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劍銳轉了幾趟公共汽車，終于來到了靠水的小鎮。這裏已經是NJ市的邊緣，有幾個不大不小的湖泊，秋日總是會有野鴨在這裏覓食。

往年此時，李劍銳都會帶着獵槍到這裏來打獵，換點錢補貼家用。

李劍銳的家就在小鎮邊上的一個平房裏。大概是七八年前，爲了李劍銳讀書方便，他的母親李萍就帶着他從附近的小山上遷了下來。高中畢業後，李劍銳雖然考上了NJ市内的一所大學，但是家裏實在負擔不起，李劍銳就放棄了。

李萍平時都會天不亮就背着籮筐上山去采草藥，到了中午就開始下山，下午就在鎮裏的市集上賣草藥換點錢。鎮上人也都熟悉她。

時光就這樣一年年的過去，李萍從衆人口中的小李漸漸變成了李阿姨，到現在的李嬸，或許将來的某天，就會變成李奶奶，最後又還原成她的名字：李萍被雕刻在墓碑上。

鎮上的人不記得李萍是什麽時候落戶小鎮的，但是老人家都知道，她不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如果硬要追究的話，大概就在李劍銳出生後不久，李萍就帶着他到了小鎮附近落戶，之後搬到了山上，終日以采草藥唯生。

所以鎮上的年輕人和中年人，都以爲李萍是土生土長的小鎮上人。當然，關于她從哪裏來？這個問題，也沒有人會去追究。

隻是在最初，到來的時候，别的人覺得她長得斯斯文文，像個讀書的人，就有人問過她爲什麽不去鎮上的小學找一個教師的工作。她隻是淡淡地笑了笑，也沒有解釋什麽。

這個問題現在沒有人問起。随着李萍常年在鎮上賣草藥，大家也習慣性的會在她的攤位買一些，回家煮點涼茶什麽的。這也是随着改革開放以後，到GD打工的人帶回來的方法。

李劍銳也曾問過：“媽媽你既然認識字，你比我們的老師還厲害嗎？”她當時也是淡淡的笑了笑什麽都沒說。

事實上李劍銳曾經問過他的母親很多問題。比如說：

“媽媽，你會怎麽會中醫？”

“媽媽，你怎麽會打槍？”

“媽媽，我爸爸長得什麽樣？”

“媽媽，我爸爸叫什麽名字？”

…

多數的問題都是沒有答案的。

李萍曾經這樣說過：“你爸爸和我一樣，都姓李，所以你也姓李。至于他的樣子，太久了，我也不記得了。”

然後有思索了片刻，補充道：“挺高大的。”

李劍銳下了公共汽車。就難奈不住歸心似箭的心情，拼命向自己家跑去。

路上的鎮民有的認出了他：“那不是李劍銳嗎。”

“聽說去當兵了，看他一身軍裝。”

“放假回來看他母親的吧。”

“可惜了。他去當兵以後我們就沒有新鮮野味吃了。”

…

當他穿過市集，跑過小巷，來到到巷尾的時候，在一棟平房前停下了腳步。

李劍銳看着虛掩的大門。伸出手。西藥推開門。當手指觸碰到門闆時，輕輕顫抖了一下，縮了回來。

他将身上的衣服好好整理了一遍。再次伸出手，輕輕的推開門。

裏面坐着一個頭發花白，滿臉皺紋，背有些微駝的女人。

正坐在小闆凳上，分揀地上的草藥。

當門打開時，她擡起頭，看着門口站着的年輕人。臉上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定定地看了一陣。似乎想分辨一下，門口的人是真實還是夢境。

一個熟悉的聲音帶着顫抖，喊道：“媽，我回來了！”

李萍丢下草藥，從小木凳上站起來，快步的向門口跑去。

李劍銳伸手抱住她再次說道：“媽，我回來了！”

聽到兒子熟悉的聲音，李萍緊緊的抱住他，喃喃的說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李劍銳一邊抱着母親，一邊打量着屋内的布置。似乎比他走時添加了不少東西。

還記得他走的時候，這裏隻有一張桌子和兩張椅子。

以前他讀書的時候就用來寫作業，吃飯的時候就是餐桌。到了晚上，這桌子又會被收起來。騰出地方放一張折疊床，就是李劍銳的卧室。

白天如果天氣好，李萍就會用繩子把草藥穿起來，挂在房間裏晾幹。

裏邊的房間是李萍的卧室，除了一張床。一個衣櫃，别無其他。

現在大廳裏除了桌椅，牆上添了一部壁挂式電視機。

牆邊有一個大大的貨架，一共有四層。大概是專門考慮過李萍的身高，最上面一層，李萍伸手就能夠得着。

貨架上面擺着晾幹的草藥，塑料米桶，食用油，甚至還有兩包瓜子，一包花生。

兩人分開。李萍拉住李劍銳的胳膊上下打量着，一邊說到：“胖了。”一邊還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上，似乎試試看是不是長肉了。

李劍銳拉住李萍的手說道：“媽，部隊的夥食很好，我每頓都吃的特别多，你放心吧。”

李萍點點頭：“那就好，我就放心了。訓練很辛苦吧，我看你黑了。”說完又在李劍銳的臉上撫摸着，似乎想試試看黑了多少。

“恩，天天頂着大太陽，跑步什麽的，都黑了。好多人比我黑的厲害！”李劍銳抓抓後腦勺，憨笑着。

李萍聽到他這麽說，笑了起來，眉目之間依稀能夠看得出，她以前清麗的面容。

李劍銳也在端詳着母親，看她的氣色似乎比以前要好多了，眼神沒有了那種疲憊，說話時也中氣十足。雖然背依舊是微駝着，那是十幾年背着草藥行走于山間的後遺症。大概以後也不會恢複了。不過李劍銳覺得，隻要不加劇就是萬幸了。

不過低頭看看地上的草藥，他不解的問道：“媽，你又去采草藥了？”

李萍笑了笑，拉着他的手，找了個椅子坐下，才慢慢的說道：“你走以後，你們部隊的領導安排了一個姑娘來照顧我。但是我有手有腳的，幹嘛要人照顧。可是那姑娘也是倔脾氣，什麽都往家裏搬。”

說着，用手指在屋裏指了一圈。

“你看，這些都是她找人搬來的。後來她說，是你的要求，她才來的，我也就答應了。不過我們商量好了，不用天天都來，一周大概會來個兩三趟，幫幫忙什麽的。”

李劍銳握住李萍的手，輕輕拍了拍：“是我要求的，也是交換條件吧。我們領導答應照顧你，我才能安心的留在軍隊裏。”

李萍看着他，淡淡的笑了笑，一如許多年以來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