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衛央娉婷的身影就出現了屏風上,外罩的山水色長衫與額間青玉華勝相映相稱,她立于千裏江山屏風的中間,如降臨天下的天女,予人無形壓迫感。
皇上放下手中的折子:“皇姐。”一旁的張魏低着頭匆匆退了出去,衛央看了一眼老實跪着的陳世,再看往皇上,隻見他眉頭微挑,于是心裏也對方才所談内容有了底。
“妾拜見陛下。”衛央行禮。
“皇姐勿多禮,它可帶來了?”
衛央走上前來,将玉指間系着的分量不輕的令牌穩重地放在了案上,兩個金虎威嚴且順從地匍匐在皇帝的面前,他伸出手觸摸到這久違的權力,然後擡眼對衛央相視一笑:“皇姐有勞了。”
兩雙分頭地按在二虎之上,如棋盤外下棋的主人,不同的是一個在京城,一個在遠疆。氣氛莊重,如鍍金的令牌一般,單在這一尊虎的背上承載的就是這沉重的萬裏國土與長征軍隊。虎符,在世間唯有皇上與将軍各執一半,當兩者合二爲一時,就是一人擁有舉國上下全部軍力的時候。
“直至今日将軍歸京,妾才得以正當言順将此物還與陛下,望陛下莫怪。”衛央将它們完整歸還給皇上後如是說道。
皇上道:“皇姐木蘭從軍才是辛苦,朕何有苛責之理。”說完,他看向陳世:“朕已允了蕭将軍封爲大司馬大将軍,你還跪着作甚?下去吧。”
陳世爲難地拳手:“方才臣所說之事希望陛下也能夠恩允。”
衛央站着阖眼看他,頗有深意問:“所爲何事?”
背後冷汗連連,陳世原本提早來見皇上正是想在衛央來之前解決完此事,可是陛下一拖再拖,三言兩語就是談不到這件事上,如今也隻能硬着頭皮說完了:“蕭将軍在北仗中征戰有功,如今更是一路上說服了北單于歸降于天子,陛下若已經破格冊了蕭骠騎将軍爲司馬大将軍,不如就在蕭将軍和北單于一同即将進京那日舉行冊禮儀式,好讓北單于知道陛下對他的勸降一事有多重視。”
聽後皇上手指在奏折上點着,同時問:“多久進京?”
“回陛下,兩日之後。”陳世低下頭不去看太後心腹長公主的目光,繼續坦然說:“北單于進京意義非比尋常,現在蕭将軍帶兵落角于附近的長安,趕往洛陽是遲早的事。”
“五日後就是太後的千秋節,将軍未免操之過急?”衛央出聲問。
“北單于即刻進京面見天子,衆千裏迢迢抗擊外敵的士兵也是凱旋而歸,在大典上冊封臣覺得無可厚非,也會讓北單于更加在典上明白衛朝的大國風範。”陳世恭敬說完。
衛央冷眉:“從晉陽方向來洛陽還需要些時日,不知大将軍爲何如此急切趕路,冊封大典任何時候都可以,可沖撞在太後的生辰之前,實乃大不敬!”
“陳卿,”皇上道:“大典和千秋節一前一後相差不過幾天,未免太趕。”
陳世依舊跪着:“可蕭将軍和衆将領就在城外不遠,若是進京不得相迎……陛下,是否不妥?”
皇上撫着下額:“朕隻覺得安排太急。”
“太後的生辰本就和大典不沖突。”陳世再堅定道。
“太後貴爲天子阿母,在生辰之前本就不宜有大宴舉辦。”
“蕭将軍和一衆士兵兢兢業業爲國爲民,北方勝仗是國家的大喜,是源于天子的英明神武,太後身爲國後應該自能體諒兩場宴的接近。”
皇上罷手:“既然蕭氏已至長安就按日進京吧,你退下。”
“是,微臣告退。”陳世臨走之際,幽長地看了衛央一眼。
推開門的那一刻,他堅定地相信,太後這一次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把嫡長女推爲宮妃了。
衛央綿長的影子落在竹嵌象牙筆筒前,皇上的黑瞳默不作聲地轉向她,對視一眼,彼此心知肚明。“妾說的可對?”她淡淡一笑,皇上嘴角輕蔑一擡,接着一拳垂在那些出聲支持骠騎大将軍封爲司馬大将軍的奏折上,目光陰冷:“真把朕當兩年前初即位的無知少年了嗎。”
“拿北單于來相攜晉封,狼子野心不小。”衛央皺眉第一次這麽說道,皇上看着她一時無言。
随後她将目光落在虎符上:“陛下,蕭家不能久留。也許老丞相恭敬聖上,但蕭家下一代接手的那些人絕非等閑之輩,嚣張肆意,又不知收斂,今日能以北單于要挾陛下,明日又會以什麽?”
皇上看着虎符,若有所思:“皇姐不必多說,朕有分寸。”
衛央歎了口氣:“皇弟,皇姐這些年一直把虎符掌管于手上,分外小心,可是如今蕭氏正得意,往日行事還是留心。”
皇上低沉道:“朕明了。”
言盡于此,衛央便告退出來。她看見淚痣女子從長樂宮趕來正候在門口,點了點頭,然後一齊離開宣德閣。才離開了沒幾步,張魏不知從一旁哪裏冒出來,追上了衛央的步伐,說道:“奴婢拜見長公主!”
衛央回眸一瞥:“中貴人有何事?”
“奴婢方才出言多有得罪天女的尊貴之軀,是奴婢有眼不識泰山,望殿下饒恕奴婢的無知!”說完,磕了幾個響頭。
“這宮中何人不尊貴,中貴人還是多想想怎麽好好侍奉陛下吧。”衛央頭也不回道。張魏跟着走了幾步也自覺沒趣停下了腳步,然後恭送長公主離去。
“公主,現在是去永壽殿嗎?”從萬歲殿出來很遠後,那個女子終于開口向衛央問道。
衛央望向遠方坐落在雲煙之中的長樂宮,目光愁淡,道:“嗯。”
“是。”女子擡手暗袖裏一個飛鴿飛出,然後說:“莫忘已吩咐宮人在外備好輿車,殿下放心等便是。隻是下次殿下切莫在不交代宮人去哪時就不見人影了,上午莫忘聽說殿下一人去了沈二小姐之處,可是?”
衛央輕嗯了一聲,她接着說:“殿下真的十分關切二小姐。”話一落,引得衛央目光回轉。莫忘被她看得臉紅,繼而笑道:“宮裏人無一不道殿下待二小姐的好。”
“她是太後賞識之人,孤這樣做是自然。”
“奴婢還是頭一次見公主對一個人如此上心,二小姐入宮時日不久,就已經令殿下念在心上了,想來是因爲太後常召二小姐侍奉身側的緣故。”
唇角一抹淺笑,衛央凝望迷霧裏的某個方向:“是啊……若非後宮諸事,孤又怎會與她相遇。”
歎畢,轉頭道:“派你所辦一事效果極好,今日讓蕭将軍加封的折奏果然更多了。”
莫忘笑道:“有了長公主的暗示,那些攀炎附勢之人怎會忘了去拍馬屁?”
“你戌時送一封信至長史府,明日孤親門會親門拜訪。”
聽到長史二字,莫忘立即了然,道:“可是那蕭丞相一手提拔上來的丞相長史錢大人?”
身旁的人點頭。
“殿下是想讓長史大人……也上奏嗎?”
衛央神情冷漠:“這些分量還不足以讓陛下深感震怒,但是長史上奏就不一樣了,更别有一番意味。”
莫忘看着衛央柔和弧度的側顔裏擁有的決絕眼神,她嘴上應聲稱是,并且在心裏知道,長公主這是要直接地出面插手了。
等候片刻,坐上了輿車,胭脂色的綢簾緩緩随風微動,衛央忽然眼神悲涼,白皙的十指扣住腰際的長劍,她在後宮習得了武功自保,卻未必不需要用權謀于宮阙之間。其實在宣德閣裏,她和皇上二人何嘗不明白蕭家此舉也有先于太後之前壓制之意,隻是天子不會在乎誰找誰後,隻要他們不觸及到自己的利益。
可是衛央讓許多人上奏就不一樣,過于好功的印象在前,那麽再怎麽于情于理的要求都另有眼光來看待。功高震主,蕭家人懂,但是她不得不制造出不懂的假象。
一切都是……
爲了你啊。
衛央閉上眼睛,眼前浮現一個一身晚煙紫霞輕紗襦裙女子的容顔,她正經坐在宮妃高位上的曼妙身姿,像快要入夜的晚霞,在衆妃之間,在所有盛放的笑靥之間,獨立于世,清高而頹敗。她的眉頭是聚攏不完的憂愁,然而卻無人可知。太後的侄女,初封四妃,這樣的榮極身份讓她高高在上,也讓她深受風吹雨打。
沈淑昭。
衛央心上一顫。
雲霧散開,玉顔清晰,熟悉的在回憶的過往裏對上的目光,依舊能讓她的身子爲之顫動。
“殿下。”有人回憶外呼喚
“嗯?”
“李崇死了。”莫忘低聲說,她才收到遠方鴿子帶來的消息,“而且還在林間遇到了很多護衛的高手,不過殿下放心,他們已經将其打退。”
“孤知道了,蕭家大概自己也意外了吧,剩下的事交給暗衛解決吧,孤要滴血不漏。”衛央閉着眼,随着輿車輕輕晃動。
她繞弄着劍上的紅須,那紅絲勒住手指,在指尖留下淡淡的印痕,放佛這般就能将紅線再度牽連起來一樣。
我現在所做的任何污濁之事,你都不要知道。
過去的我來背負就足夠了。
你在前方。
等我從過去追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