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皇上不解道:“愛妃,你有何心事?”

熙妃眸裏顧盼流光,映出往昔美好的回憶,“妾身想起了那年十裏桃花灼灼,妾身初入宮闱的第三日,正一人在萬桃園獨自賞花時突然偶遇到了陛下,陛下贊妾身這身桃花妝與華服和這桃林融爲一體甚爲般配。從此以後,妾便隻在同一個地方同一時辰癡癡等候陛下經過。而陛下召幸妾是在一個月之後,待詢問陛下時,已經不記得那日和妾的相遇了。”

她這麽一說,沈淑昭才頓時明了,若是今晚沈莊昭也穿了和她那日差不多的服飾,那豈不是更爲她這番煽情之詞更添了回憶?以沈莊昭的音容身姿,念起初遇熙妃的場面,這對任何一個女子來說真是一種侮辱!沈淑昭環顧着大殿内,果不其然沒有一個妃子穿戴似熙妃一般,衣服首飾都如一位桃花仙子,看來大家消息都是共通的。

往事觸到了皇上的心頭,面對着這個愛他最爲深刻的妃嫔,他并沒有生氣:“過去是過去,愛妃如今想見多少次朕都可以。”

“是妾身多想了。沈大小姐出色的琴藝勾起了妾身的心底事,所以方才忽然情緒失控,太後和陛下請原諒妾身。”熙妃柔柔起身,婀娜作揖。

“朕不怪你。”

太後見皇上對熙妃寵到如厮地步,不免眉頭一皺,“好了,今個兒是哀家的千秋節,這樣其樂融融的氣氛,哪有随便怪罪人之理。”

她說宴席上氣氛是其樂融融,但熙妃卻這樣觸景傷懷,意在說她把氣氛搞僵了。熙妃充耳不聞,隻莞爾一笑躬身:“多謝太後。”她隻要在皇上這裏達到目的就可以了。

太後隻掃了她桌上的吃食一眼:“可是飯菜不合胃口?哀家看到你隻挑了些酸果子吃。”

熙妃笑道:“妾身身子近日屢有不爽,承蒙太後娘娘憐惜。”

“多加注意。”太後也不再和她交談。

沈莊昭抱着古琴退場,皇上對她印象是更加深刻了些,但同時也勾起了他和熙妃過去的感慨。沈莊昭坐回了座位後垂頭沮喪,她哪裏想爲他人做嫁衣?她從前至今還不曾覺得有美貌打動不了的事,然而入宮以後才發現事情總不這麽順利。

那日她陪着太後在禦花園遇見了皇上,二人還一起走了很久的路,聊了很多各自的喜好詩賦,難道他當真忘了?

看着沈莊昭蹙起遠山黛眉,仙姿玉色在燭光裏掩映惆怅,皇後就不由得暗自唇角往上一揚,她随手撚起果子放入朱櫻绛唇裏,一邊慢品一邊心裏嘲着沈莊昭的低落——對于一個後宮粉黛三千且還心懷天下的野心天子,沒有哪一個女人能單單憑借美貌拴住他。

自生愛慕,不過自作多情罷了。

對于這一切,沈淑昭将它盡收眼底,她知道長姐會黯然在所難免,這個少女是以着和年少天子真心相愛和當上萬衆矚目宮妃的念頭入宮的,今天的她應該明白,後者可以實現,前者還稍欠功夫。

宴會繼續安然進行下去,終于太後開口道:“皇兒,哀家今日看見衆妃齊聚一堂就感到萬分欣慰,這後宮充盈啊,才是哀家樂意所見的。隻是皇上登基已有兩年,後宮裏卻一直沒能誕下一個皇子,除了逝去的羅美人誕下的念柔公主和玉嫔的長萱公主外便再無其他,哀家對此感到深憂。妃子的本職就是爲皇上誕下皇嗣,然而兩年都不見所出,哀家心心念想能夠兒孫繞堂膝下,就怕自身時日非短,等不到抱上孫子的那天。”

皇上立刻惶恐道:“母後言重了,兒臣也盼望能得皇子讓母後安享孫子之樂,隻是兒臣覺得子嗣之事應該随緣。”

太後:“雖說随緣,但既是如此,何不再多添一些皇妃充實後宮?”她複而仁慈地望向美人依舊的沈莊昭,“哀家的大侄女今年芳齡十六,尚未許配人家,皇兒你看如何?”

皇上欣賞地看向沈莊昭,沈莊昭羞澀得垂頭下去。“表妹甚好,”皇上道,“衛朝上下能比過表妹容貌的人寥寥無幾,若能得此佳人兒臣自然是感到高興的。”

此話一說,看戲的沈淑昭被逗得苦澀一笑。她前世入宮的時候,皇上也是在衆人面前這麽說的,看來皇上是個換湯不換藥的人——隻要是沈家的小姐,他都會這麽說。既表達了贊美,也替她拉了仇恨。

沒有了蕭家潑髒水诋毀名聲的陰謀;

沒有在朝中失勢與皇上産生隔閡而孤立無援的太後;

沈淑昭利用了自己遊離在後宮和朝廷的特殊身份,爲太後拉攏了潛在的盟友,盡管他們之間隻有算計,但權術中每個人也不過都是各取所取而已。

太後立了好名聲,得了擁護,還賣了皇上臣子的面子,于是這一世——沈家進宮的不是一個一文不值的庶女,而是嫡女,一個美麗無比的嫡女。

沈淑昭看着台上皇上和太後一言一語就将此事定下,心裏浮起一陣異樣的感覺。仿佛面前的似曾相識都如做了一場大夢,沈莊昭終于代替了自己成爲妃子,她自由了,她再也不會是籠中貴鳥,闆上任人宰割的魚肉。以後或許赢得後宮最高權力的女子不會是她,那輸得跪在雨裏磕頭認錯的女子也不會再是她。

她長舒一口氣。總之,她徹底地自由了。

衆妃開始皆向太後和長姐道喜,沈莊昭爲妃後太後答應了要暗中晉升支持她者的位分,并且太後答應會永久庇護這些好兒媳們,所以這份喜多半是在爲自己喜,連“沈大小姐”的稱呼都改口爲了“妹妹”。

正在道喜時刻,沈莊昭的位分一事還待進一步決定時,這時突然見身後傳來一聲巨響。沈淑昭下意識地往熙妃方向看去,果不其然,熙妃半跪在地上,同時不小心碰下了許多碟碗,她掏出娟帕捂住肚子,正十分不舒服地皺起眉頭。

沈淑昭一挑眉頭,終于來了?

皇上眉目肅然地看向她周遭的宮女,嚴厲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熙妃的大宮女趕緊下跪,支吾了半天,正準備說些什麽的時候,熙妃回頭責她道:“别說!”

“愛妃,你究竟怎麽了?”

大宮女顫巍巍看着皇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皇上背手,面容情緒無法揣摩,語氣卻是溫然道:“你且說,朕不怪你。”

那個宮女開始不斷磕頭,“這件大事奴婢不敢随意說出來。”

熙妃怒道:“這事根本沒有下定論,怎能随意告訴陛下?”

“這些年了難道還有什麽非得瞞朕嗎?朕不怪你們,你說吧。”

宮女才說道:“熙妃娘娘這一個月以來,一直時不時地會感到嘔吐,隻想食些酸的東西,所以奴婢們都覺得……娘娘可能有了……皇子,一直想讓娘娘請禦醫,但是娘娘這些月以來身子一直不好,娘娘就說再過些時日去請禦醫診斷,剛才娘娘隻是忍不住突然身子異樣……所以才這樣……”

此話一出,語驚四座。

熙妃有喜了?

沈淑昭全然沒有料想到,這麽大的事她前世卻根本未曾聽過!就算小産了,也不會太醫記載裏一點不提,這一點讓她不得不懷疑起熙妃有孕的真實性。

但是這并不阻止皇上上前一臉欣喜地扶起熙妃,一副初爲人父的喜顔,“真的嗎?愛妃,你終于有了和朕的孩子——”熙妃推道:“還沒有确認的事,妾身萬萬不敢當得起這份重責!”

“召禦醫。”

從背後傳來太後陰沉的聲音。

“今夜醫所何人當值?”她冷聲問。

“回太後,好像是李鄉。”高德忠也被熙妃這一手弄得慌亂,神色不自然道。

太後言:“李禦醫年歲漸高,哀家認爲劉禦醫診斷更謹慎一些,不妨去請他來吧。”

“不必了,”皇上背對着衆人,淡淡說道:“劉禦醫此時還在京城郊外出診,過去也太打擾他了,不如就直接傳召李氏過來吧。”

太後一愣:“可是……”

“去吧。”皇上不等她說完,就對他的親信宦官說道,那個人一點頭,馬上匆匆地離去了。

“讓人扶熙妃回宮。母後,宴席既然已經結束,兒臣懇請母後允許兒臣陪熙妃一同回宮。”

沈莊昭怔怔地看着她心念的皇上攬住了别的女子,覺得心裏一痛,不禁認爲自己當初隻因見到當太子時的皇上一眼,便對家族安排當皇妃感到歡喜是一件傻事。她怎麽可能得到一人心?

而太後久久說不出話來,她望着皇上,皇上望着她的眼神也是如此堅定。

她失神地靠背在鳳座上,“好……好。你去吧。”

宴會散去,在一片籠罩的陰霾中,所有人的面色都不是很好。太後揮手讓所有人回去,沈淑昭和衛央低頭跟在她身後,走出了甘泉宮以後,太後轉頭對想要過來的沈莊昭說:“你先回去吧。”

沈莊昭從來沒有意料到太後會這樣說,她覺得是因爲自己今日表現原本想要出彩卻讓太後失望了,于是忍住了心裏彌漫萦繞的委屈:“是,臣女……恭送太後。”

太後讓她早些回去,然後帶着沈淑昭衛央走了别的道路。甘泉宮衆人散去,燭光盡熄,留下黑影裏一人身影落寞的沈莊昭。

走到了沒人的小徑上,寂靜無聲,沉默得仿佛定格住了一切景色,太後突然神色悲然道:“皇兒……爲何要如此對哀家。”

沈淑昭被太後少見流露出的脆弱吓得一愣,“太後怎麽了?”

太後仍是自言自語道:“爲何要如此對哀家……”

沈淑昭轉頭看向衛央,衛央卻微皺着眉頭,低頭沉思,她的表情很是讓人心疼……

這是怎麽了?

她迫切地想要明白。

走到一個亭子,太後在女禦長攙扶下坐了下來,月光柔柔灑在她和衛央的身上,太後垂眸:“唉……哀家以爲這些年來,已經盡力做好一個母親的身份,沒想到……天子仍然是,對哀家懷有着深不可測的戒意。”

沈淑昭謹慎言:“太後娘娘,您可千萬不能倒下。長姐的位分還沒有定下來,不能因熙妃多出的這一事而耽擱下來。”

太後無聲擡頭望向缺月:“淑昭……你可知道——熙妃她,是根本,不可能——有孕的。”

“什麽?”沈淑昭颦蹙眉頭。她的确前世沒有見過熙妃有孕,但是其間是緣由何,她隻當是這個女人有寵卻沒福氣,如今看來事情并不簡單。

太後繼續說:“她根本不會有孕。因爲……皇上不會讓她懷上龍胎。”

頓了頓,她又說:“這是皇上和哀家都知道的秘密,在熙妃平常的衣食住行裏,皆有不會讓她有孕的東西存在。可是今日……皇上明知道她是假孕,卻仍舊陪着她演了這場戲。她既然敢宣布有孕,肯定禦醫也打點好了,哀家想換上自己的禦醫揭穿她的陰謀,可是……皇上他卻……并不讓哀家這麽做。”

這句話讓沈淑昭頓時想起了皇上那時轉身看望熙妃背對着所有人的模樣。原來皇上他是清楚的。

“他爲何要這樣做,他是要……背叛哀家嗎?”太後的指甲嵌進了扶欄裏,“爲什麽要這樣做,哀家待他視如己出,讓他從低微的庶子變成了太子,難道這還不夠嗎?哀家到底還要付出什麽,才能在他心裏變成一個真正的母親?”

沈淑昭沉默。

殘月籠罩進陰雲裏,周圍靜得連均勻呼吸都聽得清晰。太後眼裏是一片憂愁陰霾,“哀家也不知道,如今讓你長姐入宮爲妃到底是好是壞。但是蕭家選擇了她,那也再無退路了吧。哀家隻怕皇上對哀家的隔閡影響到了她,雖是宮妃,卻也是一生夫婿,誰願意夫君待自己有戒心與後顧之憂呢?唉,哀家今日所說的都不能告訴你長姐。”

沈淑昭緩慢低頭:“是……臣女知道了,絕對不會将這些事告訴于她。”

太後點點頭。這裏偏遠靜谧得連空氣裏都流淌着說不清的悲傷,所有人的情緒都被這柔月染上不好的哀愁。太後最後說你們若要回長樂宮就先去吧,她要一人安靜。于是沈淑昭就和衛央回去了,兩個人肩并肩走在美好月光下的幽徑上,一路無話。

月色朦胧,蟲鳴聲聲回蕩,在沉湖上漾起漣漪。沈淑昭看着身旁置身月下的衛央,竟然不知如何在這氣氛間開口。這裏太過于安靜,一出聲就打破了這份美感。

衛央走到一半,忽然對她說道:“孤累了,先别走了。”

沈淑昭點頭:“好,殿下要去哪,臣女陪着您。”

“就在這裏。”衛央停下了步伐,她在這靜好的路徑上歎了口氣,歎惋随着清風飄散揉碎,在月色下柔軟殆盡。這個一向冷傲的女子,宛如在歲月裏發出了孤獨的感慨。

“别難受,有什麽……都可以和臣女說。”沈淑昭緊張道。

“母後和皇弟……他們讓孤感到好累。”衛央側過身來抱住沈淑昭,眸裏盡是心事,“孤從來沒有感受過真正的親情是何物,隻知道後宮裏永遠是數不清的暗算相對,夫君與妻子之間如此,母親與兒子亦如此,冰冷得仿佛沒有一點人情味。淑昭,這裏本不該是孤的家嗎?爲何最後會成了這樣……”

沈淑昭靜靜靠在她的懷裏,反手擁住衛央,“人生這麽漫長,總有解不開的無奈事,不能改變的時候,還是平靜接受爲好。臣女出身在一個不被重視的家族裏,好事永遠是落在出衆的嫡姐身上,隻有出了變故時才讓臣女頂替上。可是臣女不自怨自艾,還是每一次都主動争取。因爲這世上除了臣女自己,便再無可以真正依靠的人。親阿母已經老了,臣女不再年幼無知了,該要好好保護她,讓她在沈府活得更有面子有底氣一些。公主的事臣女雖然無解,但是臣女願意任何時候都可以陪着您。衛央……我可以叫你衛央嗎?”

“可以。”衛央在她耳邊輕言細語道。

“其實早就想喚你名字,因爲它真的很真好聽。”她軟軟地蹭在她的懷裏,“就像你一樣美的名字。長樂未央,太後該是希望你永遠長樂下去。”

衛央眉心微動:“……這也可能,代表了孤要一直無盡重複下去,直到終極。”

“重複下去?”

她沒有說話,隻是更加摟緊了沈淑昭。

幾隻蜻蜓點水而過,二人相擁的倒影在水面上變得模糊不清,卻更加融爲了一體。微風拂過,忽然四周螢火蟲皆起,在月光之下,星星點點的螢火蟲緩慢飛舞起來,在她們身邊久久不曾散去。

“臣女爲你哼首歌吧。”

“嗯?”

“兒時臣女總被大夫人訓斥,所以常常深夜起夢魇,阿母不能和臣女住在一起,隻有很少時候得到大夫人準許她才能陪臣女入睡,臣女做了噩夢後,阿母就在身旁爲臣女簡單輕哼上一曲,臣女就感到身心釋然,安然入睡。”

“好,你唱吧。”

沈淑昭嫣然笑言:“想來隻是阿母随意哼唱的,你聽後可别笑臣女。”

說完,她輕輕哼起了一個母親哄女兒入睡時的吟曲,聲音輕柔,低聲哼唱着,沒有一句歌詞,伴随着漫天的螢火蟲,送予了長眠動人的月光。在這寂靜的天地間,少女在湖邊爲心愛的少女唱起了安撫的柔歌。如女子細嫩的手掌心,輕輕放在了心口的位置,溫柔地爲戀人撫平傷口。

輕吟慢慢随風傳遠,最後消失在天際,一切美好得呼吸都要靜止掉。和這邊将那月亮幾乎融化得缱绻的二人不同,長姐沈莊昭此時孤獨地站在甘泉宮門口,那月光如寒涼的冰一般,慘白地平鋪在她走的每一步路上。映在她的身上,讓她覺得這月色是如此分外寒冷。

今日本該是她的喜事。

可是皇上卻匆匆趕去陪了熙妃。

一句話,她的終身大事就這麽定下了。

沈莊昭到此時還不敢相信自己已經成爲了皇妃,這是她想象中的樣子嗎?肯定不是。

她沒有歸屬地走在回長樂宮的路上,宮女們也看出了她心情不好,隻小心走在她的身後。

一個轉角,沈莊昭碰見了剛從甘泉宮旁的岔道出來的一衆妃嫔。想再回去找轎子也遲了,她想躲閃,可是無奈這裏隻有一條道路,于是她隻好低頭蹲身側禮,爲前方而來的貴人過來讓路。

腳步聲漸近,但是路行至面前,卻有一雙白玉流蘇牡丹繡花鞋停在了她的正前方,再不走過去。沈莊昭心裏一沉,不好。

“擡起頭來。”一個清冷的女聲如此說。

沈莊昭緊張得攥緊了裙裾,聽見那個年輕女子又道:“還怕本宮會吃了你嗎?”這話讓她終于怯怯地擡起了臉,月光因爲沈莊昭的擡頭全部柔美落在了面容上,若世間真取一個詞語來形容她,那必定是驚爲天人。

隻因月下的她人面桃花,便已情緻兩饒;顧盼生輝間,足夠撩人心懷。

皇後心裏猛地一收,望着沈莊昭這副模樣,暗自驚歎沈府是修了多少陽德才出落得這麽一個大美人。可是再美又有何用?她最終冷冷地看着她,該留住的人還不是留不住。

月光讓皇後的面色顯得白得冷峻,皇後瞟了一眼面前的人兒,聲調清冽道:“這可是你掉的娟帕?”

沈莊昭有些錯愣地看向皇後,卻見她面無表情。繼而才看了看她手裏的東西,白色一方帕子繡着熟悉的孤高傲雪紅梅,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的手上少了點什麽,趕緊點頭。

皇後手心裏托付着繡帕,向前伸:“拿去。”

沈莊昭懵地接了過來,半晌後才想起來說道:“臣女謝過皇後娘娘。”

“你是要爲妃的人了,用臣女也太不合适。”皇後冷漠道。

沈莊昭自知皇後對她的态度,于是垂首不再多話。

皇後身後的令嫔盈聲問道:“你怎麽一個人走?不和太後一起嗎?”

“太後……要去看望熙妃先走了,臣女……妾……臣女所以獨自回去。”沈莊昭被皇後方才說的話搞得有些結巴。

“獨自不坐乘轎回長樂宮?”皇後瞥了一眼沈莊昭前往的方向,那落在高處的長樂宮還十分的遙遠,唇角擡道:“沈大小姐好慢性子。”

沈莊昭:“……”

她知道自己在皇後面前說什麽做什麽都是錯的,隻是她們以後都同是共侍一君了,今日熙妃有孕的事誰都不好過,她又何必冷嘲自己走在路上的凄涼?

“本宮隻是在甘泉宮門口拾得這娟帕,所繡絲蜀皆爲難得的上等,邊角又落了自寫的詩句,想來應該是主人身上的重要之物,本以爲是本宮身邊最愛織繡的陶美人的,沒有想到原來是你的。”皇後說。

沈莊昭靜靜地跪下聽着,她正在想着如何脫身離開皇後嫣嫔等人還會不會繼續刁難她時,皇後冷淡的聲音缥缈傳來:“拿了,就回去吧。”

她驚愕地看着皇後,而月光薄薄地灑在皇後身上,柔和了她的每一寸凝脂玉膚,尤其是微揚的桃花眼,煞是好看萬分。是誰說皇後的容貌鎮不住後宮三千佳麗?

一群螢火蟲從遠方飛來,然後留在她們附近的花間漫舞,星火在黑暗中長銘不滅,有一隻竟然調皮地停在了皇後的肩上,撲扇着飛翅,映亮了沈莊昭腳下的每一步路。

皇後身後的嫣嫔爲就此輕易放過沈莊昭而忿忿不平,正欲說點什麽,但皇後一聲不吭,她也隻得忍了下去。沈莊昭站了起來,低着頭恭謹倒退了好幾步,才最後轉身離開。

走遠了很久以後,她才敢回頭。

當她望向道路盡頭時,已經人去樓空。唯獨還留有螢火蟲在空氣裏肆意上下地舞動,好似在不斷提醒着她,這裏……曾經也有一個肩頭停有螢火蟲的高貴女子來過。她們相遇了。

拿着皇後給她的帕子,沈莊昭久久立在原地回頭一直望着那個方向,直到螢火蟲最後全部消散開來,前往了下一個不定的方向……她才終于轉過了頭去,獨自離去。

在皇後這一邊,待她們一衆人被輿車載至長信宮門口後,皇後便讓令嫔嫣嫔兩人回去了。

嫣嫔一離開皇後就馬上憤恨地說道:“今天便宜了那個小蹄子!把本宮推下了水,卻對她一點處罰也沒有!”

令嫔道:“你被一個久居宅院的小姐算計也夠丢臉的。”

“你說什麽!”嫣嫔上前,“你覺得我丢臉嗎?”

于是令嫔隻得好聲好氣道:“好了,别氣了。”

嫣嫔輕咬紅唇,惡言:“日後本宮一定要讓她加倍奉還!”說完,她立刻打了一個噴嚏。

“那池水真夠冷的!……”

低聲嘟囔之際,肩上被柔和的青緞掐花對襟外裳覆上,嫣嫔眨着眼睛擡頭,令嫔爲她披上自己的外裳後,仍是神色無異的看向遠方:“你身子本就弱,落水後定是着涼了,還是早些回去吧。”

嫣嫔兩面绯然:“飛……飛燕,你……”

“我怎麽了?”

“沒什麽。”嫣嫔最後攏了攏背上披着的衣服,輕聲回言道。

“回去吧。”令嫔和她一起朝着輿車方向走去,嫣嫔上妃轎之前擡頭看了一眼天空。漆黑的夜晚挂着朦胧之美的缺月,真是美呢……

這是一個仿佛會讓所有人心生觸動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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