手裏的團扇,大開大和的扇起來,這樣夫妻兩人都能涼快到。

宋多福低頭清甜的一笑,和程安國挨着更親近的坐着,聊起了家事道:“我正在想中元節的禮單子,二爺有什麽示下嗎?今年在京城是不是要多添兩成?”

程安國點頭道:“是該多添些,這些日子底下的兄弟忙得很,京城的開銷又費……”程安國養了好一幫手下,各人有各人的家業,又都是要臉面的人,程安國就借着過年過節的名頭貼補他們一些。

“嗯,我想你那幾個兄弟都是無肉不歡的人,多添寫就多加兩刀肉,再者過完了七月天兒日日的涼快了,各家送塊布頭,夠做兩身衣裳就成。”

程安國無不可的點頭着,宋多福見程安國有心聽着,就絮絮叨叨的說下去,道:“金家,高家,張家……這幾家送上兩盒精緻的糕點,也就不失禮數了,我還沒定下來,是買善蒸坊家的糕點,還是買黃遠齋家的糕點,我最近口味古怪的很。”

程安國随意一說,道:“黃遠齋。”

那便定下了,宋多福手叉在顯懷的腰肢上,羞澀的道:“這孩子啊……我想這幾天就請中人,早早把奶娘挑出來。”

程安國緩緩的點頭,宋多福本來還期待程安國追問幾句,懷着程煥的時候,宋多福是不想請奶娘的,說要自己奶孩子,奶了程煥一整年,眼見了第二胎,将來還會有孩子的,都自己喂養,那這胸……會下垂。床笫上丈夫會怎麽看,一邊是孩子,一邊是丈夫,宋多福是想和程安國讨論一下這樁隐秘,聽句好聽的,想聽他說不管她的身材怎麽樣,他也不會介意。但是這個話題太羞恥了,程安國沒深想下去,宋多福也說不下去,轉而道:“前兒說起生産的事,金家姐姐薦了幫她生産的穩婆和醫女,說是手藝好,醫術好,伺候起來也周到,我想金家在京城三四年了,便這麽着吧,京城裏的彎彎繞繞我不太熟,權聽……”

程安國心裏有根弦一直繃着沒有松開過,心念着那人就沒有聽見宋多福說的話,也就沒有了一點反應。好在宋多福是個體貼的妻子,見丈夫明顯有心事的樣子,就悄然的停下了,安安靜靜的陪丈夫坐着。

半晌程安國難耐心頭的躁動,蓦然起身,說了一句我去金家,就大步的離去了。

宋多福略感到程安國的冷淡,難免有點苦澀,不過随即拂去,望着程安國離去的背影,還想問他回不回來用午膳,可是程安國走得那麽快,宋多福來不及出口,程安國已經跨出去了。

就着那口躁動之氣,程安國往金家急趕,恰碰見金朝興的小厮送了一位帶着藥箱的大夫出來,見了程安國朝他彎腰施禮,忙請程二爺入内。

程安國見了金朝興先開口,道:“家中是誰抱恙了?請了大夫來。”

金朝興嘿了一下,說話甚是粗魯,道:“家裏娘們兒崽子們都好,我就是請大夫來細問問梅毒這個病。以前隻知道這病萬萬沾不得,現在才細知道它的兇惡。昨天我那話也說得太快了,女人懷了孩子,也得三四個月才顯懷呢。”

程安國正是想探聽這件事的進展,金朝興張口就來正中下懷。程安國不動神色的道:“兄弟有需要知會一聲,我無不盡力。”

襄王把差事交給金朝興,辦好了是金朝興的功勞,程安國的盡力就全被金朝興理解成了兄弟夠義氣。金朝興朗聲笑道:“夠仗義!”

許是程安國的品階比金朝興高了半階,金朝興就說起來道:“我剛才盤問了大夫,眼下是有點麻煩,梅毒這病,也不是朝生既死的病症,所以才說它兇惡。家夥事揣在褲裆裏,不知道能揣多久,這個因人而異。鄧家是遇到對頭了,鄧良弼又被酒色掏空了身體,這才傳揚出去。那一頭還聽不到一點風聲!”

程安國看出了金朝興的焦躁,道:“你有什麽爲難不防直說。”

“慘!慘呀,得了這病就算還能活些許時日,提心吊膽的活着,其慘狀不可細表啊。”金朝興來了傾述的興緻,和程安國細說,道:“老二是遭罪了,會生疳,結腫,潰瘍,黏連,破損,然後頭疼,發熱,全身關節酸痛,這要是習武的,一身武藝不是全廢了。毒侵襲腦部,頭發脫落,視線模糊,口腔潰爛,這已經生不入死了,最後才是我以爲的那樣,斑疹顯于皮膚,留着濃汁,活得像隻癞□□!死後,還要挫骨揚灰啊!”

說着金朝興搖頭歎道:“一個人這樣活着,還不如趁早死了,早日投胎重新活一遍。你說賈甫此人,有沒有那個氣性……一死了之!趁早死了保全了身後名,也免得累及六王爺的英明。”

程安國略一沉吟,道:“好死不如賴活着,他且沒有這份決烈。”

金朝興就是這麽顧慮了一番,就着程安國的安慰振作精神來,道:“對,那個小白臉沒有那麽決烈。要換了是我還差不多,我要是做了混賬事給殿下丢人了,我一死謝罪。”

說着啪的一掌拍在程安國的肩頭,正色道:“你來當介錯人!”

程安國一錘金朝興的胸膛,笑道:“知道你金大爺對殿下忠心無二!”

金朝興嘿嘿笑笑,隐下那麽點小心思。

他們做儀衛的,武藝出身都排在後頭計較。首要的一條,是讓殿下覺得你忠心,用着你放心。就這一條來說,程安國有着得天獨厚的優勢。他的母親程太太是襄王的奶娘,如今還在淑妃身邊協管宮務,程安國多了一層奶兄弟的身份,兼之他又娶了和襄王妃相交十年的宋氏,老媽和婆娘這麽給勁,程安國在殿下跟前的體面就超過了一衆兄弟一籌。

然金朝興覺得論自己對襄王府的忠心,絕不比程安國差半點,所以見機就要表表這番忠心。

正叙話,高基明明白白的進來打聽金朝興此事的進展,他也着急,對程安國就毫不避諱,直直的問金朝興道:“你可給句準話,鄧良弼确實身中了梅毒?”

金朝興得意的笑道,道:“正要去請你,此事絕無懷疑了。鄧家從幾家藥鋪分别買了大量的牛黃、鹿角、琥珀、雄黃、朱砂、穿山甲等藥材,這些就是中了梅毒需要的藥材。”

“好好好!”高基冷冷的笑道:“身爲享爵之家,不知道修身齊家,光宗耀祖,竟是挺屍的作威作福,空耗朝廷的供養,泰甯侯爵!鄧家的子弟該收拾了。”

高基就是廖夫人所說的‘正直而狷介’的那種人。二十年寒窗苦讀,一步一個腳印在科舉路上前行,老娘爲了給他籌措進京趕考的路費,日夜紡織把眼睛都熬瞎了,阖族那麽拼搏,才有他進士及第,候官受印,那些有爵位的人家,就那個鄧良弼,二十出頭就借着祖蔭做過官了,仗着出身抵了别人二十年的奮鬥。那些苦心熬上來的官吏們能甘心,這是天然對立的兩派。

“高大人,高大人!”金朝興給高基洩洩火,道:“快晌午了,家下人整治了幾個好菜,我們喝一杯。”

高基一擺手,道:“不必了,我約了幾個同年聽戲,這就過去了。”

廖夫人已經不沾手此事,全由襄王府運作,男人八卦起來比女人更八卦,高基從金朝興這裏确實了泰甯侯府惶惶然的狀态,就去大肆宣揚了。

輿論一起,便是泰甯侯府的傾頹。

挽留高基不成,金朝興留了程安國用飯,道:“此乃聲東擊西,泰甯侯府招人彈劾,和鄧良弼厮混的人,也該慌了手腳了吧。”

程安國和金朝興碰杯,酒入咽喉,澀的張不開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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