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知道戴師傅今天喂給“九節竹葉青”的植物汁液是什麽嗎?”
年青人總是有虛榮心的,官靜被三位同僚一通拍馬,從天靈蓋一直爽到了趾甲蓋,不無得意地炫耀起了自己的收獲。
“是什麽?官人,不,官爺,别賣關子,快說快說!”三位年青廚師剛剛也爲這個問題而讨論半天了,卻始終不得要領,官靜這麽一說頓時勾起了他們極大的興趣——這可是老戴的絕技啊,能學到手就是自己将來走江湖安身立命的本錢。
看到官靜不吭聲,光是低着頭在那掐香煙的過濾嘴,三個小年青立馬拿出了侍候老戴老王的那套馬屁功夫,一個上來捶背一個上來捏腿,黃楊屁颠屁颠地跑回了廚房,不到片刻端回來一隻大碗。
“哪來的?”官靜問道,碗裏面是浸泡在清澈液體中的洋桃、士多啤梨和火龍果,醞漾着一股水果的芬芳和清洌的甜酸味——這分明就是“水果醋”,一種時下很風靡的養生飲料。
“鬼知道哪來的,可能幹貨店今天送貨的夥計不是很内行,光看見醋字就以爲是調料,把整整三大壇子的水果醋扔在我們廚房的倉庫裏。”黃楊谄笑道:“我領了一壇回來泡馬蹄(荸荠),順便給官爺你潤潤嗓子。”
“領了一壇水果醋泡馬蹄?”官靜樂了:“那我們以後不是有的喝了?”
廚房裏雖然有攝像頭實時監控,但不代表廚師就沒有辦法搞小動神作書吧,犒勞自己的肚皮。尤其是做冷菜的黃楊,整個廚房裏就屬他假公濟私的機會最多,而且最理直氣壯。
“隻要你把老戴剛剛喂竹葉青的喝的是什麽告訴我,那壇水果醋我就分你一半。靜哥兒,那可是廣陵“天然居餐飲會所”自己釀的水果醋,雖然隻是外銷型的品種,但最起碼也比市面上那些瓶裝水果醋要好喝十倍吧?”
“一言爲定!老戴剛剛讓我喂給“九節竹葉青”不是什麽了不得的東西,隻是茱萸搗碎後的汁液。”
“茱萸?”
“沒錯!”官靜砸巴了一口水果醋,眯縫着眼吧嗒了一口香煙:“就是茱萸汁!《發蒙記》裏早有記載:“貓以薄荷爲酒,蛇以茱萸爲酒”……“九節竹葉青”也是蛇,吃了茱萸它能不醉嗎?戴師這麽做,想必是想讓蛇肉更潤嫩一些……”
“靜哥兒,這是你猜出來的……還是戴師偷偷告訴你的?”三個年青廚師都有點将信将疑,茱萸本地根本不産,官靜自然不可能熟識,而戴師也不像是那種肯開誠布公、傳道後進的大方人。
“當然是猜的!戴老和王老的爲人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喏……剛剛料理鼈蛋的時候,他們讓我用白醋在軟皮蛋殼上随便畫幅畫,本來我還想問問他們爲什麽要這麽做的,可是話到嘴邊還是忍住了,不想自取屈辱。”官靜嘴巴一張呵出一朵心形煙圈,又吐出一根煙箭刺穿了心圈,臨時客串了一把煙鬼版丘比特:“也不能說是猜,因爲茱萸的味道我太熟悉了,戴師即使不說我也不會弄錯。”
“官爺,難道你以前學過藥膳?”三位年青廚師目光開始變得崇拜了,能一眼就分辨出搗碎的茱萸,這可不是普通廚師的知識範疇啊。
“我是寺院菜出身,什麽時候學過藥膳了?”官靜很奇怪:“如果我學的是藥膳,現在來二十四橋明月幹嘛?早該去“鳳凰台餐飲會所”學做藥膳了!”
“你既然沒學過藥膳,怎麽能認識搗碎的茱萸?難道佛門齋菜也要用到茱萸嗎?”
“你們是不是屬黃魚的,腦袋裏都長着石頭?”
“别打啞謎啊,官爺!說一半留一半可不厚道!”
“我問你們,辣椒是哪一年傳入我國的?”
“這個我知道。”小薛舉了舉手:“嘿嘿,我天天上網看架空曆史小說,老是能見到這方面的描述。辣椒的源産地是美洲,明朝才傳進我國的。那些架空主角搞到辣椒後,都用它來做火鍋烤羊肉串發大财。”
小林和黃楊有點犯迷糊,怎麽說茱萸說着說着就扯到了辣椒上去了?
“小薛說的沒錯,辣椒确實是明朝才傳入我國的,不過在明朝以前,我們中國廚師又是用什麽植物來調和出迷人的辣味呢?川菜在唐宋時代就已經有了,可不是等辣椒傳進明朝才形成的呀!”官靜伸手摸了摸身旁的“甕鵝”,手指與鵝瘤在摩擦接觸後,輕而易舉地撚出了串串靜電火花,刺激的“甕鵝”一陣引頸高歌。
“甕鵝”是用剛剛破卵而出的小鵝崽,通體被以秘制香油,禁足在黃泥酒壇中圈養而成的極品食材。這種鵝平時隻喂蛋清和酒釀,由于出生後就在體表抹了秘制香油,又兼常年封在壇中不見陽光,所以不生羽毛,肉嫩骨脆,風味絕美。這是“二十四橋明月”的特色菜,也是戴努大師年輕時用“小子無能,随妻改姓”這個巨大代價,入贅許氏家族換來的六百年不傳秘技——種類繁多的許家鵝肴必須用自制的“甕鵝”才能做出與衆不同的風味。
這條走廊擺放着一摞古色古香的酒壇,壇口都用黃泥巴封着,獨留一個酒杯口,探出一隻隻脖頸長長的瘤鵝腦袋。
三個年青廚師的眼神也和甕鵝一樣迷惘。
“難道……川菜以前調辣就是靠茱萸?”
“沒錯,用的正是《本草綱目》上稱之爲“越椒”的茱萸!不過川菜并不是靠一樣東西調辣,必不可少的是花椒,以麻點辣,君臣佐使。”
“還有這事?”
“你們不是做素齋出身自然不知道,其實在比較崇古的素菜廚師手中,茱萸比辣椒的使用頻率更高。”官靜聳聳肩膀:“有些品種的茱萸,辣味比朝天椒還要正點,并且兼具風格獨特的藥香!”
“這就難怪了,除了你這樣專業做寺院菜出身的,誰還能曉得這些老黃曆?”小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嘿嘿,今天也算學到了,原來茱萸還能把蛇灌醉。”
“官人,不是說在佛門素齋裏頭,但凡是有激烈香辛味的蔬菜,譬如韭菜、球蔥一律都算是葷菜嗎?”黃楊疑惑地看住了官靜:“怎麽茱萸你們做素齋時也用的到?”
“你說的這個規矩大概是從《首楞嚴經》上看來的,“一切衆生,食甘故生,食毒故死,是諸衆生,求三摩地,當斷世間,五種辛菜,是五種辛,熟食發淫,生啖增恚。如是世界,食辛之人,縱能宣說十二部經,十方天仙,嫌其臭穢,鹹皆遠離;諸餓鬼等,因彼食次,舐其唇吻,常與鬼住。福德日消,長無利益。是食辛人,修三摩地,菩薩、天仙、十方善神,不來守護。”,是不是這段?”栖靈寺首任念經徒弟拿出了看家本事,一口氣唱出一段長長的經文:“呵呵,這五辛隻是指蔥、蒜、韭、薤、興渠,并不包括茱萸……”
“哦賣軋得!”黃楊他們像是被侏羅紀的恐龍一口叼住了下半身,嘴巴咧的比臉盆還大,看到外星人一樣看住了靜哥兒。
“現在的寺院素齋,遠沒有你們想得那麽嚴謹。”官靜對三個臉部表情木魚一樣僵硬的同事聳了聳肩:“别的不說,光是素鳜魚、素排骨、素鳝、素鴨、素雞這些佛門齋菜,光是惟妙惟肖的外形就先犯了嗔戒吧?再說了,佛門比丘起先也不是不允許吃葷,聽說過“三淨肉”沒?不見殺、不聞殺、不爲我殺。佛家徹底化的素食是後來由梁武帝提倡才發揚光大的。”
“以前哪聽說過這個……”小薛崇拜無比地四十五度角仰望官靜:“我的乖乖,官爺,你懂的東西可真多啊!”
“話說,這世界上如果真要有佛,看到這個物欲橫流的社會,還不定被氣成什麽樣。”小林幽幽歎了口氣,仿佛是在感慨自己爲什麽沒能去做和尚反倒做了個廚師:“我前天下班在街上看到一個肥頭大耳的和尚,僧袍芒鞋打扮,胯下卻是一輛比亞喬艇王,後座還帶個長發靓妞,一路放着黃家駒的《真的愛你》絕塵而去,可把我給羨慕的!”
“林子,你就别郁悶了,讓哥哥我替你把佛祖召喚出來問個話。”小薛叼着煙,狠命地搓了搓手,神神叨叨地用一種夾着屁眼的怪腔怪調模仿起了不知從哪學來的咒語:“在無盡的時空中,沉睡在混沌之海的偉大存在啊……”
“……我以七龍之血爲祭品,解放晶壁的禁制,開啓位面的大門……”
“……偉大的如來佛祖啊,深淵中最古老的君王,被世人膜拜而遺忘的神祗,智慧與生命的主宰,計謀與創造的掌控者……”
“……我在此呼喚您的秘名:釋—迦—摩—尼……”
“……請您從漫長的沉睡中蘇醒,傾聽我的祈禱,将您無上的大能在這世間顯現……”
大家都笑歪了嘴,小薛經常出現這種間歇性神經發神作書吧狀況,這個小子絕對是“二十四橋明月餐飲會所”廚房裏活躍氣氛的頭号活寶。
“碰”!
還真邪了,小薛的話音剛落,隻聽一聲轟然巨響,玻璃大門叫一個流星也似的重物砸了個粉碎,飛濺的玻璃渣叫四個年青廚師當場捂了臉。
“不會吧?”抱着腦袋的小薛欣喜若狂,難道說我看了這麽久的網絡小說,真的召喚出異界存在了?
“轟”!
又是一聲巨響,巨大的玻璃落地窗痙攣一樣抖顫起來,如果不是有機玻璃層比較厚,這扇落地窗肯定也和玻璃門一樣被當場砸成了破爛。
從指縫裏看到落地窗上出現了一個重擊留下的白色暈痕和輻射狀破裂紋,小林、小薛和官靜都摸着臉愣住了。
有個西瓜大小的榴蓮正在地上滴溜溜打轉,掃得玻璃碎片叮當神作書吧響。
不用問,就是這個蠢笨實沉的水果砸碎了後門。
透過落地窗向外看去,外面車水馬龍的街道上已然亂成了一鍋沸粥。街邊擺攤的水果販子們,就跟尾巴點着的老鼠一樣沒頭沒腦地哭着喊着化神作書吧鳥獸散。
沒看清楚外界情況之前,官靜一度以爲是城管來了,除了他們這幫有執照的,誰還能有這種當代淨街虎的偉岸風範?當他真的看清扔出榴蓮砸破“二十四橋明月餐飲會所”玻璃後門的罪魁禍首真容之後,才發現城管和這樣的逆天強者根本不在一個檔次上。
瓊花觀大街上一片世界末日般的兵荒馬亂,到處都是汽車和摩托的刹車、行人的尖叫和擋風玻璃、水果的破碎聲。
正在馬路上狂掀商攤,亂砸水果的造反派,赫然是四隻足有一米六身高、壯碩無比的巨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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