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惠莊關切地扶過她,問道:“二小姐可是今日來宮時太乏?已經恍惚了幾次,要不要奴婢去找些補身的蓮子湯喝着?”
沈淑昭按住她的手,一雙深潭似的秋瞳恍神地盯着前方某個角落,出聲說:“無妨,待會兒直接去太後處便可。”
說罷,她揉了揉了頭穴,腦海裏一閃而過前世裏每當她向太後提起長公主時,太後總是言辭閃爍的目光,而至于皇上則更是避而不談,這般可疑雖令她多心,卻并不曾過多去幹涉這與她無關的事情。
也許這其中的政治交易,充滿了無奈與倉促,并且也無需對她這個外人說起吧。
原來在入宮前就已經發生了這麽大的變故,沈莊昭說的“保重”沒有錯,自己那時此去必定是被迫地卷入一場早已厮殺過并且已經分出了明顯勝負的棋局。
至于自己,就是太後爲挽留敗局新尋的棋子。
這樣想着,沈淑昭踱步至紫藤木圓鏡前,在宮女眼裏看起來似乎在打量着自己的容貌,她擡起手來,纖瘦骨骼分明的玉指從上頭穴至下臉一點點緩慢滑落,鏡子裏的她看起來如此妝容清淡,面容溫婉,可是卻似戴了一層披着人皮的面具般,虛假得可怖。
她試着笑了笑,但就連莞爾一笑起來間眼神深處都是這樣的深寒陰霾,全然不似沈莊昭那般大家風範又充滿美人驕傲的妩媚淡笑,和沈孝昭未經世事的傲慢與自信的嫣然笑靥。
她是早已燒盡的蠟燭,不是初燃情懷的少女,從踏進宮阙的那一刻起,再也無法回到不谙世事的年齡。
但是很快沈淑昭黯然的目光,又逐漸罩上了帶有諷刺意味的光澤,嘴角含了一絲若有似無的冷笑。
太後啊太後,原來清高如你,算計如你,位高如你,也會有不得不用女兒換取利益的這麽一天!
沈淑昭略微擡眼看了看牆上挂着的那些長公主的字,不由得從心裏生起了些許同情。
她雖不曾對她有太多接觸,但是前世裏進宮後,無人不說長公主出色的才貌,也無人不說長公主對待下人善良又慈悲的心懷,從細微之事方可窺其一二。
其實如果是說任何一個名門的庶女有多仁慈有德,沈淑昭是不信的,庶女的身份就決定了她不可能過得有多自在,在她頭上,壓的是嫡女,是堂堂正正的正室夫人生的女兒。
一旦庶女的容貌和才能如果超過嫡女,必然會招緻正室的嫉妒,所以京城裏從未聽聞哪個大家的庶女有多好,都是隻因傳言對長輩有多孝順與謙卑。
這一點,恐怕隻有沈淑昭和其他那些在府裏辛苦讨好正室和維持着孝順名氣的庶女們心裏清楚了。
但是皇家的女兒就不一樣,那是天生的令衆人會屈膝的尊貴出身。
沈淑昭突然間覺得,那樣品貌内外皆美的女子,是不該在出嫁的那天擁有這樣憂郁的眼神的。
不過對于沈淑昭來說,這種悲憐自己與他人的心情很快轉瞬即逝,她的前途仍舊是渺茫與未知的,怎麽還會有心去顧暇他人的幸福與否。
沈淑昭在屋裏坐了不久,太後就派宮女過來請人過去了,她理了理衣裳和鬓發,跟着太後的人走了出去。
來到了院裏,天色已經黑了下來,走廊上點着燭籠,宮女也是手上各打一盞燈,規矩站成了一排,沈莊昭和沈孝昭正在從各自的房間裏出來。
沈淑昭打量了一番她倆的服飾,沈莊昭穿的顔色溫婉又簡素,沈孝昭穿的隻是稍稍比白天不那麽豔麗了一點。
她在心裏默默地笑了,看來大夫人她還是知道有哪些話該對親生女兒說,有哪些話不該對養女說,她這個三妹要是還有點腦子的話,走到最後必然會跟大夫人反的,隻是不知道是沈莊昭心計更勝一籌,還是沈孝昭更有手段反将一軍了。
嘴角揚了淺淺的笑意,沈淑昭随衆人來到了太後的殿内,香味已經比白天來的時候淡了一些,也許是太後覺得這香年輕人不愛聞,所以就沒繼續點着,倒是多了一些清淡的水果香。
太後就坐在殿裏,側屋的正中央擺着一張朱紅漆香桌,待三人端莊行禮之後,太後便微笑着同她們一起入了座。
飯桌上,太後望着滿桌琳琅滿目的菜肴說道:“你們吃慣了府裏的菜,一下子要入宮陪哀家長住,若是宮裏的菜有不合胃口之處,定要告訴本宮。”
衆女忙起身惶恐謝過,推辭太後太過謙遜的話。沈淑昭瞟了一眼桌上擺着的那些從九州各地精挑細選的大廚做出來的佳肴,俱是她所知道的沈莊昭和沈孝昭喜愛的菜,而自己喜歡的也在其中。
太後還真是會做考察,恐怕連在府裏她們這麽多年經曆過哪些事受不受寵都打聽得一清二楚。
待她們坐下後,太後繼續道:“都是懂事的,大夫人果然教導有方。既是來到了天子的宮裏,菜肴再有不适,也要學會适應。”
太後話音剛落,三人連連稱是。沈淑昭盯着面前的鬥彩蓮花碗,看似沉默地融入了氣氛中,實際上她在心裏默默的無語着。
太後十分喜歡在用新人之前,先随口假作不經意地提醒,然後給個甜棗誇完之後,最後再說點到即止的話,她在前世跟在太後身邊的時候,已經看了太多次。
過了不久,纏絲碟子上的菜食越來越少,晚膳在一個平常和藹的對話中度過,太後放下了筷子,沈淑昭她們看到以後也紛紛将筷子放下。
一旁的宮女眼見如此迅速地端來淨口杯服侍她們漱牙,漱後太後擦拭着嘴角,然後雲淡風輕地開口說:“等會一個個單獨留下來,哀家有事要問。”
衆人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太後語氣雖然平淡,但是能夠單獨留下來要說的事,怎麽可能會雲淡風輕?
沈孝昭心裏沒有底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大姐,從來都是明媚強勢的沈莊昭雖然面上鎮定,但心裏還是有些發虛。
這一幕入了太後的眼角,她掃過總是結伴而行的大夫人名義下的兩個女兒,看了一眼角落裏的沈淑昭,想了想,說到:“淑昭,你先留下來。”
沈淑昭的身子一下子有些緊張得發直,很快她又調整了呼吸,起身低頭恭敬道:“是。”
随後沈莊昭等人退下去了另一間側屋,宮人開始收拾桌子上的碗碟,太後領着她來到了正殿,跟在太後背後行走間,沈淑昭的腦海裏閃過了無數條怎麽表現的得體回答。
一起面見看不出什麽,大家在太後面前都是一樣的端莊識大體,然而單獨詢問的話,就能從言談舉止與神态間看出來一個人的底蘊。
畢竟太後要選的是聰明的棋子,不是送死給後宮□□的螞蟻。
知道太後主要想要什麽之後,沈淑昭的心安定了不少。
她不禁在心裏自嘲地笑了笑,前世裏自己第一次讨好太後時說的那一套話,這裏也是可以再用一次的。
來到了正殿,太後轉身坐在了鴛鴦椅上,同時面帶淺淺笑容說:“坐下吧。”
沈淑昭謝過太後,然後坐在了下首。坐下以後,她仍然低着頭眼觀鼻,靜靜等着太後發話。
殿内此時除了她和太後以外,還有幾個太後的心腹規矩地站在偏遠的位置上,沉默了片刻,太後和善的聲音從上首傳來:“淑昭,你可知道我爲何先讓你留下?”
沈淑昭心裏冷冷笑了,總不能讓她說是因爲自己和其他姐妹不合群,所以先叫自己進來,這樣太後問的話才不會被透露給剩下兩個人,是吧?
沈淑昭低下眉頭,平靜地答:“民女不敢揣度陛下的想法,望陛下告知。”
她說的陛下而不是娘娘,衆所周知在以前權勢尊貴的太後也是被稱爲陛下的,隻是如今的天子頒布了一系列加強皇帝權威的新政,所以太後爲了避風頭,漸漸的宮裏的人也開始改口稱太後陛下爲娘娘。
太後聽到以後眉心微動,頭上的金鳳凰步搖折射出熠熠光彩,她看着低頭溫順的沈淑昭,說:“早些年哀家聽聞京城沈家有女德孝名四方,頗令人廣爲傳頌,本朝以孝治天下,固哀家才先留你以親眼見識。”
沈淑昭起身行禮:“陛下謬贊,民女不過盡孝伺候老人夫人,令其安享晚年而已,實乃民女的責事。而陛下卻是心承江山,情系百姓,上指點新皇登基之瑣事,□□恤黎民蒼生之生計,如今北匈奴頻頻挑釁我天子權威,朝中更有權臣派系與後宮妃嫔之間勾結争利,陛下爲了先皇的安穩江山遺願所要承擔的更爲沉重,陛下爲了先太後的平衡後宮囑托所要付出得更多,民女比起太後陛下來自愧不如,得此稱贊,隻覺陛下謙遜。”
太後身旁遠遠站着的女禦長不經偷偷擡眼去看說這些話的那個人,隻見沈淑昭語氣不卑不亢,言談之間措辭得當。
她能将太後的幹政與後宮霸權說成是秉承先帝和先太後的指示,可見這個府裏孝敬長輩聞名的沈二小姐并不是隻待深閨裏不聞天下事的人。
太後的笑意揚上嘴角,不似之前的全然和善,也并不是被奉承後的驕傲,而是一種尋到有用之人的欣賞,猶如主子對下屬一般,是一種帶有條件的王者姿态的微笑,然而她的眼睛裏仍然是令人猜測不透的深沉。
“哀家身爲太後自該是爲衛家打算,”太後說到,一句話把幹政和專權處理得更加大公無私,“你雖隻是未出閣的女子卻有如此心思,實在甚好,皇上身邊的妃子若能有你這般的人,哀家也會放心一些。”
如此心思?沈淑昭低着的頭不着痕迹地掩飾掉眼底裏的綿綿恨意,當年自己憑借這句肯定的話從後宮中脫穎而出,後來又因爲心思太重的理由被廢爲庶人,真是諷刺至極。
其實心思就擺在這,隻不過看的人心态不一樣了罷。
更何況這後宮之中,又有哪個女人沒安了心思?
但是聽到此話之後,沈淑昭似面帶思慮,眉頭颦蹙,躊躇一番後,才盈盈下拜,行了一個大禮道:“小女子鬥膽有一事要說,望太後恕罪。”
太後微微一愣,問她:“何事?”
沈淑昭把頭埋得更低,卻字字句句清晰地說道:“民女不願入宮爲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