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長樂宮又是一夜過去。
夜幕中潛伏着的暗機,遠遠比白晝裏看得見的要多。
翌日椒房殿,曙色微茫,皇後從屏風旁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她的腳步很輕,每走一步,都将纖足踩在碎了的斑駁日光上,生怕吵到些什麽。
百蓮遊鳳窗棱下有一少女伏身在桌案上,皇後走近她,身旁桌上堆積着的宣紙落滿光輝,這時窗外飛來了隻彩蝶,輕巧地落在沈莊昭的柔美秀發上。
無憂無慮,來去自如,這蝶兒可能是在後宮裏最自由的存在,一想到這裏,皇後情不自禁伸手去觸碰。
蝴蝶很快逃離着飛遠,然後消失在窗際。
真好……
皇後心裏某處柔軟的地方被喚醒。
她轉過身來,隻看見了沈莊昭熟睡的模樣。
隻見她将皓如凝脂的玉臂枕在頭下,沉睡得對一切渾然不知。
昨晚該是撐不住就睡了,皇後心裏想到,早就知道這樣嬌生慣養出來的文族世家小姐,是經不住折騰的。
她随意掃了一眼沈莊昭寫的字,不出片刻,忽然一愣,接着她拿起了那沓被沈莊昭有心整理好的宣紙,心中布滿了訝異。
第一張紙,第二張紙,第三張紙……皇後匆匆翻至最末尾紙上,三本厚經書的臨摹都寫着工正整齊的隸書,從頭到尾,沒有出絲毫差錯。
這個人……
皇後緩緩放下手裏的宣紙,望着沈莊昭的容顔,心底感到很不可思議,她竟然對她有一點佩服。
至少,她沒有在意氣用事地敷衍了事。
沈莊昭眉心微動,快要蘇醒,皇後的面色慢慢地對她溫和了幾分。
待沈莊昭睜開雙目,秀眸惺忪之時,看見自己面前皇後的身影後,她立刻被驚醒。
“參見皇後娘娘。”她拘謹地趕緊起身拜見。
皇後指縫夾起一張宣紙,瞟了一眼,然後放在了沈莊昭的面前,說道:“字寫得不錯。”
沈莊昭低下頭,“都是府裏阿母請的先生教得好。”
“起來吧,你我以後還有很多日子相見,總是這副誠惶誠恐的樣子,好似我苛待了你一樣。”皇後語氣也平和了許多。
“謝娘娘。”沈莊昭暗自驚歎于皇後突然的态度轉變。
她起了身子,因爲抄寫經書至天明的緣故,眼前霎時一片昏暗,身體晃了晃,腳步不穩。
皇後臉色一變,“你怎麽了?”
沈莊昭覺得眼前天旋地轉,她極力克制住後仰的感覺,舉步維艱地向前走去,卻不小心絆倒了桌角,整個人往前撲去。
面前的人用一雙有力的臂彎在沈莊昭快要絆倒在地時摟住了她,她被緊緊擁在懷裏,沒未回過神來的她,此刻在懷中顯得不知所措。
這還是沈莊昭第一次被家人以外的人近距離相擁,而且并非和自己的夫君。
皇後的溫柔胸脯緩沖了她剛才壓過來的沖力,而那位被沈莊昭突如其來撞入懷裏的皇後,也隻是在被撞後發出了“……嗯”的聲音。
兩個美人香玉入懷,彼此近處臉龐上的胭脂味兒芬芳襲來,沈莊昭的頭貼在了皇後的胸口上,臉上泛起暧昧的桃紅。
皇後的身體出乎意料的柔軟,她一直以爲這個冰冷又傲慢的女子,身子也如她的内心一般堅硬。
她擡起頭來和皇後對視。
“……”
“……”
兩個人十分默契地選擇了緘默。
——倒是沒有人先松開手。
沈莊昭等了一會兒,皇後也等了一會兒,最後竟然真的隻有沉默,沒有任何舉動。
沈莊昭在心底感慨道,皇後和她的性子太像了。
準備松手的時候,皇後冷淡的語氣反問道:“你抱夠了嗎?”
這句話驚得她是倉促地松了手,來到皇後正前方,皺眉半跪道:“臣女剛才有失體統,驚擾了娘娘的玉體,娘娘恕罪。”
皇後不緊不慢地睨着她:“比起這個,你不如看看地上……這些紙,可都落了一地。”
已經回過神的沈淑昭忙回道:“是臣女失儀了,現在就把皇後娘娘的閨房收拾清靜。”
然後她低下頭拾起之前不經意碰落的宣紙,慶幸掉的不是很多,這時那隻蝴蝶飛走的窗外忽然吹進來一場風,将桌上的剩下的紙都吹落在地上。
滿地白紙鋪地,一切顯得更加的淩亂了。
皇後頓覺無奈,隻能也俯下身來,跟着一起撿起這些紙,這個時候她才稍顯後悔,爲何讓沈莊昭寫這麽多頁——當然,這不是出于心疼她。
二人拾起薄紙的身子越來越近,最後在同一張單薄紙上,纖手相碰,從手指傳來的麻木觸感,讓沈莊昭和皇後都同時停下了下來。
沈莊昭在那一瞬間想起了府裏老夫人曾說過的民間趣聞,若一男一女手指相觸的那一刻有奇妙的感覺,那麽這兩人一定是前世恩愛的情人。
因爲在孟婆橋上,情人之間難舍難分,可是他們必須要一個接一個地過橋,忘掉此生輪回爲人,所以當一方被迫趕上橋邊時,另一人會緊緊抓住情人的手,十指相扣,不忍舍離,正如心裏深愛的程度。
所以當今生手輕輕相觸之時,讓你出現疼痛感的人,就是前世不肯松開你的手忘記你的戀人。
這本是一段嬌妻配佳婿、天作之合的傳說。
沈莊昭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更何況還是和一個女人——
她越這樣想越覺得臉紅,緊張地縮回了手。
皇後看着她這副異樣的神色,倒也什麽也沒說,平靜地收好了幾張紙,隻有沈莊昭心慌意亂地背過身去别處撿起其他紙。
拾好以後,沈莊昭向皇後告退,皇後點頭允許,她才走出了椒房殿。
一走出殿外,她頓時覺得呼吸輕松許多。
待在那個女子的身旁,隻會覺得的壓抑。
回到了清蓮閣,正巧遇見一群宦官聚集在院裏,她心裏疑惑不已,這群人人看見沈大小姐出現,忙不疊地過去将她衆星捧月起來。
“奴婢拜見沈小主。”
這些人齊聲說道,自從皇上同意納妃以後,沈莊昭的身份就變得十分不一樣了。
“你們這是在做甚?”
沈莊昭所問的話音剛落,就見人群身後袅袅走出一名端莊的碧衣少女,身着古煙紋碧霞羅衣,下是散花百褶裙,眉眼端柔,從人煙裏出塵脫俗而來,一颦一笑,皆落落大方。
宮人都向四周退讓,那位少女迎上前來,對她嫣然一笑,秀靥豔比花嬌,說道:“長姐。”
除了被禁足的三妹以外,還有誰可以稱她一聲長姐?
沈莊昭仔細地打量着二妹沈淑昭,她發現她的妝容精緻不少,一改往日的楚楚嬌柔,不僅點額壽陽,淡掃蛾眉,實在是傅粉施朱,氣場大開,全然不似那個沈府裏隻會在老夫人身旁盡孝柔弱的小女子。
“二妹,你如此興師動衆是要去哪?”
聞之,沈淑昭掩嘴笑過,才柔聲回道:“長姐,妹妹是要出宮回沈府一趟。”
“回府?”沈莊昭記得宮規森嚴,入了宮就不可輕易回去,怎的沈淑昭說的這般進出自如?
“是,三妹病情還沒有好轉,所以提前送回沈府修養,妹妹出宮陪三妹住一晚,這是太後同意的事。”
“三妹既然身子虛弱,就讓她待在沈府好生靜養一段時日吧。”
沈莊昭聽後想起三妹的所作所爲,心裏也是一涼。她說話時的意味明顯,懂得發生什麽事的人彼此都心知肚明。
說完,二妹沈淑昭就和她道别。
然後沈淑昭擡眼似乎戀戀不舍地看了一眼空蟬殿,最後才和一衆宮人走了出去。
東廂房原本囚禁着三小姐的房間,此時空空如也。一時之間,沈家隻剩下大小姐還留在宮裏。