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公長女出嫁之風光在宛丘一時被盛傳,新娘登船離開宛丘那天,宛丘幾乎全城出動前往觀看盛景。
據說,嫁妝一共有二十多船,陪嫁中甚至有符公次女,還有數位貌美如花的婢女,以及數十位仆婢。
那二十多艘船裏的嫁妝,則被傳得神乎其神,似乎符公嫁長女,是陪嫁了一座金山過去。
不過很多人卻對這陪嫁價值金山深信不疑,畢竟符家發迹已有數十年,從存審公做節度以來,定然就有所積累,之後又有符第四彥卿公做節度十幾年,得天家賞賜就不少,又出鎮一方,無論如何都累有家資。
而這是符公第一次嫁女,又是嫁入如今風頭正勁的李公府中,無論如何,這嫁妝不會薄了。
護衛此次嫁妝的是李大郎李崇訓帶來的上百人,但這上百人裏,隻有幾十個是兵勇,其他的有陪他玩樂的家仆,還有歌妓舞妓,以及伺候他的仆役婢女等等。
除了李大郎的護衛外,還有符二郎昭信帶着的數十人。
符昭瑾出嫁李家,這是符氏一族的大事,但如今天下未定,符家其他各房,基本上都在鎮所分處各地,便也隻是讓人送了陪嫁之禮來,而并沒有專程爲此時回宛丘。
昭瑾對着金氏和楊氏哭了一回,這才被送出家門進了馬車,一路到了碼頭船上。
而昭宛全程都沒有什麽表情,這于她,并沒有什麽歡喜,也沒有什麽傷悲,從馬車裏偷偷看被抛在後面的符家大宅時,她也并無什麽眷戀。
劉妪、初六,甚至青竹和白松,都要陪嫁前往李府,對于昭宛來說,她隻是換一個地方繼續活下去而已,對曾經的地方并無眷戀,對新的地方也沒有什麽期盼。
但看昭瑾一直傷心,她便也有些局促,不知該如何安慰她。
昭瑾和昭宛所在的船隻是船隊中靠中間的一艘,也是最大的一艘。
船上有嫁妝中最貴重的部分,包括绫羅絲綢、金銀珠玉、金佛玉佛銅佛等等。
上面也隻住了昭瑾、昭宛同她們的貼身仆婢,前來接親的李家人和送親的符二郎等人,都是住在另外的船上。
雖然昭瑾從書中看過,從其他人的嘴裏聽過關于符府外面的事,但這卻是她第一次真的走出宛丘城。
船艙很是寬敞,但因天氣炎熱,船中便更是悶熱不堪,昭瑾和昭宛大部分時間都在船的最上層,這樣可以開着窗戶,有河風,便涼快些,不是那麽難熬。
從宛丘到東京汴梁是逆水而行,全靠船工劃船,加之船上貨多,吃水重,船隊船又多,船行非常緩慢,大約要花十幾天才能到,比之陸路需要時間更久。不過因嫁妝太多,無法走陸路,沒有辦法,隻好走水路了,且水路也更加安全。
不隻是船中悶熱讓人難熬,昭瑾上船後便些許暈船,一直吃不下東西,每天幾乎都是靠着草醫大夫開的涼茶方子和暈船方子的藥湯過活。
船走了三四天,離得宛丘已經遠了,且就要出陳州境内進入開封府境内,昭瑾靠坐在靠近窗戶的榻上,望着窗外碧水悠悠,青山隐隐,不由心情稍稍好了點。
但正是這時,前面船上便又傳來了歌舞之聲。
不用想就知道那歌舞之聲是從李大郎的船上傳來。
之前符二郎就因爲此事和李大郎鬧過矛盾了,但李大郎并不願意因此就放棄行樂。
畢竟船上又熱又無聊,身邊有歌妓舞妓和一幹美人,放着她們不用,豈不是暴殄天物。
符二郎看勸說無用,發火也無用,這時候總不能真就打起來,于是隻好隐忍。但他擔心昭瑾心情,就專程來昭瑾的船上探她情緒。
昭瑾剛吃了藥,精神萎靡,勉強笑着應他:“二兄不必爲我擔心,李郎是何種人,我又不是不知?他即使此時忍着不行樂,以後難道就能更愛重我幾分?我看倒未必。如此,他便随心所欲就是。我不會吃這點醋。”
符二郎聽出妹妹這話雖然大度,其實滿含怨言,怨言自然不是對這李家李崇訓,而是對将她嫁去李家這件事。
符二郎很内疚地說:“讨伐青州楊光遠時,我追随父親身側,同李大郎便有所交道,我并不喜他爲人,但父親自有他的考量,加之是李公親自詢問父親,家中是否有适齡女兒,想同父親結爲姻親,父親當時在李公手下爲副将,如何能拒絕,隻得應下了。不過,既是李公向父親提出結親之事,你嫁入李家,李家無論如何不敢苛待了你,若是李家苛待你,父親便也不會坐視不理。”
昭瑾知道自己應該爲家中想一想,當初二伯父符彥饒在滑州反叛,之後被高祖遣人所殺,當時家中情形一片慘淡,皆怕會被此事牽累,若是因此事被誅族,他們也是無能爲力,除了反叛外,便隻有引頸就戮一途可走。
當時家中的凄慘,所有人惶惶不安的情景似乎還在昭瑾的眼前,她知道,自己是符家之女,也必得爲這個家族做些什麽,如果隻是嫁給一個放浪且暴虐的夫君,這其實并不算無法忍受的事。
父親爲這個家所做已經足夠多,他在外打仗,百死一生,才讓符家有今日,且他從沒有讓家中人去國都東京做人質,不曾讓他們活在爲人質的惶惶不安之中,他并沒有哪裏苛待了自己,昭瑾如是想。
她說:“二兄,我都明白。你不必爲我擔心。”
符昭信回了自己船上後,昭瑾精神便也好了很多,之後無論李崇訓的船上傳來什麽聲音,她都能做到心如止水,波瀾不驚。
昭宛雖然面上平靜如古井,但心中反而沒有昭瑾這麽鎮定,在她心裏,如昭瑾這般美好的女子,李大郎是絕對配不上的,但這個男人,卻一點也不尊重這麽好的妻子,隻活在放浪形骸的肉/欲色/欲之中。
時至月末,月亮要待到近天明才出來露露臉,整個夜晚,若是無雲,天空便隻有星子,銀河璀璨橫亘天河。
在悶熱了數日後,這一夜,天空被烏雲籠罩,看樣子要下雨了,因爲風大,船隻不得不停靠到了岸邊。
昭宛攏了攏頭上頭發,對昭瑾說:“阿姊,我到甲闆上去看看。”
昭瑾說:“外面風大,别被吹倒了。”
昭宛失笑,說:“我又不是趙飛燕。”
昭宛提着長裙下擺,上了外面甲闆。
甲闆上風更大,但悶熱了數日後,這樣的涼風,隻讓人歡喜。
昭宛對跟過來的初六說:“這樣下一晚雨,便也不錯,我記得有一句詩,叫一夜雨聲涼到夢,那便是妙極了。”
昭瑾怕昭宛冒失,真被大風吹得掉下水,便也跟着出了船艙。
初六對着昭宛說:“婢子哪裏知道什麽詩,要談詩,您可得找大娘。”
昭瑾便說:“我也未曾讀過這句詩,不過這倒是好詩。”
昭宛說:“我也不記得何處讀過了,也許隻是夢中讀過。”
她笑着,将兩手伸開,風吹動着她的長發、她身上如水的绫羅衣衫,讓她如要随風而去的仙子,她對着昭瑾笑道:“阿姊,過來,船頭風更大,更涼快幾分。”
昭瑾挽着自己的披帛,又攏了攏頭發,擔心地往昭宛身邊走過去要拉住她,道:“二娘,你别掉下水去了。”
“根本不會掉下去,即使掉下去了,我也會凫水爬上來。”昭宛對着昭瑾笑意妍妍,明媚的臉龐在船頭的燈光下,如精雕細琢的玉雕一般,端莊靜美又有幾分活潑豔麗。
昭瑾走過去,就被她一把摟住了腰。昭瑾說:“你可别胡說。”
“就當是胡說,但我不會讓你掉下去。”昭宛說。
船頭根本沒有欄杆,昭瑾雖被昭宛摟着腰,但她暈船,馬上就頭暈目眩,感覺自己要摔下船了,不由道:“二娘,我要暈了,不行,我要進船裏去。”
昭宛發現她身體真往下墜,吓了一大跳,趕緊把她扶着,讓她進船艙,待她在榻上坐下了,不由又說:“既然這麽暈船,何必要去船頭。”
昭瑾嗔怪她道:“還不是怕你掉下去了。”
昭宛自責說:“好吧,我不會去船頭了。”
前面的船上,李崇訓正站在船甲闆欄杆旁往後面看,隻見一身着蜜合色襦裙的女子跑上船頭,在燈火中迎風飄舉,如有仙姿,秀逸靈動,出塵脫俗。
他不由驚歎出聲:“此女真如飛燕在世,你說是也不是?”
他問身邊的舞姬。
舞姬笑道:“那是李郎您新夫人的船,即使真是飛燕在世,也是李郎您的飛燕。”
李崇訓被她這奉承說得心花怒放,是啊,這船隊裏的所有女人,本就全是他的。他當即就攀着船舷欄杆一躍,跳上了旁邊的船,不多久,就躍上了船隊裏這艘最大的船隻甲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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