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陣, 想爲李家平反的人有不少,這不少的人,或許是真心實意爲李家鳴不平, 或許是看上了襄王這口熱竈,想出份力洗刷了襄王嶽家的污點, 是大道煌煌還是趨炎附勢,怎麽分得清。就愛上
“說李泰沒有助逆的心思, 那他爲何在事發之前, 逐出了自己的幼子。”
皇上反将了趙彥恒一軍。
追憶往昔種種的恩怨是非,皇上說的是李泰四子,李季繁。
父子之間的一個眼神相撞,趙彥恒就知道了,皇上是知道了當年林禾假死脫逃,否則何必把一個已死之人拿出來作爲攻擊的由頭。
事已至此也來不及去追究是怎麽暴露的, 皇上總有他的耳目,是趙彥恒一時想不到的, 趙彥恒現在要立刻做決定的,是他要做一個蒙在鼓裏的人,還是做一個早知道的人,一閃念間, 趙彥恒就承當了下來, 道:“李泰四子一女,三子早亡,一女坎坷, 隻剩一子,改名換姓了活着,父皇就不要追究于他了吧。”
于此之外,去辯解說林禾是和家仆幹了傷風敗德的事才被驅除了家門,也就不必說了,因爲對于世人來說,兩盆都是髒水,多争無益。
林禾至今安然無恙,就是皇上的回答。皇上不對死去的人低頭,也寬容了活着的人。皇上隻是想試試趙彥恒知道李家多少的底細,既然趙彥恒對這件事是知情的,皇上也就沒有再說的了。
李家的事逐不提及,皇上還有别的話要和趙彥恒說,作爲一個行将就木的人,這是緊要緊的話了,他震了震精神道:“朕知道外頭關于你的傳言,當然了,朕也是知道,這都是老六讓人傳出去的……”
皇上不用再說下去了,他和荊王如出一轍的眼神就表達了那一句未盡之言。
趙彥恒扭過了頭思忖片刻,他可以一如既往的堅決否認,也沒有人能拿他怎麽樣,但是這一次問的,到底是父皇,趙彥恒此一生的性命榮寵,皆始于父皇,所以趙彥恒也有他的孝心,微微颔首。
“好,好,好!”皇上站了起來,連道三個好字,他好像被注入了一股活力,容光煥發。
要是真有重生之事,死好像也沒有那麽可怕了。哪怕降落在自己的身上是微乎其微的機會,也是一種冀望。
趙彥恒在皇上激動中退了出去,在他走過了昭陽殿的丹犀,他的身後有一雙陰鸷的眼睛,看着他。
到了夜落時分,趙彥恒回到了襄王府,遠遠就看到雲臯院廊庑上的燈都點着,趙彥恒加快了腳步過去,守着院門的竹黃禀道:“王爺,王妃今日午時回來的。”
趙彥恒輕悅的嗯了一下,把竹黃落在了後頭。
待見到了李斐,隻見李斐披了一件大毛衣裳坐在床頭,一頭烏發歸攏在左肩,不着珠飾,可以看見的半張側臉慘白黯淡,容色恹恹。槐蕊和幽露兩人,一個在床上盤膝,一個在床沿坐了,正陪着李斐用膳。
三人用的一樣的碗筷和膳食,卻各自分了碟子,趙彥恒快步走近,握住李斐的手,李斐的手冰涼涼,趙彥恒問兩個丫鬟,道:“是幾時病了?”
幽露回道:“王妃今早就覺得不太舒服,午時回府讓陳奉祠瞧了,吃過一次藥睡了半日。陳奉祠如今在跨院住着,随時照應。”
槐蕊下床,趿着鞋從梳妝台的抽屜裏取了藥方,幽露回得明白,也沒有陳奉祠寫得明白。
趙彥恒展開看了,李斐這病就是夏秋之交偶染了時氣,方子上寫了連翹,金銀花,炙麻黃,炒苦杏仁,闆藍根,廣藿香,大黃等十多味藥材,藥性溫和,隻是趙彥恒看着缺了一味,道:“怎麽沒有甘草?”
甘草是這一劑藥方上可有可無的藥材,加了就是讓藥不那麽難喝一點兒,調味兒也是有限,李斐緊了緊衣領道:“我又不是吃不了苦的人。”
李斐隻是以病論藥,趙彥恒卻聽不得這話,硬道:“把甘草加上去。”
槐蕊接回了藥方,拿出去讓陳奉祠改,幽露領着兩個小丫頭來收膳桌,趙彥恒回來了,自然是要新擺一桌的。
“不必忙了。”
這是對幽露她們說的,李斐捋着頭發靠在迎枕上,轉向趙彥恒道:“你去前院歇幾天吧,我擔心把病氣過給邈邈,才回來的,要是過給了你,也又違我的本意了。”
“我哪裏這麽嬌氣了。”趙彥恒在李斐身前坐了,摸摸李斐微燙的額頭,道:“我陪你再吃點。”
既然如此,李斐也不推脫了。
幽露和兩個小丫頭擡上來新的膳桌。剛才她和槐蕊不過是因爲李斐生了病沒有胃口,才陪着吃吃的,現在趙彥恒及時回來了,她們就站在邊上侍立着。
李斐一天沒怎麽吃東西,發着燒沒有了胃口,剛才就隻用了小半碗粥,現在就着鹹鴨蛋的蛋白喝,盡量多吃幾口,吃到小半碗就吃不下了。
粥都是水,哪兒管飽的。
幽露端上來一個青白釉凸花蓮紋的水果盤子,上面放了洗幹淨還沒有削皮的荸荠。
吃不下飯的時候,水果也能頂一頂的。
由丫鬟伺候着,幽露正要洗手,趙彥恒放下了筷子道:“我來。”
那丫鬟還沒有資格直接伺候王爺,幽露接過了彩繪銅胎漆盆,讓趙彥恒洗了手,趙彥恒拿起小刀子先削荸荠好削的皮,再把凹進去的部分剜出來,再用涼白開洗一洗。
一個個,削得平整幹淨,還快,李斐吃着沒有趙彥恒削得快,吃了三個又吃不下來。
趙彥恒停手,把削好的兩個自己吃了,陳奉祠已經親自送了湯藥來。
隔了一個屏風,趙彥恒垂問了李斐的病情,陳奉祠所答與藥方上的一樣,這頭李斐吃了藥,陳奉祠再請一次脈,和幽露槐蕊交代了幾句照顧病人事宜,便退了。
趙彥恒在旁聽了,等陳奉祠人走了,趙彥恒又坐在李斐床邊。
一個人病了是一種怎樣的狀态,話懶得說,動懶得動,臉上的神情遲鈍了不少,李斐緩緩眨了眨眼睛,道:“你出去吧,我這裏怪悶的。”
趙彥恒細聲道:“我陪你。”
李斐半阖了眼睛,道:“我不舒服,晚上有得折騰。”
趙彥恒低頭道:“我讓你折騰。”
李斐的臉上抹上一絲淺笑,她把頭偏向了裏,道:“頭發一摞挺煩的,把它編起來。”
頭一句就難爲了趙彥恒,他最多會梳發,又怎麽會編辮子,難道要捉個病人現學,所以還是幽露來,先疏通了長發,然後将長發分成五股,編了一條密密實實的辮子,垂在深蘭色的織棉錦被上。
李斐維持着這個姿勢,昏昏沉沉,半睡半醒之際,又忽冷忽熱的了起來。
冷的時候蓋了兩床被子,熱的時候,用冷帕子擦臉。還有那種不知名的焦躁,哪哪兒都不舒服,明明是這張睡慣了的床,怎麽躺着這麽難受。
趙彥恒沒有離開過,看着李斐難耐的在床上輾轉,俯身輕道:“換張榻躺躺?”
李斐阖着眼睛伸出了雙臂。
趙彥恒連人帶被子的抱起來,換到一張軟塌上,當把李斐放下來,李斐雙手勾緊了趙彥恒的脖子,眼皮子覆蓋的一雙眸子暗暗湧動。
“皇上……皇上不認錯,是不是?”李斐咬着結了一層白霜的嘴唇問。
趙彥恒輕柔的摩挲着李斐汗濕的臉,道:“元祐年間,宗室人口擴張了一倍;朝廷十年前失了安南;江南沿海的倭寇,十之**皆是我朝子民,贻害無窮。天理昭昭,會還李家公道的。”
李斐冷冷的發笑,她要這樣的公道嗎?她在嘲笑皇上是個懦弱的人,時至今日一個盛極王朝在他的乾綱獨斷之下每況愈下,他在臨死前,都沒有承認失敗的勇氣,真是懦夫!
趙彥恒的胸口悶悶的,他的額頭觸着李斐溫燙的額頭,道:“你别遷怒與我。”
李斐松開了雙手,身體後仰,後腦勺落了在了軟塌上,好像是一副無悲無喜的模樣,微促的呼吸洩露了她的不平之意。
趙彥恒雙膝跪在地上,剛剛将上半身伏在榻上,他的臉埋在李斐的肩上,道:“不要因此遷怒與我,這不關我的事。”
當年之事當然不關趙彥恒的事,那時,他隻是一個滿月的嬰兒,但是皇上和趙彥恒是父子,現在,在身體如此虛弱的時候,在精神如此迷惘的時候,她對趙彥恒,不是遷怒,是深感與李家悲劇的恐懼。
“斐斐,你現在病糊塗了,你不要多想。”
李斐灼熱的呼吸一吹一拂在趙彥恒頸側,趙彥恒知道李斐隐秘的不安,他半個身子禁锢着李斐的身體,道:“你早不是李家的人了,你是趙彥恒的發妻,你是趙李氏,你也是皇族。”
這話說得溫柔也殘忍,自來女子出嫁,回娘家都是‘客’,李斐,她用一種比君臣更加親密的夫妻關系和趙彥恒結合,
趙彥恒把李斐的手置放在他怦然跳動的心口,他一字字堅定的說道:“你放心,我向你發誓,我與你,青山不改,恩愛不移,生死不負。”
李斐的眼淚一瞬間就湧了出來,沿着眼角滾滾而下,她脆弱的泣聲道:“若有一天,你背棄了這誓言,我将萬劫不複。”
趙彥恒抱起了李斐,他像抱孩子一樣的抱着她,他的目光深沉,一邊一邊的喃呢道:“我不會的,我不會的,我不會的……”
李斐在趙彥恒低沉的聲音中,終于是安穩了睡去。
作者有話要說: 先發了,回頭改錯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