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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宛這話對青青不啻晴天霹靂,她如今的生活過得正好,并以爲這種日子還會持續得更久一些,沒想到昭宛就說記起從前要回去了。
青青是觀察敏銳的人,當即說道:“是與昨日随着郭相公前來的小女娘有關嗎?”
雖然青青招待過青竹,但青竹并沒有對她講什麽東西,不過聽她口音,應該是南邊的人。
而昭宛的口音,因爲她的祖父符存審當年随着晉王李克用在北方征戰,主要活動區域是河東地區和幽州,符彥卿出生後跟在後唐莊宗李存勖身邊,所以符家人,基本上是說帶北方口音的中原話,昭宛也是。
青竹和昭宛的口音,是有差别的。
昭宛不想騙她,她讓青青坐到自己身邊,才放低聲音和她說:“她是我家的仆婢,我失蹤後,我家一直在找我,她花了很多功夫找到這裏來。”
青青僵硬地點了點頭,昭宛雖然年紀比她小,但是爲人鎮定從容有大将之風,青青既把她當妹妹照顧,又把她當老師尊敬,既然昭宛要走,無論是去哪裏,刀山也好,火海也好,她自然都要跟着。
她說:“話說一日爲師終生爲父,師傅要走,作爲弟子,怎麽能不随行在側,我自是要跟着您離開了。”
昭宛伸手握住了青青的手,很用力地握着,她手指上的劍繭甚至讓青青感到疼痛。
青青從她的力度明白她對自己的看重,不然,她不會因自己願意跟着她而激動,因爲她跟着昭宛這麽久,幾乎沒有見到過她激動和失态的時候。
昭宛看着她說道:“如此,我一會兒便去向世子要你,讓你随着我離開,但我明日一大早就要出城離開,我走後,你再去對世子說我先走了,你再帶着我的東西去找郭郎,郭郎會安排你随着我家的仆婢一起随商隊南下。”
青青很詫異:“阿宛,你爲何如此着急。”
昭宛放低了聲音,道:“我怕事情有變,世子會想辦法阻攔我回去。”
青青吃驚地瞪大了眼,但她很快收斂了情緒,道:“世子是溫和的人,怎麽會阻撓你回去。”
再說,昭宛見了家人,世子便可以直接派人去她家裏提親了。
昭宛說:“世子是文質彬彬,知曉以法理制衡而不隻是用武力攻掠而已。當發現想要的東西要超出掌控的時候,他怎麽會繼續忍耐。”
昭宛這話說得冷酷,但她一向冷靜的聲音裏卻帶着怅然,看來她并不是對世子沒有感情,隻是她的理智往往在感情之上。
青青看着她,不知道她對着誰的時候,是用情多過理智地謀劃。
青青說:“世子是很好的人,你爲何不願意給自己留條後路。”
以青青輾轉過數個一方諸侯之家的經驗,女子基本上都是靠着男人在這亂世存活,特别是美麗的女子,即使自己不想,也多會因爲美名而成爲争搶的戰利品,但是,若是和多個有能力的男人有緣分,之後這些男人,多會成爲以後活命的轉機。
就像如今的皇後馮氏,之前嫁給了先帝石敬瑭的弟弟,但她很快守了寡,石重貴上位做了皇帝後,很快就娶了她做皇後。
要說馮氏之前沒和石重貴勾搭上,那顯然不可能。
而昭宛即使要回家,也可以先把世子這邊勾搭着,何必鬧得不好看。
昭宛不願意回答青青這話,隻說:“人各有志,你到時候要離開,也注意不要和世子多說。”
青青知道昭宛有自己的主意和想法,便也不好再多說,隻道:“那我便先爲你準備好行李吧。”
已經過了掌燈時分,劉承訓書房院落裏檐下挂着風燈,昭宛站在梅花樹下等着,進入二月,梅花已經落盡,枝頭上有了嫩葉,在風燈的光芒裏,梅花樹有着别樣的春/情。
去向母親請了安并留了飯的劉承訓此時才從内宅回來,看到昭宛站在梅花樹下,他神情一滞。
昭宛穿着青色男式圓領袍,沒有披鬥篷,頭上也沒有戴帽,隻是用簪子将頭發簡單地簪上,身姿挺拔,眉目被風燈的光芒映襯着,如即将飛升的仙人一般,容色清澈如月光,神色沉靜如山岚。
劉承訓以爲她是改變了主意,心中的傷懷稍稍得以緩解,他上前道:“阿宛。”
昭宛回身對他行禮,“世子,這麽晚了前來叨擾,實在抱歉。”
“此時正是華燈初上,峨眉月初上樹梢,夜色正好,你前來,怎麽會是叨擾。”劉承訓望着她清麗的眉目,話語溫柔。
昭宛無視了劉承訓話語裏的婉轉的意味,直言道:“此時不早了,我不敢多做逗留,我前來是想懇請世子讓我帶走青青,她跟着我這般久,照顧我萬般細心,我離不開她,故而想帶着她一起回去,路上也正好有伴兒。”
劉承訓正想可以将人安在昭宛身邊随她去她的夫家,以後也方便找到她,既然昭宛提出,他便順水推舟道:“之前已經将青青給了你,她便是你的人了,你要走,把她帶走便是。你在我身邊有了一段日子,我很感激你,我讓人去準備了一份餞别禮,到時還請你收下。”
“多謝世子,隻是我受之有愧,不敢收。”
“這是你應該收下的東西,在我身邊做過幕僚的人,要離開,我都會送。”
昭宛這才道:“既然卻之不恭,便隻能羞愧受之了。”
昭宛匆匆走了,劉承訓站在院子裏看着她離開的背影,突然之間便心痛難忍,他捂着胸口深吸了幾口氣才稍稍回過神來,他快步走到院子門口去,昭宛提着風燈已經要走遠了,他叫她道:“阿宛……”
昭宛的身形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應他,她很快就消失在了一道穿堂門之後。
劉承訓靠在院門上,心中大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