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長公主歸來


在沈府僅次于老夫人院子規格的大院裏,大夫人領着衆人踏上内室前的石階,突然她側過頭來,對着沈孝昭面色嚴肅喝斥道:“無需我多說,在外面跪兩柱香的時間!”

沈孝昭露出害怕的模樣,但還是緩緩跪下。

她低着頭不敢看大夫人的眼睛,這件事都是她一個人的錯,那些下人是她自己找的,且還都是謊托了大夫人的名義。

沈孝昭以爲這件事會萬無一失的,之所以讓碧兒去做這件事,正是爲了不讓沈淑昭疑心到身邊貼身丫鬟的身上,不然所有大夫人安排的人都會岌岌可危,所以她才特意讓碧兒被沈淑昭看見夜裏一人在院裏走動。

現在倒好,原本她允了碧兒做成事以後,以大夫人的名義讓她悄悄辭退,結果碧兒卻被沈泰生弄走了,還把大夫人之前辛苦安插的兩個一等丫鬟也跟着賠了進去,沈孝昭一下子愁雲滿面,這一回大夫人對自己的信任絕對不複以前。

大夫人此時目光如寒刃,陰沉着盯着沈孝昭卑微的神色,然後搖了搖頭,領着沈莊昭和一幹婢女進了内室。

當大夫人進入内室後,沈孝昭擡起低垂的眼眸看向前面的長姐沈莊昭,兩人對視之後,沈莊昭轉身快步跟上大夫人的步伐,留下沈孝昭一人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若有所思地望着門内的漆黑。

房間裏,大夫人斜倚在自家木椅上,任由幾個婢女按着她的太陽穴,以緩解她今日高度的緊張和挫敗之情。

房間彌漫着沉水香的安神氣息,大夫人陷入了平靜裏,她緩緩拿起桌上的小靶鏡,仔細端詳鏡裏自己的容貌,可是即便當初的美人保養得再得當,也仍舊能看出眼角的細微皺紋。

大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氣,老了,自己真的老了,主權沈府内事二十多年來,她扪心自問從未失過手。

這個沈府不大,總有年輕貌美的莺莺燕燕圍繞在丈夫沈泰生的身邊,曾經進來過一批小妾,也去了一批小妾,終究這座宅邸裏笑到最後的隻有自己,可是今天……她卻輸了,連計劃都未開始就被打爲了泡影。

明明昨日對丈夫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話語已經打動了他,入宮的時候隻會讓莊昭和孝昭去,誰能想到孝昭這個丫頭竟然會怕入宮後淑昭搶了自己的位置,而設計陷害二姑娘!

真是糊塗!

難道孝昭以爲自己當着淑昭的面在老夫人那裏落下風,就沒有辦法不讓一個庶女出身的人入宮嗎?更何況庶出身份不入宮本就無可厚非,而沈泰生已經同意了……

大夫人歎了口氣,招了招手讓沈莊昭都過來,然後輕輕地握住了女兒的一隻手,和氣地對她說到:“明日進了宮就收斂點,不要像今日一樣和你三妹一樣做胡鬧事,太後再怎麽爲皇上選宮妃,也不會放着我名下的你倆不選,去選一個小妾的女兒。你今日見識到了她利害,以後就更加要多提防她。”

沈莊昭點點頭,明眸裏閃着隐隐淚花,她反握住母親的手誠懇道:“女兒定不會忘了阿母的寄托。”

“阿母還要再教你一點,”大夫人語重心長地緩緩說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二姑娘能被我算計到,那是因爲她用人太多疑了,表面對人好可是從來不問心,我不過用鈎輕輕釣一釣她身邊的人就全上鈎了。所以你入宮後,切記不要忘了做到籠絡人心。”

“女兒知道了。”

大夫人聽到後十分滿意地點點頭:“你安心入宮侍奉太後吧,至于這府裏的事情,二姑娘不在這院裏,阿母能做的事情……就很多了。”

一時間,失算的憂愁化爲雲煙,而勝利之人的喜悅也不過轉瞬即逝,畢竟對于沈府的人來說,明日進宮見太後才是頭等要緊大事,她們真正要過的大風大浪的日子——還在後頭。

深夜,一陣冷風刮過上空,卷起沈府大院内的落葉逃離了這四角天地,送向不着邊際的遠處。

遠處的某深山内,大群軍隊正在一路大道上騎着戰馬疾步趕路,而另一路則是有一小支士兵護送的小隊伍,在不同分支的路上馳騁着。

這支小隊的每個人皆身着厚重的金色铠甲與面具,遮掩着身形,向森林深處奔去,而道路延伸的對面山上高處,一座規格巨大的寺廟在樹林間隐隐可見。

重重明火,大開的寺門,忽明忽暗之中,衆出家人在門口迎接着在夜幕下前來的隊伍。

在首的一位看起來德高望重的尼姑率先鞠了一躬,對着前方最壯實戰馬上的人說道:“貧尼在此恭迎坤儀長公主。”

對面的那人将頭盔摘下,側着揚了揚頭,略帶微蓬的青絲瞬間傾瀉于腰間,隻見她眉似新劍,目色沉靜,神情冷漠得好似從誰的過往雲煙裏匆匆經過的人,左側臉酒窩附近上落有一顆痣,卻更爲那冷冷的眼神增添了份痞氣。

她從馬背上翻身而下,身後的一衆跟随者也紛紛下馬。

長公主衛央來到年長的尼姑面前說道:“有勞清心師太了。”

“阿彌陀佛,一切事情皆已經打理好,公主無需操心。”

一旁的尼姑很快上前來把這些戰馬都統一拉進遠處的馬廄裏,周圍微風拂過,竹葉搖搖欲墜,衛央身着黃金铠甲與戰靴,手持着鍍金厚重頭盔,雖然看起來仍有精力,卻還是透露出一絲趕路的疲憊。

她身後的那群士兵開始逐一将頭盔取下,皆露出了裏面的飄飄長發,這是一支由女人組成的娘子軍。

清心師太望着面前紛紛露出原本模樣的娘子軍,面不改色地低頭道:“請殿下随貧尼進入寺廟。”

這群意氣風發的女兵這才随着各位出家人進入了寺廟裏面,院内燭光點點,隻夠微微照亮眼前的路,也是因爲她們盡可能地不想被廟外的人注意到。

長夜裏,明亮的内室内,清心師太及其他老尼姑領着衛央來到了沐浴間,明晃晃的燭火折射在衛央的铠甲上,一時有些刺眼,幾個小尼姑下意識地眨了幾下眼睛。

之後所有的老尼姑都恭敬地退了出去,隻留下一些新入寺的姑子來伺候長公主沐浴。

立于浴盆前的衛央直到把戰袍脫下,才終于将她铠甲裏面那具有女人線條的身軀露了出來,隻是裹在公主胸前緊緊束縛的白布,還是磨掉了大部分的女性特征。

一個十七左右的尼姑想要解開它,衛央突然按住了她停在半空中的手腕,這時黑亮且柔直的青絲輕輕滑落至胸前,衛央看着對方的眼睛,語氣善意道:“不必了,都退下吧。”

此時柔軟的發梢掃在小尼姑的手背上,令人有些微微發癢,小尼姑迅速收回了被握住手腕的手,老實地低着頭和其他人一起都退了出去。

房間裏,關上門的一瞬間,隻留公主一人對着地上的小鏡梳着長長的青絲。

而那個門外面的小尼姑,現在卻隻能低着頭久久不敢擡頭,當她花費一些時間平複了心跳後,才随其他人走向長廊。

這時候裏面有個年紀也很小的尼姑突然開口道:“真的好美啊!”

其他人都點了點頭,無需多言。

“我們這寺廟現在入了大貴人,怎麽說也是金貴了,聽說這幾天都有禁軍在四周暗暗保護呢。”

一個看起來二十五上下的尼姑悄聲對周圍說着,接着她轉頭看向旁邊那個十七歲新來的小尼姑,疑惑地問道:“對了,你臉怎麽那麽紅?”

小尼姑愣了一下,趕忙回到:“裏面有些悶,出來就好了。”

“那你得要多注意休息。”

“你才來寺廟,剛開始要做的事情還是有些多,但是……”

幾個尼姑一邊這樣閑聊着,一邊走在去見老師太的路上。

寺廟外隻剩月光照明的森林中,在黑夜的掩飾下,隐藏于各個樹上的那些黑衣人紋絲不動地站于枝幹上,正密切地關注着遠方寺廟裏的一舉一動。

幾個時辰以後,寺廟裏的燭光漸漸隐去,到了即将入睡的時候,衛央卻推開了紙窗,稀疏月光一下子落在了她的白衣上,似繡了朵朵銀色茉莉,清冽之美。

她擡頭看了一眼上空的圓月,然後将目光投向遠處的森林,一個小巧的信鴿從她胸前擦身而過,飛向遠處一片靜谧的樹林之中。

信鴿撲扇着翅膀自由沖着,随後慢慢減緩速度,停在了樹上其中一個身形凹凸有緻的黑衣人肩膀之上,那人束着長發馬尾,隻露出一雙淩冽美豔的眼睛,左眼下還有一顆淚痣。

黑衣女子取下綁在鴿子腳上的信件,閱讀之後,眼裏帶着笑意,然後迅速讓身旁最近的人寫了四張紙,分别綁在更大一點的四隻信鴿上,随手一揮,四隻信鴿便向着京都的地方飛去,直至消失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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