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太後。”
沈淑昭和其他人一起柔聲稱是,然後她走到旁邊的第三個玉椅上坐下。
即使她的身份是沈府二小姐,但仍舊是庶女,被大夫人收養的沈孝昭是有資格排在她前面的。
待她們坐好後,太後首先将目光看向沈莊昭,然後停留了一番,才去打量旁邊坐着的沈孝昭和沈淑昭,三人都規矩坐着,不敢動。
最後太後重新望向沈莊昭,眼神裏滿是老輩對小輩的寵愛,她出聲問道:“莊昭,本家人身體可還好?”
沈莊昭聽後梨渦輕陷,點了點頭,用溫柔如細雨的聲音回道:“祖母身體安好,這幾年并未得過大病,阿爹阿母也都很康健,勞太後記心了。”
太後嗯了一聲,甚是放心的模樣,然後望向坐在第二個座位的沈孝昭問:“孝昭,從本家來這皇宮費了好多時辰吧。”
沈孝昭聞言眉心微動,趕緊回說:“并不費時,來永壽宮伺候太後是小女的福氣,能見到娘娘一面已是莫大榮幸。”
緊接着太後看向了坐在最遠處的沈淑昭,一個讓她眼生的面孔:“二姑娘,多大了?可識字?”
沈淑昭端正地坐着,雙手相疊于前,眼見太後的詢問,用不緊不慢地語氣回答道:“淑昭年十五,喜好女紅,隻識得一些字。”
在府裏,沈淑昭本是沒有先生教授的,從自己重生那一年開始,才逐漸在沈府裏改善了處境,然而因爲大夫人以年齡的問題,漸漸地将這件事一筆帶過,索性前世沈淑昭入宮後自發惡補了三年,才不至于落得個大字不識被宮裏其他妃嫔笑話。
不過就算她以前有各種吃虧,在太後面前,也是不能抱怨什麽的。
但是以後……就說不定了,沈淑昭低下頭,眸中閃過一絲短暫的恨意。
聽完沈淑昭的答複,太後也不多問她些什麽了,轉而跟兩個嫡女聊了起來:“哀家許久未曾見你倆,如今比起小時候來更瘦一些了,仔細将時日算起來,可是到了該出嫁的年齡?”
太後主動提到的“出嫁”二字,讓沈莊昭和沈孝昭一下子羞紅了臉。
沈莊昭低着頭攥着手裏的天青色秀帕,一時粉面含羞,隻得柔柔回道:“回太後娘娘,的确到了。”
“既是到了年齡,像沈家這樣的名門望族,婚事可是不能馬虎的,本家人可有屬意的人選?”
面對太後的問話,沈淑昭她們皆不開口,依舊是作爲長女的沈莊昭來答:“太後說笑了,阿母說姻緣随天定,莊昭一切都随緣。”
聽完了回答的太後很是滿意,将話題又引到沈孝昭身上,詳細地問問她關于老夫人的身體和吃住,一會兒又聊起沈莊昭兒時的趣事,一口叫她一個“高丫頭”,隻因小孩子一般都有點幼兒肥,偏她兒時高得不行,身子纖瘦細長,虎起來就比較要靈活些,總是被其他小孩包圍着轉。
至始至終庶女沈淑昭都顯得像局外人一樣,坐在一旁聽着三人親切地聊着家常。
沈淑昭在一旁心裏冷冷的看着這一切,記得當初前世裏自己入宮後,太後待自己就像此刻對沈莊昭一樣重視。
如今看來太後一開始也不是對自己很親,那麽前世入宮爲妃這種大事就輪到自己頭上了?
這其中必有她所還不知道的事情,雖然無法太過于接近事實,但她已經離它來得很近了。
聊了差不多的時候,太後有意打住,說你們也該見見宮裏伺候你們的婢子,于是示意身旁的女禦長領了幾個小宮女過來。
這幾個小宮女看起來年齡不過二八上下,年輕得很,模樣也很标志,都全部穿着碧色的對襟襦裙,婷婷玉立地站在那兒就像一道風景似的。
“你們這一個月來就安心住在長樂宮,這些宮女俱是來伺候你們的,若有什麽缺需的地方就和女禦長說。”
一個月的時間,雖不長但也不短,期間沈淑昭她們在宮裏的任何表現,恐怕都會無不巨細地傳到太後的耳裏。
女禦長是長得慈眉善目,十分有親切感,她行了行禮,溫柔道:“請小姐們随奴婢入偏殿。”
這樣一來,也是到了離開太後寝殿的時候了。
“多謝太後娘娘體恤。”
當太後安排好了她們的住處之後,三個人都一一站起來謝恩,然後邁着細碎蓮步,跟着女禦長往偏殿走去。
女禦長看起來是和太後一樣差不多四十上下,不用想也應該知道,一定是太後初進宮時就服侍在身旁的人之一,這樣的人肯定是宮裏需要讨好的人物。
沈淑昭前世沒少和她來往過,和她交好不是一件難事,隻要你手裏有權,亦或是一張讨巧的嘴,女禦長就會幫助你,使你做好任何太後吩咐下來的事,但是别想從她那裏套出什麽關于太後的事情,可以稱得上是太後身邊得力忠誠的心腹之一。
前世裏自己剛入宮時就封爲貴人,這位女禦長就先來與自己主動交好,如今自己隻是以太後侄女的身份進宮,有沈莊昭這棵招風大樹在前,還不一定能被封爲妃嫔。
沈淑昭想了想,看來今世要和她結好還是需要下一番功夫。
女禦長帶着沈淑昭三人走向偏殿,雖也是在永壽殿内,但路上也很長。
經過了多段被清荷池環繞着的長廊,已讓沈淑昭覺得神清氣爽,一路上都是素色扶欄,上面雕琢起朵朵五莖白蓮,微風迎面而來,好似真的拂來縷縷秀蓮的清香,再加上滿池灼灼青蓮,一時讓人迷了眼睛。
這片地方真是好雅緻,太後果然是高雅之人。
沈淑昭前世裏沒有來過這個地方,不由得開始贊歎。
很快眼前的镂空萬花浮雕門一過,腳上便踩上了實打實的鵝卵石路,隻見牆上出現了“清蓮閣”的牌匾,字體剛勁有力,書法了得,過了這牌匾下的大門,就是直直地通向偏殿裏的東房和西房了。
進去之後,發現院裏也擺有一缸缸的蓮花,看來是從荷池内采移過來的,旁邊有許多盛開的桂花樹,整個地方芳香四溢,讓沈淑昭一下子覺得喜歡上了這裏。
清蓮閣其實和大小姐沈莊昭的私院差不多大,左邊是西房,右邊是東房,但是其雅緻與宮殿的裝飾氣派,足夠這三個從小就出生在名門望族的千金小姐住了。
每間屋子的門口都站着一排小宦官和小宮女,等到沈淑昭她們一來,就都畢恭畢敬地跪下行禮。
沈淑昭原以爲從太後那帶來的宮女已經算是好看,如今一眼望去這裏的婢女,個個美如芙蓉,都堪得上特别好看。
女禦長這時開口說:“這些全部都是在這裏伺候的,随時可供差遣,若是人手不夠,還請小姐們和婢子說。”
話雖這麽說,但是這些人數比得上沈淑昭一個院裏的人,而有一些下人還隻是做苦力活,真正伺候她衣食起居的不過那麽幾個,更何況這清蓮閣她還隻是借住着一間屋子,看來這宮裏的大排場,真真正正是做足了。
“小姐們從府裏帶來的東西都已經送進屋裏,若還沒有别的事,婢子就先告退回去禀告太後。”
女禦長一邊說着,一邊側身微微行了客氣的禮,沈淑昭同樣還之以禮,擡頭時四目相對,沈淑昭盡量将眼裏的善意展露無遺,女禦長微微一笑,然後走了出去。
沈莊昭和沈孝昭還隻是在賞着這閣裏的景色,對于嫡出的她們來說,一個下人的告退是不需要太過于在意的。
沈莊昭是長女,還是太後嫡系侄女,這樣的身份就讓她不能不時刻保持着尊貴,莫讓别人覺得太過于谄媚。
随後其他婢子過來領着沈淑昭三人向着各自的屋裏走去,永壽殿裏的掌事宮女早早就安排好了,沈莊昭和沈孝昭住東房的兩間廂房,而沈淑昭則是住在西房的單屋裏。
迎在沈淑昭屋外的,是幾個眉目清秀的宮女,按理說宮裏的宮女雖是要通過層層嚴格地挑選,五官端正便是首先,但是這裏卻都如花似玉。
她們幾個是備選的妃子,太後送那麽多長得美貌的婢子進來,究竟是何意?
接着那個長相最爲妩媚的年輕宮女,低着頭溫聲細語地說:“恭迎二小姐,請小姐随奴婢們進去吧。”
沈淑昭點點頭,這時候不需要多說什麽,然後從太後那兒一路跟着她的六個宮女,都自覺留在了外面。
等沈淑昭走進裏屋之後,發現沈府帶來的東西果然都已經備好在了裏面,而且放置得整齊幹淨,如同在府裏一般,珠玉首飾都已落在木桌上的空盒裏,衣物都早也疊好在櫃裏。
走了一圈屋内,沈淑昭輕輕掃了一眼裏面有什麽東西,然後坐在了木椅上,掏出一個素雅的錢袋子,裏面裝着沉甸甸的東西,說到:“做得很好,這錢袋裏的東西都賞給你們,拿去分了吧。”
三個漂亮宮女和一個小宦官聽完後喜上眉頭,連忙磕頭道謝,然後小宦官上前先拿了錢袋子,又退回到原來他站着的地方。
沈淑昭望了一眼他們,全部眼生得很,前世想必也沒有見過。
因爲都是太後宮裏偏殿的人,而且這些人要在一個月裏經常向太後說着自己的事情,不由得更加坐出氣場來,雖然溫柔和氣會讓他們喜愛,但沒有一點氣勢,也不會鎮得住人。
畢竟這些人也在心裏打量誰更有可能當嫔妃,若是現在就跟對了主子,以後說不定就能一直跟着伺候在未來妃子身邊。
眼見沈淑昭打量着他們,那個小宦官也是眼尖的,之前掂了掂手裏錢袋的重量,于是更加注意這位主子的舉動,所以出聲回道:“二小姐,奴婢名叫王獻,這是綠蓉、惠莊和若雲,奴婢四人将在此一直伺候主子。”
沈淑昭滿意地看了一眼那個王獻,這樣一來她終于在心裏把這些陌生的臉和名字聯系在一起,挑了之前那個長相最媚且名爲綠蓉的宮女,沈淑昭詢問道:“以前一直都在長樂宮嗎?”
綠蓉仍然低着頭,盈盈回答:“是,奴婢四人一直都在長樂宮伺候太後。”
“做什麽活?”
“奴婢是負責衣物,惠莊是整理首飾,若雲是做好太後沐浴用的東西。”
沈淑昭心裏了然,這些在宮裏皆是能接觸到宮裏主位的東西,但是也不一定得主子眼熟的活兒。
雖說是内室的二等宮女,但想要獲得出頭也不是容易的,尤其是太後身邊本身就有許多老人,年輕的除了獲得老的在主子面前多提點以外,想要成爲一等宮女是很難的。
既然都是一些尋求着出頭日的人,那麽從太後的正殿派來偏殿,想必是聽受了太後的不少“好話”吧?
若是伺候和監察到位了,說不定還能得到太後的賞識,這對她們來說更是求之不得。
更别提這些宮女婢子各個都長得年輕貌美,若是皇上在場,一晃眼望過去,說不定看上的反而不是她。
太後一上來就暗地裏給她們三姐妹擺了一個難計,和剛才親切地聊着家常的模樣完全不同。
沈淑昭眼神一沉,沉悶的感覺襲上心來,就好像明知道有個人設了陷阱,但你也隻能踩進去一樣。
這種感覺和當初在沈府一模一樣,不動聲色間有人就已經讓你按着她的步調走了。
原來這場太後的考驗,在她們入宮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