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頤壽堂的院門處植了兩棵萬年青,蔥郁盎然,在春風中挺拔依舊。氈簾外的婢子在見到六姑娘等人進庭,忙上前行禮相迎,恭敬且讨好地笑道:“六姑娘來啦,老夫人都催了好幾回呢。”咧着嘴角,不似提醒,更多的卻似谄媚。
沈嘉芫識得眼前人,喚作白芨,亦是頤壽堂内的一等婢女。察對方如此殷切,難免多瞧了幾眼,心中詫異:竟是她親自候在門口?
淺笑着應聲轉進屋内,朝正坐的老夫人請安後隔着炕幾坐下,伸手接過葛媽媽奉來的茶盞,沈嘉芫滿目乖巧尤似忐忑的望着對方。老夫人身着茶褐色的蝙蝠如意紋褙子,額前碎發攏在深藍鑲祖母綠的抹額下,神情和煦,整個人于精煉中透着股平和溫慈。
“芫兒,今日是在你四嬸嬸處用的午膳?”
沈嘉芫忙放下了茶盞,颔首應道:“回祖母,是的。”似乎覺得回答太過簡單,複添道:“清早四嬸遣銀花過來讓孫女過去吃點心,湊見八妹妹在那,便一起用了膳食。”
老夫人面上保持着笑容,“芫兒跟嬸嬸妹妹親近,祖母聽了心中甚慰。”
聞者的面上就有了絲讪意,頗不好意思地接道:“孫女今後定多與姐妹們往來。”
雖說在沈宅裏生活的時間還不長,然從周邊的點點滴滴中亦能推敲出原主的性子,我行我素不願同人遷就。這樣的脾性說的稍好聽些稱作高傲,自認高人一等,然說得難聽便是孤僻。
沈嘉芫覺得,這具身軀除了容貌稍出色了些,平素得長輩過度的歡喜寵愛,着實沒有其他驕傲的資本。再聯想到原主過去的名聲,配上她對安家世子毫不遮掩的情愫,這種女子便是最不受大家望族待見的那類。
輕浮、欠端莊!
試問誰會選這樣的女子做媳婦?
“芫兒真是同從前大不一樣了。”老夫人伸手握過她的纖手,捏在掌心語氣悠長道:“身爲女兒身,最忌諱的就是恃寵而驕。祖母素日寵你不代表就贊同你的行爲,過去你多有出格,祖母訓誡說你,其實都是爲了你好。”
對方言辭誠懇,沈嘉芫聞之乍覺心暖,點頭應道:“孫女明白。”
“前陣兒你躺在清涵院,我爲何隻遣葛媽媽過去探你而非親自去?”老夫人詢問見對方表情僵硬,徑自接道:“祖母想你明白,在安襄侯府裏,你錯了!有些事再追究于事無補,然你犯下了錯,那便是錯,不是說你姑姑不指責你,就能不記在心上。”
沈嘉芫的神色微有複雜,如若沈延伯府當真參與了安襄侯府的計劃,那原主當日的行爲,便是當真壞了大事,亦影響了沈家的利益。安沐陽失了自己那樣有用的棋子,于他們家的虧損有多大,她不是料不到。
畢竟,若非原主“壞事”,任性地跑出來教自己看出端倪,這時候安襄侯府早就拿到那封可以制将軍于死地的“證據”。德隆帝的寵将新貴倒台,于那些如雨後春筍、扶搖直上的寒門文士官僚間均是個暗警,朝堂的政權便依舊掌在這些世襲貴勳的家族裏。
沈嘉芫曾推敲過身爲繼室的安沈氏在安家會面對如何爲難的處境,娘家侄女打亂了那般嚴重的計劃,壓力肯定很大。然而,直到現在,她所表現出來的除了安撫,便是維護,絲毫沒有指責。
若非老夫人此刻說這話,她當真以爲慕婉無關緊要,即便身亡,于他們的計劃均不存在絲毫影響。
老夫人卻不知沈嘉芫會有這些思緒,隻以爲她如曾經般敷衍聆聽訓誡,頗是失望地收回了手,歎息道:“芫兒,你總将家人對你的愛和關心當成理所應當,從不替他人着想考慮,是我們慣壞了你。”
有種這麽多年感情白白付出的感慨與懊悔,亦有絲不值的情緒流露。
沈嘉芫忙站起了身,“祖母,孫女知道錯了。”
内心卻忍不住思忖:這位沈老夫人好似是當真替自己着想,并不是無止境的縱容于溺愛,是真的想她好。
“知錯知錯,你哪回不是這般說?”老夫人感覺很心痛,似有酸楚湧上,别過視線不看對方,僅聲音低沉道:“祖母對你寄了多少希望?你們姐妹那麽多,歡喜你并不是說你最好,芫兒怎麽就這般辜負我和你姑姑的心意?”
這種話最是打動人心,即便沈嘉芫非從前的六姑娘,她聞着依舊覺得慚愧,慢慢地垂下腦袋,“祖母教訓的是,孫女自當銘記在心。”說着拎起裙擺,直挺挺地就跪在了對方腳下,叩首真誠道:“請祖母再給孫女個機會。”
沈嘉芫是當真想要老夫人的這個靠山,她的維護與寵愛,不純粹是對錯誤的包庇,而是真心地想要自己好。她反倒覺得,身爲親母的世子夫人于這方面遠不如眼前人,甚至有幾分可疑。
老夫人目光下移,強忍了那份拉她起身的沖動,索性狠了心教訓道:“從小,祖母對你都是有求必應的,芫兒卻偏生非要違背我的意願。還記得上回同你姑姑是怎麽說的?你說你放下了陽哥兒,那今兒的事又從何說起?!”
終于繞到這個問題上了……沈嘉芫抿了抿唇,小聲卻清晰地回道:“孫女隻是喜愛手钏。”
“府裏多少奇珍異寶,你便獨愛那串璎珞?”老夫人的聲音不禁沉了些。
沈嘉芫心中一個“咯噔”,對方的話中深意,必然是想質問自己在意的是那串璎珞,還是送手钏的人吧?她心中清楚,老夫人同安沈氏都不願自己和安沐陽過分親近,然而送手钏的……是那個人呀。
“是手钏,祖母,當真隻是手钏。”
沈嘉芫仰頭,眸中盡是堅定,強調般續道:“祖母,請您相信我,孫女這回是當真放開了大表哥。”
“芫兒,你說的是真的?”
即便聽安沈氏說過,然親耳所聞,沈老夫人仍覺得不可思議。對方鍾情于安家世子許久,平素如何阻止規勸,她都是置之不理甚至變本加厲,利用長輩的寵愛不顧姑娘閨譽。
曾經她是那般癡情倔強,現下卻說能夠舍棄那段感情,令人震驚!
老夫人睜大了雙目,怔怔地反問:“芫兒,你别總用謊言來搪塞祖母。”
“孫女說的是真的,今後都不會再惦記着大表哥。”
沈嘉芫話落,心底仍舊有些鑽疼。同原主一樣,對那個文雅如玉的男子,她亦曾傾注了感情和信任的。說出舍棄的話,不單隻是在老夫人面前表明,亦是在心底強調。
有些感情,不能一錯再錯!
老夫人看着身前目光誠然的少女,慢慢地從炕上立起,親自拉她起來,語氣恢複了平靜親切,“芫兒,地上涼,别跪着了。”
沈嘉芫便順勢坐在對方身旁。
老夫人再次開口:“既然芫兒說的是真話,那将手钏交給祖母,可好?”
沈嘉芫的目光微滞,遲緩道:“交給祖母?”心頭劃過不舍。
“是啊,芫兒不是要祖母信你嗎?”老夫人目光如炬,探究打量。
沈嘉芫如扇的羽睫輕合,心底掙紮矛盾不停,最後終在對方的注視下撩起衣袖,将左腕上的手钏慢慢退下,雙手奉上,語調平靜道:“孫女聽祖母的話。”
老夫人忍不住再次凝視了對方幾眼,跟着才接過轉身便放在炕槅的抽屜内。似乎看出她的不舍,笑笑複溫和道:“芫兒喜歡璎珞,回頭祖母命人尋了給你送去。”
沈嘉芫收回目光,乖順地應好。
許是多年的憂愁被擱下,老夫人心情舒暢,望着垂首甯靜的沈嘉芫,伸出手慈愛地理了理她頸項處的青絲,柔語道:“芫姐兒真乖,你姑姑知曉了,也會高興的。”
“以前都是孫女任性,辜負了您的期望。”
見她自責,老夫人忙安慰道:“沒有,芫兒無須内疚。隻要你今後好好的,便是最大的孝順。”
沈嘉芫覺得,這樣才是當真疼自己,下意識就拿沈老夫人同世子夫人在心裏比較。
“祖母,孫女還有個事要說。”
“是什麽事?”
沈嘉芫的眸光便開始閃爍,似乎處在猶豫不決的狀态,最後隻低低地開口道:“祖母,今日府裏有傳言……”
這是尋她的最初目的,老夫人心底自然有她的疑慮,知曉眼前人自幼單純沒心機,便将話接了過來,“這事祖母也想問你,你床上擱着什麽首飾,隻有親近的人才知曉。将這種于你不利的話傳揚出去,是有害主之心,咱們沈家是斷斷容不得的。”
沈嘉芫則故作楚楚,委屈道:“孫女也不知曉是誰,不過劉媽媽今兒跟我說讓我于祖母您道香薷香蕾留不得,她們才進院子就鬧出這個,估摸着就是她們洩露出去的。”
“劉媽媽當真跟你說這個?”
這個孫女身邊事情總是不斷,老夫人早就懷疑有人在背後唆使誤導,當初将佟蘭佟蒿打了賣出去,對那位乳娘亦總不放心。因格外重視沈嘉芫,故而都沒有從别處調人過去伺候,唯有自己頤壽堂的人她才信得過。
通過剛剛的一襲話,沈嘉芫對這位沈老夫人亦有所了解,當下颔首便應下,“祖母您别怪媽媽,她是爲了我好。其實,孫女知道祖母和姑姑的心思,想我今後同三表哥……”說着似乎難以啓齒,臉紅了不安地觑了眼對方,吱唔道:“可媽媽說,大表哥是世子爺,他才是未來的侯爺。”
“混賬!”
老夫人怒形于色,“簡直是刁奴,芫姐兒,她平素就是這麽跟你說的?”
沈嘉芫卻似被驚吓到了,身抖了下便立起來,好似仍舊不曾察覺到話中的利害,無辜迷茫地望着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