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淑昭前腳剛走,身後就響起了令嫔清脆如莺的聲音:“沈二小姐且留步——”
令嫔明媚的嬌顔上揚起淺笑,望着對方溫然道:“爲何不過來同你姐妹一起閑聊呢?”
話已至此,沈淑昭隻好轉身,勉強笑道:“小女子拜見令嫔娘娘。”
令嫔搖了搖輕羅菱扇,面帶笑顔地看着沈淑昭向她行禮,之後說:“聽聞沈家二小姐以孝名京城,如今總算親眼瞧見了,賜座。”
沈淑昭稱謝以後來到衆人面前,碎步間腳下裙裾如清溪般泛起陣陣漣漪,令嫔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腳步,最後又落在了她的臉上,停留了一下。
沈淑昭選坐在了一個最遠的位置,看起來垂首恭謹,有些不知所措。
令嫔眼見她這樣立刻開口道:“你别太拘束,倒顯得本宮有多嚴厲似的。本宮今日正午前來拜見太後,正好遇見大小姐她們出來,閑聊了幾句就興緻上頭,就一路走至了這裏。”
沈淑昭低頭垂下目光,避免了和令嫔對視,實際上她隻是覺得十分尴尬,雖然這份尴尬今生可能就隻有她一人明白。
她看了一旁的沈莊昭二人,都同她一樣規矩端正地坐着,面上也是絲毫不敢有點怠慢。
這個閑聊到興緻上頭,到底是有多“興緻上頭”?
沈淑昭回想起方才,好像其實笑聲也就隻有令嫔一人而已……
在她思緒的時候,令嫔擡頭用纖指遮住了正午日光,眯了眯眼,說道:“聊了這麽久,不知不覺竟變得如此之熱。本宮若再久留你們,實在有損你們原本白皙的玉肌,不如去清蓮閣的内室?”
沈莊昭聽後,謙謹一笑,莞爾言道:“令嫔娘娘說笑,民女等人怎敢讓身爲一宮之主的娘娘入陋室,不如改日同太後一起前往娘娘的宮中,讓我們登門拜訪才對。”
令嫔目波流轉,别有深意,隻見她随口提道:“擇日不如撞日,本宮初見你們姐妹二人時便十分惹人喜愛,還有很多話未同你們說完,不如先随本宮去華陽宮吧,比在這個小亭子裏要好得多。”
此話一出,沈淑昭和其他人的内心皆是一驚。
這裏除了第一次和令嫔碰面的沈莊昭二人,還有誰不知道令嫔現在還是皇後的人?
沈淑昭吸了一口氣,原來皇後是在這裏等着她們。
什麽閑聊有雅興一路來到清蓮閣,恐怕隻是爲了在這裏等尚差一個的沈二小姐!
一幹宮女都開始焦急了,就連長姐沈莊昭都不似之前那般和氣平靜了,她的語氣裏流露出淡淡的慌亂:“民女們隻是一介百姓,有幸才攀得上太後的親戚,怎麽敢随便出入于後宮各殿之中,這樣做實在有違皇宮的嚴規。”
令嫔側過泠眸,淡淡地看着沈莊昭,語氣卻和之前一樣溫和平靜:“隻是去宮裏喝茶閑聊罷了,本宮難得遇見交談甚歡之人,難道邀約至本宮的主宮有何不對嗎?沈大小姐,你莫太謙虛了,實際上本宮在宮内久聞你的美名,今日一見,除了外表出衆以外才情也十分高尚,你要知道并不是任何人都能被本宮相邀的。”
這樣一頂高帽子扣下來,沈莊昭隻得無話。
此時此刻,沈莊昭她們也隻不過是大臣的女兒而已,而令嫔卻是皇帝的女人,品級在後宮之中就是如此重要,即使她們相差也不過二三歲,但是娘娘就是娘娘,民女就是民女,尊卑有别。
沈淑昭眼見是這個情況,馬上接口說道:“回娘娘,娘娘乃一宮之主,民女們什麽身份都不是,僅僅隻是被太後召來入宮侍奉盡孝。太後從未親口答允過可以随意出入六宮,所以不如令嫔娘娘随民女們一起去詢問太後之意,得到太後允許之後拜訪娘娘的貴宮也不遲。”
“太後現在許是在面見重臣呢。”
令嫔淡淡回道。
原來從這裏開始就已經埋好了線,沈淑昭心想,這個蕭皇後真是一刻鍾也不放過任何機會。
“那就等太後接見完了大臣們也不遲。”
她堅決地說。
令嫔直直地望着沈淑昭,嫣然巧笑,回言:“本宮……是否有何地方做錯,竟讓你們都看起來如此謹慎?”
沈淑昭看到令嫔此刻的神情,憑着前世裏對令嫔的了解,她知道薛飛燕現在是徹底的被激發了好勝欲。
“并不是,”沈淑昭又換了最柔和的神色,盡量看起來低微些,“令嫔娘娘以德服六宮,後宮都對娘娘懷有敬意,所以皇上才如此寵愛……”
說完頓了頓,她想到了前世裏這個對待愛情如火般熾熱的女子最後獲得的下場,想起她曾經對自己也是一樣的真摯,不禁有些感慨,于是接着說了下去:“誰人不知娘娘對待下人十分溫柔,時常體貼他們的吃穿用度,時常還會封賞下人,華陽宮裏無一人說娘娘不好,六宮之中娘娘也是最爲廣結人緣。”
令嫔疑惑地轉頭看向她,頗爲吃驚:“你怎知道?”
沈淑昭回:“令嫔娘娘十分體恤下人一事,宮外也是衆人皆知的,就如同民女的孝敬長輩一樣,好事傳千裏。”
明眸裏帶了層舒意,令嫔嘴角揚起一抹笑,說:“原來如此,不過今日你們都有不便之處,那本宮也不強求,你們送本宮至長樂宮正門吧。”
“是。”
三人齊聲說,令嫔明媚一笑,轉身領着一衆宮女朝着外面走去。
雖然看起來表面上她已經退而求次,但沈淑昭心裏還是不得不小心着,其他宮女早就已經膽戰心驚,後宮裏的鬥争沈莊昭和沈孝昭不知道,她們可清楚多了!
皇後與太後——那可是水火不容!
看着這場被勉強化解了的危機,被太後派來伺候小姐的宮女們才稍微松了一口氣。
然而走着走着,誰都沒有注意到,跟在令嫔身後的一個小宦官越走越慢,最後偷偷地溜出了隊伍,直接抄着隐蔽的小路走了。
令嫔的腳步也開始放慢,和沈莊昭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着,一切看起來倒也相安無事。
沈淑昭内心開始感到慌,推掉了華陽宮之邀,也并不是最完全的方法,她很想輕聲派一個小宮女去找太後,但是想一想太後此時正在永壽殿内接見蕭皇後的生父,她開始覺得把握不住不斷變化的事态。
這種感覺從未有過……沈淑昭,她竟然覺得自己掌控不了事情的發展!
等等,好像前世裏也有過這麽一次。
對,太後……
設計,陷害,封宮,賜死,太後一手把她推入了萬丈深淵,從此未央宮内再無出頭之日。
純妃的身份被剝去,失去了這個的她,隻是一個什麽都不是的螞蟻。
沈淑昭攥緊了手,這一世——她絕對再也不會讓這種事發生,她再也不能做一個什麽都沒有還白白送上性命的人!
離長樂宮的正門越來越近,令嫔的目光也越來越明亮起來。
出了正門,令嫔拿過沈莊昭的手,和顔善目地說道:“今日與妹妹所聊之後,本宮感想頗多,若再有時日,本宮會好好和你聊聊。”
沈莊昭善意一笑:“其實莊昭又何嘗不是,能得娘娘賞識,民女感到萬分高興。”
令嫔繼續道:“這些事看來還是隻有妹妹是明白透徹之人。”
沈莊昭回:“論造詣來說,令嫔娘娘才是當之無愧……”
令嫔就像打開了話匣子一般,又開始和沈莊昭扯回原來的事,而這一切除了她們二人以外旁人都不可能插嘴。
沈淑昭在一旁冷眼看着沈莊昭,這個從小就生活在大夫人保護下的長女,尚未經曆過任何冷暖自知的風霜歲月,即便前世裏沈淑昭死了,她也是以皇後的身份入宮的,不管是從哪裏起步都是一路順風的樣子。
她真的希望,現在沈莊昭所做的一切,不要後悔。
話聊了一些時候,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了很多珠花钗子相碰發出的冰冷玉器之聲,轉角處出現的一輛步攆,其頂上遮陽的頂梁,就足足超過了長樂宮外的中等宮牆,一群身着深色服的宦官擡着沉重的攆轎走來,步步穩紮,穿着粉嫩對襟襦裙的宮女也成群出現于兩側。
好大的氣派。
明明還在和令嫔聊着的沈莊昭,也不自覺地被吸引住了目光,更不用說一幹本就等候在門口的人。
沈淑昭的神色越來越下沉,令嫔側過頭依然帶着處事不驚笑顔,當她看到轉角的情形以後,眼波一動,笑意越深。
另一架大型翟輿也出現在了轉角,比之先前頂梁也是更高,更爲闊氣。
兩條長長的隊伍,轟轟烈烈地朝着長樂宮門口的必經之道行了過來。
太後派過來的那些宮人們,也早早是屏住了呼吸,生怕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令嫔走上前,帶着她身後的一衆宮女,柔柔福身說道:“嫔妾拜見賢妃娘娘、熙妃娘娘。”
沈淑昭她們也隻能跟着趕緊屈膝行禮,這兩個名字被念過之時,沈淑昭的心裏也有了較量。
她擡頭偷偷望了一眼低頭滿臉慌亂的沈莊昭,不由得開始心想:
皇後啊皇後,果然是唯恐天下不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